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忙将放在身侧的圣莲令递过去,道:「姐姐尽管事去瞧。」想起先前白湘芳瞧见这东西时的古怪表情,忖道:“这圣莲令究竟有什么来历,她怎么好像挺感兴趣?”
白湘芳接过凝目细瞧,只见其通体晶莹滑润,白里透碧,正上雕著一朵盛放的莲花,翻转背後,又见刻有两行小字:「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心中再无疑惑,双手微微颤抖,忍不住又问:「宝玉,这支权杖是从哪里得来的?」
宝玉心想那丁翊故府可是被朝庭禁封之地,擅自闯入,可是杀头的大罪,怎好说与人知,更何况那地底秘库里的恐怖遭遇,有如恶梦一般,实在不愿再提起,当下含糊道:「那个地方,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所在,姐姐见过这东西吗?“
白湘芳深知那地方事关重大,见宝玉不肯说清楚,心底愈发肯定,装作若无其事,将权杖递还给他,淡淡道:「没见过,奴家见这权杖很是别致,所以问一问哩。」
宝玉见她不往下说,也乐得不谈这话题,支起车窗帘子,瞧瞧外边,喜道:「已经出城了,量那帮恶人再追不著我们了。“
白湘芳忖道:「那也未必,只是此後离都中越远越好。」她怔怔瞧著窗外,似乎是在欣赏路旁景致,其实心中却电闪过无数念头,揣测著宝玉究竟知道多少那个地方的秘密,如何才能从他口里哄套出来。
宝玉今晨起得早了,此时一松懈下来,不觉有些目涩神觞,靠著厢壁打了个哈欠,眼中顿然泪汪汪的,往紫檀堡的这条路并非大道,行人稀少,模糊中忽见对面过来两骑,形状十分奇异,忙睁大眼睛瞧去,差点没笑出声来,扯了扯白湘芳的袖子道:「姐姐快瞧,奸怪趣的两个人哩。“
白湘芳转头,从他那边窗口望去,只是两人并肩骑马过来,左边一个粗眉小眼,虬髯戟张,颇有几分威武之气,只是身材异样肥眫,一个几顶常人两、三个,胯边挂著只大布袋,圆鼓鼓沉甸甸的瞧不出装了什么东西,底下坐骑甚是高大膘健,但负著此人,犹似不堪重荷;更奇的是右边那人却矮小如侏儒,不但四肢均短,五官也都挤在一起,唯独眼内两颗漆黑珠子贼溜溜的活灵活现,腰上别著一支黑黝黝的小铁镐,两厢比衬,果然有些滑稽,无怪宝玉觉得好笑。
宝玉悄笑道:“这两人各自一方,已是奇观,如今还凑做—对上路,真是活宝现世哩。”
白湘芳却一眼瞧出这两人并非凡夫俗子,忙低声喝止:「别乱说话。“他们声音虽然极小,那两人却似听见一般,目光齐往这边射过来,宝玉被那大胖子的小眼睛一瞪,不禁有些胆颤心惊。
大胖子一提缰绳,策骑奔到宝玉这辆马车前,忽然喝了声「咄!“拉车的两匹马立时如遭极大的惊吓,飞蹄狂奔起来,车把式连连大声御喝,也不能制住,马车霎间与那两人交错而过。
宝玉听那「咄“的一声并不十分响亮,心中却猛觉一阵闷翳,无比难过,颠簸中死死抓住厢内扶手,早巳惊得面青面绿,听见後边那胖子哈哈大笑,似乎十分得意。马车直奔出里许地,方才渐渐缓下,车夫用袖拭去满额大汗,叫道:「两位客倌没事吧?他娘的,真是邪门了,那肥猪鬼叫一声,马儿就不听话啦!」
白湘芳厢内斥道:「再别胡乱说话!那两人是江湖上的高手,小心他们又来找麻烦。“
车夫忙闭了口,他今日这趟生意可谓惊险连连,若非宝玉银子给得慷慨,怕是早不愿意做下去了。
宝玉抚著胸口,道:「那……那个大叔好厉害,只叫了一声,马儿就吓得这样。」
白湘芳道:「你不懂,江湖上最忌讳的便是乱说话得罪人,动辄以兵刀相见哩,方才那般,人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没事吧?“
宝玉咂咂舌道:「好些了……嗯,一言不合便动刀动枪,江湖上岂非凶险得很?」
白湘芳面无表情道:「江湖上过的就是刀头舐血的日子。“心忖:「那胖子刚才一喝,便能震人心魄,定是狮子吼之类的功夫。」思索著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却一时想不出那两人是谁,忽见前面尘上扬起,又有两骑疾奔过来,眨眼间已到了跟前,她目力极好,一个照面,已瞧清来人模样,两人一高—矮,年纪皆在二十出头,高者双目炯炯,英气逼人,矮的满面精悍,机警灵敏。
