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冲!!!”胡亥被困在大火里,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房梁突然塌了下来,带着火的石块和木桩纷纷掉落,逼得黄臻带着人一直退到了客栈外。胡亥抬头看向已经不能再熟悉的客栈,瞬间被大火吞噬毁于一旦,直到头顶上的那个房梁也落下,在瞳孔中逐渐放大……
“江仇,带小饭先离开。”沙华点了小饭的昏睡穴,直接扔给了江仇,江仇要紧了牙根不发出任何声音,看向倒在自己怀里脸上还满是眼泪的小饭,心里如同针扎似的难受,可脸上依旧不能表现出来。
“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印瞳冷着一张脸,苍白的吓人,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冰凉毫无温度,可清晰地传到了沙华和司空傲的耳里。
黄臻看整个客栈骤然崩塌,手臂上的麻木已经蔓延了全身,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印瞳突然开口:“先扶黄将军回去,他中毒了。”
“是。”将士们都知道印瞳是黄臻的救命恩人,对待印瞳就如同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般。
“他耽误不得,你们务必加快脚步,我有伤,会慢点。”交代了一句之后目送几百个人离开。
这片空荡的沙漠中,被大火烧着的客栈渐渐只剩下几缕小火,印瞳下了马,从黄臻离开后一直站到了大火完全灭了,双眼在已经烧毁的客栈上没有移开过。眼底看不出到底是心痛还是气愤或者是留恋不舍,没有五味杂陈,反而平淡的如同一汪清泉,不起一丝波澜,也看不见周围其他任何东西。
沙华和司空傲两个人静静的站在他身后,过了许久之后,感觉天就快亮了,印瞳才开口:“你们在路上遇见什么了?”
“风沙。”两人竟然异口同声。
“我知道了,走吧。”印瞳转身,也没上马,司空傲牵着马的缰绳跟在他身后,他与沙华对了一下眼,两个人都觉得疑惑,难道印瞳就不问些其他什么?
“主子,胡亥和大冲的尸首……”沙华开口。
“被黄臻发现上面有移动过的痕迹就麻烦了。”这话也依旧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就说我让你们赶回去让黄臻派人过来善后。”
“主子你……”司空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沙华便拉住了他的衣袖,让他不要开口,两个人一个施展轻功,一个骑上了马离开。
两人回想起遇见的风沙,在大漠这么多年,从来没遇见这么古怪的风沙,明明风不大,不足以将人吹上天空,却掀起了一层层黄沙,封住了前路,根本看不清方向。半个时辰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好几圈完全不能出去,像是四面都有一堵墙,将人困住似的。
一片昏黄沙漠,一颗碧绿的常青树笔直的立在中央,周围荒无人烟,就连一颗杂草都长不出来,天空中白云朵朵,飞着一只雄鹰,雄鹰盘旋上空久久不去,时不时发出类似哀嚎的鸣叫声。
“你出来!”印瞳捏紧了拳头对着周围喊:“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出来!”
“出来!!!”
声音中包含着的愤怒微微颤抖,高大的身影在风尘址足足呆了四个时辰,别说看到狐狸的影子,就连一丝风也没吹来过,树叶动也不动,一切都像是死物。活着的也只有他和天上的枭了,突然觉得一切都好可笑,风沙这种东西,三个人分为两路,还有第三路是黄臻,偏偏他的人就被困住,另一个人晴空万里无云大大方方走入他的客栈,烧毁了一切,逼死了他的朋友。
他不是第一次见过风沙,其中的古怪更是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气愤,才心寒,为什么自己已经信任了的人会突然将事情恶劣化到现在这种程度?
