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玄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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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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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相照面,罂愣住。
  那人身上衣衫湿贴着,脸上仍带着淡淡的潮红,正是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鹅要包粽子,所以还是按原计划周二更,大家端午节快乐~高考在即,贴个图,祝高考的各位如有神助

  玉蝉

  四目相对,二人皆错愕。
  罂看着载,片刻,目光往他身上瞥去。只见他衣衫有些凌乱,腰上的敝膝也系歪了。
  正在这时,树丛又是窸窣一动,一名发髻凌乱地女子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出来,见到二人,绯红的脸上满是惊异。
  “王子……”女子望向载,目光羞怯而尴尬。
  载脸色不定,看她一眼:“你回去吧。”
  女子颔首,向载躬身一礼,瞥瞥罂,低头匆匆走了开去。
  罂一直看着路旁的花树,待得女子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来。
  载神色仍有些不自然,却将眼角瞟着她。
  “看都看到了,转过脸去装什么。”他淡淡道。
  “不装什么。”罂说:“我也不曾看到。”
  “哦?”载冷笑:“既如此,你还站在此处做甚?”
  罂也冷笑:“我也不想站在此处,可王子挡着我的路。”
  载一愣,看看旁边。这才发现路窄得很,两旁草木茂盛,仅能同行一人。
  他微微侧过身。
  罂毫不客气,看也不看他,立刻顺着那间隙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她发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却见载也跟了过来。她加快脚步,载也加快脚步。
  走了一段,罂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王子这是做甚?”
  载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愿意,次兄出征前曾交代我看好你,如今黄昏,我送你回去。”
  罂愣了愣,看看阴翳的树林,又看看载,哑口无言。跃想得周到,今天这时机也正好,她撞破了载的好事,也算歪打正着。
  “如此,有劳王子。”罂深吸口气,向载一礼,转身继续前行。
  黄昏的霞光透过层叠的树枝,晚风轻轻掠过,摇曳着柔和的光影。草丛里传来虫鸣阵阵,却更显静谧,只有二人脚下的沙沙声。
  “那女子是个献女。”没多久,罂忽而听到载开口。
  罂回头,意识到载在跟自己说话。
  “哦。”她答道。
  过了会,载又道:“父亲不纳王妇,她就想归国。可还须在大邑商待两个月,她说深苑寂寞,就找到了我。”
  “嗯。”
  “她不会做王子妇,将来也不会再进宫。”
  罂忍不住,回头道:“王子不必同我说这些。”
  载瞪她一眼,脸上落着霞光的淡红:“这林苑连个鸟声也没有,闷都闷死了,还不许我说话么?”
  罂看着他。
  “王子请便。”她回道,转过头去继续走。
  沙沙的脚步声继续在安静的道路上响起,载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这么晚来苑中作甚?”好一会,他问。
  “刚从外面回来,送我族妹回宫。”罂老实答道。
  “族妹?”载正想再问,却打住,转而道:“次兄早晨就启程了,你在外面留了整日?”
  “我与我族妹去了集市。”
  载看看她手上:“不曾买到东西?”
  罂终于不耐烦,再度回头:“睢罂身无资财,只好空逛。”
  载看她面有恼色,目光变了变,却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问,若不是次兄让我看好你,我才不管。”
  罂挫败,转过头去继续走。
  跃也真是,托谁照料不好,偏偏找载。心里闷闷道。
  幸好没多久,棠宫的重檐和白墙已经在望。罂走到宫室的门前,回头看看载。
  “今日得王子护送,感激不尽。”说着,她俯身一礼。
  载昂着头,答了一个字:“嗯。”
  罂不再多言,转身推门。
  关门的时候,她往外面瞥了一眼,载还站在那里。
  倒是尽责。
  罂把门阖上,径自往庭中走去。
  棠宫毕竟偏僻,事情不多。罂外出了一日,只有妇侈跟她禀报,说商王明日要来。
  终于要来了。
  罂答应着,开始满心盘算明日的工作。
  先前虽商王没有来成,罂也算演练过一次。第二天,罂已经不像上回那样手忙脚乱,该准备的东西心里都有了数。
  将近午时的时候,商王的车驾停在了棠宫门前。
  “大王。”罂领着一众宫仆,在宫前向商王行礼。
  商王走下车来,目光落在她穿得一丝不苟的宫正衣冠上,露出微笑。
  “睢罂。”他似乎心情不错,缓缓道,“我半月不曾来,庭中棠花仍在么?”