宝玉探头去瞧,两骑已斜剌里从马车旁奔窜而过,那高个子回头乜了一眼,目光有如电射,瞧得他心里打了个突。
白湘芳心道:“这两人也是高手,真真奇怪了,只短短一程,就接连遇见了四个……”目送那两人远去,猛睨见高个子背上悬著一支短物,虽有布兜罩住,形状却显现出来,似乎是一把鹰爪手之类的兵器,心中一跳,突然想起几个人来,寻思道:「白莲教四将军之首诛天麾下有五大先锋,名号分别为虎、熊、鹰、犬、鼠,莫非这高个子是其中的鹰,矮的是犬?而先前遇见的两个就是熊和鼠?」越想越觉得像,续思道:「江湖上传闻,五大先锋不动则已,动即五人齐出,若没猜错,後边应该还有一只虎过来。“
宝玉心中嘀咕:「那人的眼睛好厉害,只看了我一下,心脏怎么就跳得这般快?敢情也是江湖高手哩。“转首去瞧白湘芳,见她满面凝重之色,似在思索著什么。
又行了数里地,离紫檀堡已剩下到一半的路程,听得前边马蹄声响,又见两骑过来,白湘芳心中怦怦直跳,凝目望去,但见右边那人,年约四十左右,浑身筋肉纠结,身高膀阔,形象极是威武,额头深深的三道横纹,一道纵纹,仿佛是个「王」字,奇特非常。
白湘芳心知此人定是那个虎先锋无疑了,暗暗吸了口凉气:“这五大先锋是诛天麾下一等一的高手,素来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此时怎会在这里出现?依他们所行的方向判断,似要赶往都中,不知什么大事把他们惹来了?」又去看左边那人,却是个六、七十的老头,又瘦又矮,弯腰佝背,两颊深陷,面色蜡黄,发如枯草,骑在马上不住地咳嗽。
那老头病弱得似乎一只脚已踏进棺材里,但白湘芳却觉此人高深莫测,比那五大先锋还要可怕许多,稍略思索,猛想起诛天麾下有个人称「病狐」的智囊焦慕凤,不但武功高强,更足足智多谋见识卓超,传说中便是这副半生不死的模样。
白湘芳心中惊疑不定,倏地暗叫不好:“这许多白莲数高手接连入都,莫非是冲著我来的?一个冰魂老妖业已吃不消,而今又加上这帮厉害人物,白莲教也太瞧得起我了。」生怕放下窗帘太过著迹,忙低了头,挪後靠在厢壁上,直待那两骑远去,才悄悄松了口气,她摸摸缠在腰上的如意索,心道:「白莲教一下子出动这么多高手,看来是势在必得哩,这段时间,都中是万万不能回去的了。」
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宝玉探头出去,指点车夫如何行走,蓦地目瞪口呆,如遭梦魇,但见那边道上两名少女骑马过来,衣衫一白一绿,皆为十五、六岁模样,绿衫少女头挽双髻,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放在哪里都算个稀罕的美人儿,但她身畔的白衫少女,竟然更加娇美绝伦明艳无双,顾盼之间,天地也似为之亮丽。
宝玉最见不得美女,魂魄刹那消融了一半,心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女子,若论美貌,凤姐姐、凌姐姐、宝姐姐,甚至卿卿相颦儿都不及她哩。“
第六集 偷欢 第五十六回 天籁魔音
第五十六回天籁魔音
时下已近中秋,野外许多杂树叶子都已染成金黄,枫树更是一片火红,在道路两旁交叠织错,灿烂似锦,两名衣袂飘飘的少女置身其间,真如画中仙子一般。
白湘芳见宝玉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外边,还道又来了什么奇人异士,侧身从他那边窗口瞧出去,立时一呆,她虽是女人,且平素对自己的美貌甚是自负,这时也不禁为那白衫少女的无双容颜倾倒。
两名少女策骑走近,乜见车夫相车厢内公子的馋相,倒也不十分在意,这种情形她们遇得多了,岂能个个计较,正要与马车交错而过,恰巧一片枫叶翩翩飘落,宛如舞倦的蝶儿般黏在了白衫少女的秀鬓上……
宝玉只觉那景象动人非常,不知不觉伸出手去,两指轻轻拈住那片枫叶,从白衫少女的发鬓上拿了下来。
两名少女面色一凝,绿衫少女娇声怒叱道:「臭小子,你不想活啦!」一只手已摸到了腰间。
