《京·戏作者: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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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戏作者:蒲舟-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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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下抿子,叹了口气,像是在哀叹镜中容颜已改,青春不再。接着——接着解语花只觉得眼前一花,破空之声传来,那女人竟以手作刀,当头劈了下来。
  我去!我只是来找人而已有必要一见面就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吗?!解语花还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经被认定成了蓝衣社一伙的特务密探,哑姐是直属吴三省的私人势力,这种私人势力在私下里遇见蓝衣社是二话不说直接动刀子的。
  蓝衣社,又名中华复兴社,是蒋中正访德之后,学习纳粹法西斯建立的。社内独裁统治,手段高压,现任军座戴笠戴雨农,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莫名死在他手上、折在蓝衣社里的政府高官军阀子弟不计其数。
  蒋总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插手,态度可以说是默许纵容的。
  解语花躲开哑姐扫来的一腿,反身顺手抽走桌上的铜镜掷了过去,哑姐一闪身之间,铜镜后面跟着的一只小盒子忽然爆开,水粉四下飞了出来,迷住了她的眼睛。哑姐心下顿时大乱,方寸一失,解语花已经滑步到她身后,一记手刀劈昏了她。
  那只手的手指上系着细细的一根头发丝,头发丝的另一头连着水粉盒子的盖子。原来解语花竟是在躲开哑姐的短短片刻摸到水粉盒子,系上头发丝,再将水粉盒连着铜镜扔出,铜镜先扰乱视线,接着牵动发丝掀开盒盖,水粉扑出,哑姐一惊之下果然中招。
  “唱戏的,手脚不快怎么行。”解语花像是自言自语。他身手本比哑姐好,选择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不过一来顾及着不想打女人,二来他是想尽快解决战斗——警察都到门口了还打什么打啊!
  现在满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着,头脑清晰。
  房间另一面,烂红如醉的帐子里,沉睡着张起灵。


☆、踢场子?

  不过片刻,珠帘响动,吴邪一身警服的冲进来,身后跟着哭天抢地的鸨母。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博山炉里还点着窑子里常用的*香。角落一张小几上放着一碟染成红色的西瓜子,还有一盘白醋腰果儿,是妓院里随处可见的助兴壮阳的小菜。
  猩红的帷幔下落出半卷被褥来,上面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痕。
  一只漂亮的手掀开帘子,解语花撑着头笑道:“吴小三爷,又见面了。”
  他另一只手揽着一个人,那个人半裹在被子里,头发散落在圆润的肩膀上,细瘦的胳膊搭在解语花胸前,不用细看也知道被子下那人是全身*的。
  这一幕实在过于香艳,有人眼尖,看到那人脖子和肩膀上淤青的痕迹,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点尴尬的别过脸去——不过也有人兴奋的往前凑试图看得更清楚的。
  还有人在看吴邪。吴邪的脸色很复杂,混杂了诸如疑惑、震惊、难以置信,可能还有点惋惜和愤怒……等等,他在愤怒什么?
  好像嫌这一切还不够乱似的,张起灵恰好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神智还不甚清醒,感觉到熟悉的怀抱,于是咕哝了两句:“师兄?”
  解语花强行按捺着抽搐的嘴角,用温柔的简直可以溺死人的声音说:“起灵,醒了?”
  解语花从来没用这种腔调和张起灵说过话,声音甜蜜得仿佛可以掐出蜜糖来。当即张起灵就彻底清醒了,很难说是不是被吓的。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家师兄明明在微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很森寒的脸,然后看到了床前围着的一大群人,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抓住被子,青青紫紫的手臂伸出来又惹得一阵自以为是的嘘声。
  张起灵的脸彻底黑了。
  万幸解语花一把抓住即将炸毛的师弟的爪子,强行顺毛两把,压下张起灵的头低声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太低,以至于连站得最近的吴邪都没有听清楚。他只看到解语花摸了两把张起灵的毛,接着说:“听话。”
  那天整个警察局的人都过得混乱无比。他们先是接到了报案要集体出动去找人,好不容易才在窑子里找到了,结果发现报案的人竟然也在这里——不知道这算不算贼喊捉贼?然后他们的长官还没来及问话,就看见那个失踪人口软软的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昏过去了。
  解语花表示我师弟才不能让你们这些兵油子提走审问,我现在说他受惊过度导致昏迷他就是受惊过度导致昏迷了,有本事你们来杜公馆杜大亨那里提人啊!