为什么……偏偏是狸儿背对着自己阻止他救人……
又半个时辰后,天渐渐变得昏黄,他竟然在风尘址呆了整整一个白天,知道自己是等不来那个人的,所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整天的时间中,消磨了他的怒气,留下的只有一肚子的愧疚与寒心。
刚回到黄臻的住址就看见黄臻身上还有伤就坐在大门外带着一大群的将士等着,见到他来了,黄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恩公,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受伤了还站在外头。”印瞳的脸色恢复如常,黄臻眼神有点儿不自在:“我听沙华他们说你担心我办事的进程所以跟了过去 ,可我还是将事情办砸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印瞳垂下眼眸想着其中的曲折。
黄臻听他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在他心中印瞳的确占着一席不可动摇的地位,并且日益加深,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看着当下年轻人的盛气凌人与聪慧,总觉得自己老了。如果他愿意干一番大事业,自己又怎么不成人之美,就让他拼搏一次,带着自己不多的手下,他们也是年轻气盛,或许真的能在整个大漠创出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回到房间的时候,黄臻又说了一句:“恩公身体也初愈,保重身体才是,也多亏了恩公的提点我才能将漠北最有势力的马贼拿下。”
“时间不早了,黄将军还是快回去休息吧。”印瞳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窗户外头刮起风的大漠,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也没细想黄臻那句话中的意思。听到关门声后他才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坛酒就纵身上了自己的房顶。
难怪沙华愿意呆在这么高的地方,冷是冷了点儿,但在有心事的时候,这些冷风无疑是剂很好的良药,将脑子中的不快都吹散了罢。胸腔里的那一丝不平随着呼吸一起动荡,印瞳端起了酒坛就往嘴里灌,辛辣刺鼻的味道进入口腔,仿佛要烧伤喉咙似的。
他从来都不擅长喝酒,因为他一直都认为喝酒误事,喝酒可以让果断的人变得犹豫,可以让精明的人变得糊涂,可以让清醒的人变得混沌,也可以让心细的人变得迟缓。所以他不喝酒,那种东西伤身,此时却是治疗心伤的唯一之法。
而这伤的由来,不知道是胡亥和大冲的死,还是心里那一抹幽白色所造成。
入口的酒越是辣才越容易让他忘记昨天晚上所看到的一切,也忘记今天一整个白天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等待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人给自己解释,哦不,他还不是个人。
狐狸,天生狡诈,所以最不该相信的才是,他是一时糊涂做了傻事还是真被那张清冷凌厉的容颜给迷惑,又或者……
“我等你一天了。”
印瞳没有转过头,端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酒水撒了满襟,声音却听不出情绪:“是么。”
“你在喝酒?为什么喝酒?”狐狸脸上挂着的表情明显表示他今天心情不错,虽然一整天都在这个房子里头等,但也没有因为所等的人回来晚了而毁了心情。又看了一眼印瞳,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印瞳脸上的神情,不禁僵硬了自己略微有些洋洋得意的嘴角。
“为什么喝酒?我为什么喝酒你难道不知道吗?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也不知道吗……只是我不知道你竟然还会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才疑惑。”印瞳放下酒坛,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的问题,今天的酒特别容易醉人,眼神中已经有些不清醒的看着狐狸的脸:“不光是你等我,我也等了你一天。”
多么让人沉醉的美丽容颜,他缓缓伸出手,朝那张脸靠近,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落下收回:“是你告诉黄臻的。”
☆、十七
“是你告诉黄臻的。”
这句话说出来就像是:是你毁了一切,是你背叛了我。一般,让狐狸的心里莫名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情绪。
“是,我用你的名义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密道在哪儿,告诉他马贼在哪儿,所以他才能成功剿匪,你也才能成功在他心中扎稳地位。”狐狸收敛刚才的一丝喜悦,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公式化:“这样才接近了你的目标,他曾动摇是否帮你,现在就可以直接下定决心了,这是好事,用几百条人命换取黄臻麾下与赵方赫还有胡一柄剩下的总共四万三千兵马,难道不值?”