宝玉吃了一惊,方省自己失态,心道:「好厉害的姐姐,这样就不让我活了。“正要开口陪罪,谁知指尖火烫,一道炙热沿著手臂疾传上来,眨眼已至胸口,闷哼一声,脑瓜里便如打翻了浆糊罐般一塌糊涂,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两名少女见他拈著枫叶的那只手倏地赤红,转瞬连脸上脖颈都胀得殷红如血,不禁神色大变,白衫少女道:「枫叶上有毒!」
绿衫少女手里已多了一对晶莹剔透的透骨刺,抬头朝上望去,怒喝道:「什么人?滚出来!」但见枫叶随风摇拽,哪里有什么人。
宝玉便如发高烧般,只觉通体火烫,脑袋中昏昏沉沉的,—个坚持不住,在厢内颓然倒下。
白湘芳见其情状,心中惊疑不定:「难这是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炙血炎?这荣国公子的小命不保了!」
已听外面那白衫少女沉声道:「兜兜,是药尊的炙血炎,小心那些枫叶!」
绿衫少女双手挥舞,将数片从中空飘落的枫叶穿串在透骨剌卜,策骑护在白衫少女的身前,满面惶急道:「小姐,这儿危险,我们快去跟焦老爷子他们会合。」
白衫少女点了下头,道:「走吧。」提缰往前奔去,回首又望了周身赤红的宝玉一眼,不禁暗自惊骇,心想方才若非这轻薄公子伸手去拿枫叶,自已什么时候用手一拂,便立时著了道儿。
白湘芳见她们远去,也催促车夫快走,只盼快快离开这险地。
车夫没看到厢内宝玉的可怖情形,浑然不知眼前凶险,直到看不见两女,这才依依不舍的重新赶路,心想:「刚才定是遇著仙子了,世上哪有女人能长得这么好看。」
车内的白湘芳手足无措地望著宝玉,丝毫不敢碰他,思道:「药尊用毒,可列当世三甲之内,炙血炎更是他最厉害的毒药之一,中後全身鲜血如沸,若非其亲手救治,必在一时三刻内烧干而亡,谁也没办法破解。」心中一阵黯然疚歉:“这小子屡次救了我,而今我却无法救他,唉……谁叫他色迷心窍,要去碰那女孩子。”细细回想刚才情形,却理不出中点头绪。
她正沉思,忽听宝玉一声呻吟,不禁吓了一跳,心想中了炙血炎,绝无侥幸之理,把眼望去,见其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又哼道:「好热好热呀!“这时适逢车子转向,阳光从视窗射进来,照到他的脸上,那赤红之色竟似淡了许多。
白湘芳十分诧异,心道:“莫非他中的毒并非炙血炎?”但始终不敢去碰触宝玉的身体,发呆了一会,又去观察他的脸颈,见那赤红之色几乎消褪不见,忙轻唤道:「宝玉,你觉得怎样了?“
但听宝玉道:「不知怎么了,身上好热,噫……我怎么躺著呢?」挣扎著坐了起来,胸口与背心处的衣衫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白湘芳心中欢喜,道:「你真没事么?」
宝玉摸摸自己的脖子,道:「还是好热,口也渴得很,莫非我病了么?“这色人身上才好受了一些,立即挂念起刚才的白衫少女,问道:「那……那两个姑娘走了么?」
白湘芳瞪了他一眼,道:「还想著她们,你适才差点就被她们害死了。“
宝玉奇道:「她们要害我?“白湘芳道:「那也差不多,你轻薄无礼,若不是代替她们挨了暗算,谅她们也要给你好看。」
宝玉满面通红,这回倒不是又中了什么毒,有些狼狈道:「代她们挨了暗算?我刚失去知觉,便是著了暗算么?哎呀!有人要害她们是么?“
白湘芳点头道:「多半又是江湖中的恩怨纠葛,你……你又急什么?差点连小命都莫明其妙赔上了,还想多管闲事么?」殊不知宝玉有个外号就叫做「无事忙“。
宝玉牵肠挂肚那个白衫少女,却不好意思再说。天下的美女,仿佛都是这色人的姐姐妹妹,有人要害她们,他岂能不著急。
忽听车夫外边叫道:「客倌,紫檀堡到了,要在哪里停车?」宝玉忙探头出去认路,指点行到薛蟠的院前,与白湘芳下了车,对门口的小厮道:「你们薛大爷在家么?」
那小厮见他衣著光鲜,焉敢怠慢,答道:「不在哩。」
宝玉一阵踟蹰,那小厮已依稀记起他曾跟程日兴一起来过,忙道:「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我们奶奶在家,待我进去禀报。“
宝玉虽觉有些不便,但总不成就这么乾等著薛蟠来,於是说了姓名由他进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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