  杜月笙怎么可能让国民政府的警察踏进他的大公馆半步,要知道这会儿蒋中正和陈其美都还是青帮中人呢!杜月笙愿意纡尊降贵出面当和事佬,这件事就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至于杜月笙为什么愿意帮素不相识的富连成,那是解语花在来上海的时候就专门上杜公馆拜访过,没有给杜月笙送礼,却送了他在外头养的那位三姨太太一整套翡翠首饰,首饰是当年十八子在全勤斋唱戏的时候道光帝赐下来的,整个儿宫内特制,翡翠质地通透色泽苍翠。为的就是买杜月笙一个人情。
  于是富连成继续在上海唱下去,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那天因为张起灵失踪而导致的耽搁了一场戏,也在最后由解语花承诺补了一场新的。
  那场戏同样是新排出来的,名叫《锁麟囊》。一开始演的《摩登伽女》虽好,可到底是有些太新潮了,只求在一开始博人眼球。
  相比起《摩登伽女》,《锁麟囊》就更加迎合传统的口味,它的题材来源于《只麈谭》,故事本身很简单,说的是两个出嫁的女子偶然在路上相遇,富家女薛湘灵同情贫家女赵守贞的身世,解下身上所佩的锁麟囊相赠。十年之后,薛湘灵家破人亡,流落他乡,偶遇赵守贞,见到自己当年所赠锦囊,泪如雨下。赵守贞为报当年恩情,将薛湘灵奉为上宾,两人结为儿女亲家。
  本来都指定了是张起灵饰演薛湘灵,富连成里的另一个青衣来演赵守贞,结果到了出演的前一天又出了事儿。
  上海滩的另一家天蟾大舞台忽然接待了一群外国芭蕾舞班子,趾高气扬的扬言要在明天演出《天鹅湖》,票早早的就被订光。有报纸大肆宣扬说中国人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和外国的比,过时的京剧怎比得上人家外国人的芭蕾舞,说是第二天定然是天蟾舞台爆满而富连成黯然退场云云。
  见过打擂台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这几天被各种破事纠结的解语花差点没上天蟾舞台去砸了人家的场子,到最后扶额说:“明儿我也上台,赵守贞那个角色给我罢。”
  解语花也是富连成的台柱,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说不是,那个青衣被抢了角色也不敢吱声,只有张起灵摇头。
  “师兄演薛湘灵,赵守贞给我。”张起灵坚持道:“长幼之尊不可废。”
  黄金大剧院的负责人默默捂脸了,见过谦让的,没见过这么谦让的。赵守贞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个配角,开头亮一下面,结尾亮一下场就完事了,又不是什么宝贝疙瘩值得你们这么抢。
  解语花则是森森的感到了一种做人的失败,枉他教导了这么多年张起灵依旧是个不可救药的死心眼:“去你娘的长幼不可废,又不是登基传太子,要真是长幼不可废,叶盛兰怎么就甘心给他弟弟叶盛长挂二牌(即二路角,也称里子,好的二路角称硬里子。演出中辅助头牌演员,所饰演的角色略次于主要角色)?”
  张起灵:“……他们是亲兄弟……”
  解语花“哦”了一声:“原来你嫌弃我不是你的亲兄弟!回去让你改姓解还不行吗?”