值,的确值,印瞳苦笑。
“可你用来抵换的是他们,是胡亥和大冲,你不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印瞳一双满是醉意的眼睛只盯着狐狸:“狸儿,你不知道他们在我心中有多重要,所以你才会轻易做下决定以他们的性命换取我将来的地位。他们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兄弟,我们经历风雨五年了,可你却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保全我死在我眼前,我呢?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为他们收尸也不行。”
“这就是你为了帮我所换取的代价,我想要当上大漠之主,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地位是要踩在我自己身边的人才能站上去的,如果早知如此……我宁可!宁可……”
狐狸眼皮一跳,扇状的睫毛垂下,他伸出手,在触碰印瞳肩膀的时候有些退缩,可还是放了上去:“这种话还是别说的好,固然重要,也不至让你放弃一切。”
印瞳看着狐狸,突然呵呵大笑起来,好笑,实在是太好笑,他心里一直为胡亥和大冲不平,因为自己的事情害了他们的性命而愧疚,可最终如果早知道狐狸的做法,或许他也不会去阻止。 因为成功对他来说太重要,两百年的普通生活,看着自己的大漠在别人的手中,他心急,怕自己在死之前也不能当上沙漠之主,最终和父亲爷爷一样的下场,对着后辈的人说自己祖先的宏图伟业。
那些都是屁话,狐狸做的没错,他的确以少换多换取了四万三千多个将士为自己拼命,可同样也的确迫使自己重要的人离自己而去。
眼前的大漠在印瞳眼里早就已经一片模糊,就连身侧的白影也重叠成了好几个,他想要和小饭那样用眼泪来为自己赎罪,因为除了狐狸以外他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在胡亥和大冲死后也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可眼泪这种东西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落下来过,再痛苦的日子,再艰辛的历程都比不上大漠对他的重要性,所以眼泪这种脆弱的东西,他早早的抛弃。
现在想要宣泄,就连个出发点也没有,只能借酒消愁。
愁更愁。
狐狸看着歪着身子倒在自己肩膀上的男人,秀气的眉心耸起,自己……是伤了他的心吗?所以他才会痛苦?所以他才会酒醉?所以他才会用责备的语气对自己?那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或许想法是对的,只是忽略了情这个字?
世间有多种情,亲、友、爱。自己伤的是印瞳的友情吧?他从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更从来没有经历过爱情,两百年来的平淡生活,看透了沙漠中众人的纷扰,却没看透自己这一关,如果不经历,怎么去避免呢?
所以他才会为了帮印瞳而没有考虑到以胡亥和方大冲的死换取印瞳在漠北的地位,对印瞳来说到底值不值,又值多少。
“胡亥……大冲……”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醉意喃喃着,声音很小,小到只要风再大点儿狐狸就要听不见了,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渐渐垂下,即将滑倒的时候,狐狸及时扶住。让印瞳整个人顺势倒在了怀里,一双扶在印瞳肩上的手此时却不知放在哪儿是好。
将印瞳带回了房间,平稳的放在了床上,又细心的给他盖好被子,伸手触碰印瞳滚烫的额头,虽然没喝多少,却醉得不轻,酒不醉人人自醉,若他不想用醉来掩盖事实对他的冲击,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毫无防备?
可狐狸也知道,即使经历了这件事,印瞳还是信他的,若不信,怎么会放任自己在他面前喝醉。
离开印瞳的房间往风尘址的方向前去,一路上来轻飘的脚步在黄沙上没留下任何痕迹,顶头的月亮微薄的光亮照在他透白的脸上。狐狸那张倾城的脸,此时却挂着复杂的表情,回想起印瞳的一切,打从初遇开始,他们接触的虽然不多,虽然对对方毫不了解,却难得的在无形中建立了一道彼此信任的墙。
时间越长,就越厚。
从印瞳会对他笑,会和他开玩笑,会给他起名字,会把他逗跑。
一幕幕怎不表示着印瞳那点儿心思,虽说不明显,虽说他自己也察觉不到多少,可狐狸是能感觉到的,他是狐狸,聪明如此。现在重新理一遍,竟然万分清晰,从印瞳给风尘树浇水这一点建立起的好感到答应了帮助印瞳,两百年来空缺的生活终于像是找到了寄托一般将所有心思都全部灌了进去。
付出的越多就越容易深陷,他曾以为自己会在结束之后轻而易举脱身,不留名,就像不曾来过一般如梦一场,现在想起来才终于明白印瞳给他起名字的目的。不是见他一人可怜他,也不是故意拿他寻开心,只是为了让他在这段时间里留个印记,也让他知道不论他多不拖泥带水的离开始终有个人记得他曾做的一切,那人的容貌怎样,身份如何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