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玄鸟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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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玄鸟纪-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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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尹是来自凡国的臣子,多年来,他一直在大邑商关照王子弓。
  凡尹说的这些事情跃当然听说过。跃出征归来之后,各种事务繁杂不已;王子弓又被商王逐到了故都奄思过,兄弟二人一直不曾碰面。
  跃沉吟,看向凡尹,道:“尹所言之意,我已明了。今日祭礼,父亲与兄长相处和睦,我自当与父亲兄长相谈,凡伯放心便是。”
  凡尹闻言,神色舒展,向跃深深一揖:“如此,有劳王子。”
  跃微笑颔首:“尹毋须多礼。”
  凡尹宽慰,与跃寒暄一阵,告辞而去。
  跃送出前堂,看着凡尹的身影消失在偏门那边,问小臣乙:“凡尹至此,可还有人知晓?”
  小臣乙笑道:“王子安心,今日前堂随侍不过二三,皆可信之人。”
  跃颔首。
  正待转身走开,小臣乙想了想,又道:“王子,莘国那边来了消息。”
  “嗯?”跃回头看他,双目微亮。
  “使者说,莘国确有下邑,其中只有一位常年整治卜骨的卜人,去年大雪时冻死了。”说着,他看看跃:“至于叫册罂的女子,无人听说过。”
  跃怔了怔。
  “打听不到?”他问。
  “正是。”小臣乙低声道。
  跃没有说话,烛燎中,他默然敛眉,似在沉思。
  “王子?”小臣乙探询地看他。
  “知晓了。”跃答应一声,话音还在,他已经转身朝宫室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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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放晴,王宫的一处校场之中,鼓乐声声。王子载身披五彩,头戴兽纹铜面具,在起舞的众人之中尤其显眼。
  场边的高台上,羽扇如荫。
  妇妌身披狐裘,听着台下乐声,微微眯起眼睛。
  “小王回了宫,就没出去过么?”她缓声问。
  “正是。”侍立一旁的小臣郊答道。
  “王子跃呢?”她问。
  “祭典用的彝还未造好,大王遣王子跃到坊中督促。”
  妇妌微微颔首。这时,台下鼓声一收,众人欢呼起来。
  他们看去,只见台下演练已毕,王子载摘下面具,露出大汗淋漓的脸。他兴致高昂,一会与同舞众人说笑,一会又去与乐师切磋击鼓之法,将场上气氛搅得热烈。
  “唤他来。”妇妌对小臣郊吩咐道。
  小臣郊应下,小步趋下高台。
  不一会,载跟着小臣郊走了上来。
  “母亲!”他一边擦汗一边笑嘻嘻道。
  妇妌微笑:“载,饮些水。”
  载答应,从小臣郊手中接过水盏,仰头饮下。
  “舞得不错,你父亲看了定然嘉奖。”妇妌微笑道。
  载伸手一摸嘴巴,道:“是次兄教得好。若非他指点,此番我肯定舞得糊涂。”
  这话出口,旁边的小臣郊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妇妌。
  “哦?”妇妌似笑非笑:“你近来去见了次兄?”
  “去了。”载将水盏放下,道:“他出征回来我就去了。”
  妇妌神色不改,悠悠道:“你次兄自从战胜羌方,又是主持担烙质翘婺愀盖籽彩邮瘢煞绻獾煤堋T赝踝樱迸θ殖げ攀恰!�
  她语气暗藏严厉,载愣了愣,看着母亲的面容。少顷,他瘪瘪嘴角,低声道:“母亲所言,载谨记便是。”
  妇妌颔首,看看小臣郊,道:“井方那些女子,今日到大邑商了么?”