  罂答道:“宫中囿人一向勤勉,棠花盛开不败。”
  商王低笑出声,迈步入内。
  雪白的棠花仍然在枝头绽放,如雪一般,棱角粗犷分明的屋檐和廊柱也被点缀得平添许多意趣。
  商王踏着步道穿过前庭,看着纷繁的花朵,满目欣赏。
  罂跟在后面,毕竟这是她当宫正以来第一次接待商王,心里有点惴惴,有点小学生迎接家访老师那样的感觉。她的目光向四周游移,地面、廊下、屋檐,每一个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庭中虽有纷纷落英,步道却光洁无垢……罂缓缓吸口气,看着商王的背影。他仍赏着花,看样子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妇仟对迎接商王很是熟稔,殿上的案几茵褥水盏等物都按着商王的习惯摆设整齐。
  商王看看殿上,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妇仟,莞尔道:“宫正新来,妇仟亦出了大力。”
  自从上回后殿屋漏之事,妇仟被罂震慑,已收敛许多。后来她在别处宫室听到罂的身世传闻,方才在殿外又见商王对罂和颜悦色,心中更是小心。
  她忙向商王一礼:“臣自当全力以效。”
  商王在上首坐下,小臣庸指挥着仆从将两摞牍书呈上,经过罂时,低声道:“去斟水。”
  罂颔首,拿起一只铜壶,将商王面前的白陶杯斟上。
  商王低头翻阅着牍书,拿起杯子。
  他才喝一口,眉头微微扬起,看看罂。
  “这水中加了何物?”他问。
  “臣见天气暑热,便加了野菊与杞实。” 罂答道。
  “哦?”商王神色颇感兴趣,“天气暑热则饮野菊杞实,是莘地之法?”
  罂的脑子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交代庖人去准备野菊和枸杞泡水的时候,庖人那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原来商人没喝过这样的东西么?
  心中讪然,罂只好答道:“正是。”
  商王微笑,看着她,片刻,轻叹一声:“倒与你母亲甚似。”
  罂愣了愣。
  商王却不说下去,将杯中的水饮尽,道:“再添些。”
  罂应下,拿起铜壶再斟。
  “这些都是这些日子送来的?”商王翻了翻那些牍书,问小臣庸。
  “正是。”小臣庸答道。
  商王拿起几片看了看。
  “逃隶,水患……”他缓缓道,眉头微微皱起,“上回小王以十五太牢祭河伯也无所用处,让贞人毂再卜,贞问人祭。”
  小臣庸应下。
  商王又翻开另一些牍书,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小臣庸见状,道:“大王,去年王子跃征羌方带回的那些璞玉,匠人已全部雕琢成器。大王曾说要献玉与河伯宗庙,可欲一观?”
  “哦?”商王神色稍解,“呈来。”
  小臣庸退下,未几,领着十几名小臣鱼贯而入。
  未几,大大小小的玉器摆满了案前。罂看去,只见大至玉琮,小至玉环,有祭器也有饰物,光润玲珑,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良匠之手。
  商王拿起几件看了看,片刻,忽然转向罂。
  “睢罂,”他微笑,“这些玉器,可有中意的?”
  这些玉器的原石都是跃带回来的,罂方才一直盯着看。听得这话,她明白被商王窥出了心思,有些赧然。
  “臣不敢。”罂忙道。
  商王微笑:“你那野菊杞实甚好,挑一件,算是奖赏。”
  罂心中一动,眼睛不自觉地朝那些玉器瞟去。
  无论什么时代,做工上佳的玉都很值钱呢……心里不禁打起小九九。
  玉琮么?不行,这种大家伙是祭祀才用得上的,她想要商王也不会给。
  玉杯玉盏?太华丽,也不好保存。
  玉环又太小……
  罂的眼睛在几块玉佩和玉镯见徘徊,又觉得好是好,就是怕戴着难免磕碰,到时要心疼。
  商王看出她在犹豫,笑了笑。
  “此物如何?”他指着其中一样,问道。
  罂看去,却见那是一枚玉蝉。洁白无瑕的玉质,成色油润,雕工亦无可挑剔。她忽然记起些典故,贞人陶曾经对她说过,蝉意欲破土重生,蝉形乃是人们长久以来喜爱的吉物。
  “你母亲当年在大邑商,最喜爱佩蝉。”商王看着那玉蝉,目光深远,似带着回忆,“我曾送过她许多东西,可她走之时,只带走了一枚玉蝉。”说着,他看看罂,“你可还记得?你幼时曾随你母亲来过一回大邑商,你总将你母亲的玉蝉抓在手中。”
  罂的目光微微凝住,片刻,道:“母亲去世时,我仍神智不清,并无记忆。
  “哦?”商王将陶杯放在案上,沉吟,“听说是莘国的贞人把你从鬼神手中召回魂魄,可有此事?”