  张起灵:“……“
  “总之谁今儿拦着我我让谁去跳卢沟桥!”最终解语花一锤定音:“起灵,薛湘灵你上。赵守贞的行头拿来给我改改。”


☆、惊世

  起云手,红嫁衣,水袖轻扬,褶衫款落。
  日出朝霞,映水春波。
  皮黄十三辙,重声叠字,双声叠韵,妥帖轻圆,娓娓而来:“耳边厢,风雨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积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长短句结合得恰到好处,一声声道来,若断若续。
  薛湘灵初遇赵守贞,正是她的大婚之日。挑挑拣拣的绣鞋,鞋面要鸳鸯戏水,“鸳鸯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末了“还得衬个红莲花。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
  手中握着锁麟囊,囊中装着“红珊瑚、碧翡翠、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另有一串夜明珠,是母亲特意作为体己放进去的。
  一切的铺陈繁复而细琐,然而却无端令人如梦回京华,令人想起上元的箫鼓喧嚣;想起柳陌花衢的细碎暗香,红颜粉黛们笑语盈盈,头上发间明晃晃的蛾儿雪柳黄金缕。
  中国的京戏之美,就在这一点一点的铺陈中缓缓展开。那种古典闺阁的深静之趣,有“屏开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瓯,点着喷香兽”的意味。
  场下万籁俱寂,只听见薛湘灵画堂深处,锦绣屏开,一字一顿,幽幽而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百样娇。”
  气韵流动收放自如,虚虚实实,是独属于中国的端庄。
  出嫁之日,谁承想天公不作美:“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缜密绵延的声音,据传是从脑后发出来的,森森然,凄凄然,既哀且艳。这就是薛赵相遇了,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解囊相赠,“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雨过天晴,各自离去。新人不可下花轿,于是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见过一眉半目。
  转瞬六年,却没有惊动半分容颜。一场大水毁了薛湘灵的一切,辗转飘零,再遇赵守贞,彼时,她是深门大院的卢夫人,她是家破人亡的流落女。
  陆陆续续的,有人从门外进场,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座位满了,便站在过道处,一折戏后箫鼓停歇,便是叫好如潮。
  曲终,大团圆,湘灵在大水中失去的母亲丈夫儿子重新被找了回来,一时富贵繁华,彷如从前,极符合中国观众的审美。
  就在此时,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架着一架梵婀玲(小提琴)。
  骤然间细细的声音从胡琴声中钻了进去,这时,张起灵正唱到“这是人生难预料,回首繁华如梦渺”,梵婀玲的声音一夹进来,瞬间衬得戏腔古怪了不少。
  解语花脸色一变,戏台子后面冲出来几个人,像是想要把上门来砸场子的那个外国人赶出去,没想到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无一例外拿着乐器。
  《天鹅湖》虽说和《锁麟囊》是同时开场,但是天鹅湖要简短些许。一群人演完芭蕾之后百无聊赖,不知是谁提出去看一*的歌剧,若是不好,就当面羞辱一番。
  若是有人拦着他们,就装傻充愣装作不懂汉语,手上的演奏不停,很快将胡琴声冲了个一干二净。
  现场稍微有点骚乱,张起灵静静的站起,唱词一转,续道:“也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着起朱楼、宴宾客,眼看着楼塌了!”
  是孔尚任《桃花扇》中《哀江南》一套,这是北曲,张起灵改动了几个词,使这句词听起来像是跟上了梵婀玲的调子。
  此句一完,张起灵抬手,抽出了发间的钗环,随手一扔。
  珠花发簪陆陆续续的落地,声音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梵婀玲有一瞬间的止息。
  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只剩下用刨花固定的片子头。张起灵双袖一抖,孔雀妆花的云锦裙委地,露出下面穿的简单黑衣,腰间束着寸许的红缎,红黑都是庄严肃穆的正色,不像唱戏,倒像是参加远古的葬礼。
  一边的胡琴师傅已经看呆了,不知道这个少年下一步是要做什么。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解语花从他手里把胡琴拿走,对他点点头。胡琴师傅很识趣的让出座位,解语花微一试音,胡琴声再起,金石之音,漱玉而响,竟压住了一旁重新回过神来的梵婀玲。
  “终南何有?
  有条有梅。”
  虚空之中,仿佛可以瞥见终南涛生云灭,梅花开了又落。黑衣随声而动,一舞,衣袂回纹,若《长生殿》里的嗅花衔杯,《天女散花》里的波浪套环。
  “终南何有?
  有纪有堂。”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生几何,逝如朝霜。
  浅色的阴影顺着张起灵的脸颊向下蔓延,一盏盏的灯应时而灭,灯光死去。彼时凌波微步,洛神复生。
  叠袖,抛,水袖平举,齐左耳,卧鱼。腰身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身体柔软得惊心动魄。
  “终南何有?
  佩玉将将。”
  泠然如泉,清浅涧流,二十四桥下画舫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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