  小臣郊答道:“方才我接到信,说明日才到。”
  妇妌莞尔,向载道:“你明日随母亲去看看。她们都是井伯亲自从族中挑选的女子,你宫中也该有些妇人了。”
  载神色似极不情愿,应了声:“嗯。”
  “王子!”这时,他听到高台下的人在唤,载看向妇妌:“我还须再去演习。”
  妇妌挥挥手。
  载不发一语,行礼之后,大步地奔下台去。
  妇妌看着他的身影,笑容凝在嘴边。过了会,长长叹了口气。
  “王后。”小臣郊在一旁踌躇着,说:“王子将来会明了王后一番苦心。”
  妇妌望着台下众人,片刻,唇角勾了勾。
  “他自然会。”妇妌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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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跃到錡氏的坊中查看未完工的礼器,大半天才出来。
  “烦王子转告大王,我等连夜赶工,明日定可将大彝送到社中。”送行时,錡尹向跃保证道。
  跃颔首,道:“有劳錡尹。”说罢,转身登车而去。
  马车稳稳,市中不少国人认得跃是王子,不须卫士开道,行人已经纷纷避让到路旁。他一路回到王宫,向商王禀报督工之事。年初祭祀繁杂,商王正与臣正议事,听过跃的禀报之后,商王只嘱咐他严加督促,就让他退下了。
  “王子,回宫么?”从商王的殿上,驭者问跃。
  “不必,带我去小王处。”跃答道。
  驭者应下,催动马车,沿着宫道向前驰去。
  当跃随着引路小臣走到王子弓的宫前,还未踏入宫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的乐音传入耳中。
  “小王在奄时,修缮河堤,奄尹将一套磬献与小王。”小臣解释道:“归来之后,小王常常摆弄。”
  跃了然。待得入内,只见室中摆着一套石磬。王子弓身披裼衣,将手中木槌轻击,妻子妇丹侍立一旁。石磬叮叮轻响,高高低低,甚为悦耳。
  “跃。”看到他来,王子弓放下木槌,微笑道。
  “兄长。”跃向他一礼,又与妇丹见礼。
  小臣在室中置下茵席,王子弓和跃分主次落座。
  “兄长身体可安好?”跃问。
  王子弓闻言,莞尔:“你也听说了?”
  跃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子弓却不接着说下去,他看看跃:“你的玄鸟呢?”
  跃讶然,看到兄长盯着自己的脖颈,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以前那块玄鸟项饰。
  他笑笑:“送人了。”
  “送人?”王子弓饶有兴味:“你不是说那玄鸟是你刻了许久才刻成的,谁也不给么?”
  跃赧然,笑而不语。
  王子弓没有追问,看看他的衣裳:“你从何处来?”
  “市中。”跃答道,言罢,将今日督工之事告诉了王子弓。
  “父亲重祭祀,较先王更甚。”王子弓听完之后,道:“不过力役之人辛劳,父亲亦是体恤。如今日,他便是心急也只是遣你监工罢了,并不像先王那样动辄以刑罚惩戒。”
  “正是。”跃道。嘴上这么说,却不由地把眼睛瞥向王子弓的身上。
  王子弓似乎看出跃心中所想,苦笑:“自然,父亲也有他容忍不得之处。”
  跃默然,他看到兄长的脸色有些苍白,较自己出征道别之时也消瘦了许多,心中不禁愧疚。“我听说今年祭祀,父亲本已定下了兄长为主祭,可兄长不肯受。” 片刻,他说。
  王子弓颔首:“正是。”
  “为何?”
  王子弓道:“祭祀用牲之数,与我进言之前相比不减反增。父亲此为,跃可知何意?”
  跃皱眉:“用牲之数,有占卜贞定,父亲重祭祀,亦是人心所向。兄长为小王,何苦为此与父亲执拗?”
  “正因为我是小王,上位者更当怜惜苍生物力之艰辛。”王子弓不紧不慢,声音铿锵隐隐:“父亲近年以来,用牲之数愈大,而多子族众及各方国无不争相效仿。滥杀无辜而虚耗国力,岂非祸患?”
  “小王!”妇丹惊惶地望他一眼,说罢,赶紧去将门阖上。
  室中光照倏而暗下,堂上一时寂静。
  跃望着王子弓,下颚紧绷。
  “兄长决意如此?”好一会,他低声道,“昨日我见到凡尹,他说凡伯甚忧虑兄长。”
  “他早已同我说过。”王子弓淡淡道。
  “妇妌之心,兄长亦当知晓。”
  “跃,这个小王本是权宜之计。”王子弓望向窗棂,缓缓吸了口气:“父亲大概也这么想。”
  跃没有言语。商人兄终弟及,本没有早立小王的规矩。几年前,商王带病亲征人方,为稳固人心,预先立下王子弓为小王。这决定本是匆忙,臣正们也早已议论纷纷,而每当父子二人分歧,就总有谣言传出。跃知道兄长脾性,虽温和,却从不轻易为人左右,对于认定的事情,常常笃定得固执。
  “我记得兄长初为小王时曾与我说,为君者,当努力效法先人,方知社稷之法。”好一会,跃开口道。
  “是么?”王子弓自嘲地笑笑,道:“可过了这些年,我愈加觉得若心中无所主张,才是上位者之耻。”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看跃的脖颈,“跃做事亦讲究合乎心意,可对?”