  罂想了想,这个解释倒不为过,她点点头。
  商王淡笑:“如此,如今再赐你玉蝉倒不为过。”说罢,他瞥了瞥小臣庸。
  小臣庸莞尔会意,将那玉蝉用绢布包起,递给罂。
  “当年我赐玉蝉给你母亲时,曾答应她,若有朝一日她要离去,我必不阻拦。”只听商王的声音深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入耳。他看着罂,片刻,唇角弯了弯,“如今于你,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结尾修改了一下。祝法尔兰以及所有高考的孩子们好运~

  菡萏

  王子跃率着大邑商的王师出征,商王为祈求祖先降佑,杀了十个仆人和六头牛。
  半个月过去,前方的战报还未送回,老天却下起了雨,给闷热了许久的大邑商带来些凉意。
  贵族们从来不会放弃上天恩赐的好天气。王宫的林苑之中,最后一轮菡萏开得正盛,宫眷们纷纷出来游乐,以开解暑热带啦的烦闷。
  临水的高台上,妇妌身着轻薄的衣裳,倚在一张竹榻上纳凉。她的身后,两名侍婢将巨大的羽扇轻轻扇着风。
  “再过一月,也该入秋了。”妇妌看着水边嬉闹的人们,将一枚冰镇的酸梅放入口中。
  “正是。”旁边的小臣郊将一只盛满蜜汁的水晶盏从冰屑中取出来,放到妇妗面前。
  妇妗问:“大王近来常去棠宫?”
  “并不时常。”小臣郊答道,“短则隔两三日,长则隔五六日。”
  “那个睢罂,还是宫正?”
  “正是。”
  “载呢?”
  “王子近来常出去,”小臣郊道,说着,他看了看妇妌,“昨日有人看到他与睢罂在街市上。”
  妇妌没有说话,看着湖中几名乘舟嬉水的孩童,缓缓饮一口蜜汁。
  小臣郊看看她,低声道:“王后若不喜,可……”他的手指并起,微微做了个往下切的动作。
  妇妌冷笑。
  “不忙,”她懒懒道,“她可是棠宫的宫正,过些时日再说。”
  小臣郊迟疑道:“可王子……”
  “无事,过些日子他就腻了。”妇妌看着手中的水晶盏,指尖缓缓抚着盏沿,“天下美人又不止睢罂一个。”
  这时,一阵吵闹声忽然从湖上传来,两个孩童在小舟上推搡掉到了水里,仆婢们急忙下水去救,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妇妌皱眉。
  一名保妇急急忙忙地走上来,向妇妌道:“王后,王子弗和王子稽口角,落水了。”
  妇妌看去,只见两个小王子已经救了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湖上却没有安静,他们的母亲已经闻讯赶来,一边将各自的儿子抱在怀里一边相互指责。
  妇妌面色不豫。
  商王有王子近三十人,这两个王子年纪较小,还未成年。他们的母亲素来不和,吵吵闹闹是常事。
  “将两位王子唤来。”她吩咐保妇。
  保妇应了一声,犹豫一下,问,“两位王妇……”
  “只唤王子。”妇妗冷冷道。
  保妇应了一声,朝石台下走去。
  没多久,王子弗和王子稽跟着保妇走上来,眼睛红红,王子弗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抓痕。
  “母妌。”他们虽有气,却畏惧妇妌,行礼之后头也不敢抬。
  妇妌“嗯”一声,问,“何事吵闹?”
  两个王子气鼓鼓地对视一眼,却无人开口。
  妇妌面无表情:“敢闹不敢认么?”
  仍然无人作声。
  “罢了。”妇妌冷笑,道,“保妇,领二位王子下去换衣上药,再到宗庙前罚跪,无我命令不得回宫。”
  两个王子登时小脸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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