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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背着铺盖行李回了,我太如获至宝,抱着我失声痛哭,一家人谢天谢地,为团圆大大松了口气。猴子和荒气早已回家,闻讯赶来看望,并问长问短的,讲述各自的惊险经历。
下午我们结伴外出,不知不觉的来到学校。然而,校园空无一人,偌大的操场长满半人高的荒草。三人伫立其间,心情异常地沉重。现在我们是课也上不了,老师也找不到;更悲哀的是,学业比这疯长的草还荒芜。想到一番轰轰烈烈的*,将宝贵的少年时光空耗;惊觉这无声的流金岁月远去,以及我太的担忧,怕我长大“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撑船”。现在终于被她一语成谶,望着这荒芜的校园,我恨不得哭。
课堂已经变得遥不可及,我和猴子荒气与几个同学结伙,成天像掉魂的游荡。并且三个成群五人成党的横行街头,学抽烟、抢军帽;隔三差五地惹事生非,被同学邀去打群架。
我太本来对我失而复得战战兢兢,又为我学坏陷于更深重的忧虑。有次发现我枕头压着一把小刀,她吓得惊叫,说我要参加武斗!为防止我走歪门邪道,她成天提心掉胆拿着根竹条,像找猪仔的东瞄瞄、西望望地寻觅。我正和人家打珠子赌洋画,玩得兴头上,一下被她逮住目标,颠着一双钉锤小脚跑来;吓得伙伴们四散,把我烦死了!最可恨的是不论我与伙伴躲在哪里玩,我太都能找到,并像鬼魂跟随,叫我厌恶之极。有时她蹑手蹑脚出现,把我吓得一跳,冲上前朝她吼叫“你像个鬼——讨厌!”她只尴尬笑笑,说只要看见我就心里舒坦,就算骂她祖宗都行。怕我讨厌,她杵着棍一步三摇的,坐在远处像可怜的乞丐。可是,伙伴们只要瞄见我太就扫兴,起身散场,弄得我很没得面子。我恨得抓起珠子洋画就跑,吼她滚!现在想起,我太被吼得抹泪、杵着三寸金莲跟随的情景,我心里就酸痛难忍。
最搞笑的是荒气,他对我太怕得要死。正玩得忘乎所以,我只要一声惊叫“太——”吓得他丢下珠子洋画就跑。过后伙伴们拿我开心玩,摇头晃脑地学我太的神态,说燕子的太张口闭口“民国多少年”,“王保长那年收马料费”;什么“搭洋船、打洋油、赚洋钱、买洋布”;自己是小脚,却喊人家是“陈大脚”、“王大脚”!我听得只是嘿嘿嘿地笑。
荒气也来凑热闹,说居委会学习,要每个太婆唱语录歌,点到燕子的太,怎么教她也唱不会。实在没得办法,居委会干部要她随便唱一个就散会。这下燕子的太来了劲,唱起什么“赳赳,婆婆,赳赳婆婆美子嗦嗦!”最后还来一句“噫嚯呀嚯——心里得乐!”把人家笑死了。我忍不住附和大家呵呵地笑,说“荒气,你今天是不是欠揍!”
笑过后心里格外酸楚,我怎么也教不会我太,她连新社会旧社会都分不清楚;但天生是当特务的料,跟踪的本事堪称一流,不论我躲在哪里,她像能闻到我气味似的;说起什么“跟好人学好人,跟流氓学痞子”,顺口溜的家教像叫花子打竹板,那是一套一套的。
其实,我们对这种日子无比厌倦,想起前途更加心灰意冷。严厉的家教如同牢笼,我算是被我姆妈的戒尺管束怕了,恨不得马上离家出走去流浪。以前厌恶上学,每当考试是两眼望青天、两手摸白纸;做起作业来,像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的,头痛无比。可是一旦失去就悔恨痛惜,执拗地怀念上课铃声、朗朗的读书声,还有与同学春游踏青的欢乐时光……
然而,大好时光一去不复返,日子变得苍白病态、没有方向,整日像丧魂落魄游荡的狗。如其这样每天惶恐空虚、度日如年,倒不如一释重负,读不了书就上山下乡修地球,到广阔天地好歹算个知识青年。这对望子成龙的我姆妈,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之前她把我逼急了我就拿户口威胁,一听我要下农村她脸色恐怖,像要她下地狱的死活不同意。好在时代潮流不可阻挡,离开家去广阔天地插队落户,对我是种莫大的解脱,是千载难逢的放生机会。
上山下乡时,我们真像冲破牢笼的鸟,海阔天空,摆脱家和社会的管教束缚。可是,轮到现在如愿以偿,却回不去了,在穷乡僻壤唱着知青歌,对月思乡想念古镇,执拗地怀念学生时代,把《红灯记》土匪司令“胡传奎”的唱段篡改——想当初,老子的“红卫兵”才开张,总共十几个人来,七八个红袖章!‘保皇派’追得我,晕头转向;无奈下放深山,偷鸡摸狗,思念我的爹娘……
作者题外话:虽无人喝彩;但仍要自拉自唱。因为这是一段国人的伤痛;无法难忘的历史。庆幸的是我辈生长其间;亲历那轰轰烈烈的蹉跎岁月。尘埃落定;往事如烟散去;一切复归平静。但留存在心底的是千般滋味;无法言表的沉重。然而人生丰富的经历是美好的;从中反映的睿智和哲理;叫你不会遗憾在世间匆匆走一遭。所幸天降大任于斯人;写出来就是留给后人的一笔莫大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