  跃与他对视,未几,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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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王子弓的宫室中出来,光阴已经暗淡了。
  “王子。”小臣乙在车旁跟随者,抱怨道:“你这般大摇大摆去看小王,如何瞒得过别人?”
  跃没有答话,心里仍想着方才与兄长的对话。
  马车行了一段,忽然,驭者大喝一声,把车停了下来。
  “何事?”跃问道,话才出口,却看见前方的路口立着一名女子。
  “兕骊见过王子。”她笑盈盈道,红色衣裳在白灰涂面的宫墙之中尤为夺目。
  “骊。”跃让驭者稳住,讶然道:“你怎在此?”
  兕骊笑容娇俏,上前道:“母亲来大邑商助王后打理祭祀之事,我自然在此。”
  跃了然。
  兕骊是后辛母族兕方的宗女,兕侯的女儿。后辛在时,她常常随着兕侯的妻子妇侈来大邑商,自幼就与跃相识。
  妇侈在后辛时就成为了王朝的生妇,她聪慧能干,连妇妌也颇为赏识,一直留用至今。而妇侈无论去何处,总将兕骊带在身边,多年来,人们都说她已成为了王宫中的半个生妇。
  “昨日我去王子宫中,王子不在。”兕骊望着他,道:“今日我路过此处,就想王子可会经过?果不其然呢!”
  “此处是宫道,我从别处归来,自然要经过。”跃笑了笑,又问:“兕侯可安好?”
  “安好。”兕骊答道,两眼一直望着跃,双眉微蹙:“只是父亲总念着王子,国中庶务繁杂,又总是来不得。”
  跃和色道:“如此,兕方遥远,过些时候我自当前往探望。”
  兕骊抿唇而笑。
  “天色不早,阍人等着落钥,骊早些回去才是。” 过了会,跃抬头望望天空,对兕骊说。
  兕骊怔了怔,却随即恢复笑容,款款行礼:“王子慢行。”
  跃颔首。
  驭者扬鞭低喝,车轮的辚辚声在宫道中回荡。
  那车上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慢慢隐去,兕骊望着那边,许久,才慢慢走开。

  睢使

  二月天气仍然冷得很,雪还没有化,将巩邑大大小小的屋顶和墙头点缀得白莹莹的。这个时代,房屋的建造并不高大。庙宫好一些,有低矮的台基和抹了白垩的泥墙;平民或奚仆仍是半地穴而居,低矮的茅草屋顶落了雪,就像地上长着一个一个巨大白色蘑菇。
  庙宫所在之处是城北,地势略高,走到空旷些的地方,能远远望见各种各样的屋顶罗列城中。
  罂呵出一口白气,收回目光,朝最近的一道门走去。
  庙宫附近人烟稀少,一路上,只遇到两三个人负着新刈的草走过。
  一名年轻的戍人立在大廓的门洞前,怀里抱着一杆石矛。早春的寒风越过城墙吹来,不住地搓手跺脚。忽然,他转头看到罂,停住了动作,黧黑的脸变得红红的。这人见过几回,罂打招呼地点点头,径自穿过门洞。
  “册罂!”才走了不到半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罂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她追来,是羌丁。
  “册罂!”他追到罂的跟前,一边喘气一边埋怨:“走那么快!差点找不到你!”
  罂奇怪地看他:“找我做什么?”
  羌丁点头,咧嘴一笑:“我同贞人陶说了,来帮你采卷耳。”
  罂也笑,拍拍他的肩头,拉着他,朝山坡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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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山坡面阳,残雪下,不少植物已经长出了新苗。其中,就有罂爱吃的卷耳。
  从前,罂对这些野菜之类的向来不熟。卷耳的滋味,是她来到这里以后才品尝到的,竟觉得十分好吃。二月雪下的卷耳幼苗最甜,采回去洗净在水瓮里一煮,无需油盐,那味道就已经清香鲜美。
  罂拿着蚌镰把残雪刮开,再将卷耳采摘下来。羌丁在一旁帮手,选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必然是挑最嫩的叶片。
  没多久,带来的小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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