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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未毕,琵琶轻拨,已是叮咚声起,曲声是如此的婉转低回,道道旋律中有如海一般的诉说不尽的缠绵之意,瞬时之间,虽然还是夏末,崔破却感觉已然置身于万木即将凋零的深秋,耳畔似乎又传来那发音怪异,却回味绵长的声声吴歌。
“妾做春花正年少,郎做白日在青天,白日在天光在地,百花谁不愿郎怜?”合着节拍,崔破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一曲吴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一刻,依然是在定州飘香居中,依然是眼前这个女子在为自己声声弹奏着动人心弦的《有所思》。
“承郎顾盼感郎怜,谁拟欢娱到百年。明月比心花比酒,花容美满月团圆”弱衣手中琵琶渐收,心中轻轻的念着这下阙吴歌曲词,直到“月团圆”三字时,强自压抑的悲伤蓦然迸发,瞬时之间,一种席卷天地的绝望自心间涌起,这坚硬的绝望只将她的心一寸寸、一丝丝碾成齑粉细细,随风飘洒,想抓抓不住,想收收不拢,任她千般叫喊,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我的心,我的心”随着一阵迷乱的呓语,下一刻,手形一散,淡黄的曲颈琵琶发出一缕杂颤的乱音,弱衣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所在,这里是那般的温暖,再没有半分的情伤欲绝的苦痛,不由自主的向内挤了挤,又是传出一句喃喃呓语:“十一郎,十一郎,我们看月亮去!”
这一曲《有所思》在曲终时刻,蓦然断裂。
崔破将怀中的弱衣小心放好,转身对旁侧应声而来的石榴叫道:“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要最好的”
石榴转身向外跑去,片刻后外面传来急促的叫嚷:“小猴子,快去请大夫,要最好的,快,晚了小心公子扒你的皮”随后就是涤诗火烧屁股般的跑动声。
“这位小姐是七情郁积过久,以至五蕴皆伤,小心调理之外,还需以心药方能解之,她体质阴虚,再受不得心事磨折,否则”须发银白的晋州名医说道此处,顿了一顿后续道:“好生调理吧!”随后开了一剂温补发散的汤药,领了诊金自去了。
“公子,你变了,自从你离开定州以后就变的好多,以前你是从来不会这样伤人的,你的心也太狠了,弱衣姐姐自你走后,天天都要去庄前盼望,时时计算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可是你呢!现在成了这样,如果弱衣姐姐好不过来,我和枇杷都不要再理你了”与弱衣相处数月,亲情渐生的石榴情急之下,如此说道。
“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崔破黯然的挥挥手,对众人说道,随后更是紧紧关闭房门,一人静静的陪着榻上昏睡的弱衣。
“何苦,何苦来!”看着昏晕中的若衣精致的容颜,崔破抑郁说道,榻上的弱衣此时再没有了往日的娇羞、哀怨与眼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真切的笑意,似乎正享受着无穷的欢乐,她的脸上也呈现出迥异于往日的别样的美。
接过温柔的枇杷送来的汤药,崔破小心的用银筷撬开弱衣的小嘴,一举一动小心无比,也只有这种关心,才能略略抚平他心中的愧疚与不安。
整整两日,除了必须外出,崔破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弱衣榻前。
两日后的清晨,弱衣抖动着眼睑自昏晕中醒来,片刻的松爽过后,离情别绪随之而来,正在她即将再次被悲伤淹没的时刻,只听房门“吱”的一声,有人自外间而入。
眼神一瞥之间,仿佛相隔千年久远,弱衣又见到了那个爱恨交缠不休的少年,一时间心慌慌的难受,几乎是本能的闭上了那双被忧郁盈满的眸子,只是听到心中少年应和自己心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怎么还没有醒来”看着榻上依然双眼紧闭的弱衣诧异道,这已经是大夫所言醒来的最后时辰了。放下手中盛满茯苓粥的银盅,缓步上前,撩开她额前的乱发,崔破用手试了试温度,一如前日,再看她面色渐显红润,应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转身取过粥盅,斜坐榻侧的崔破小心扶起弱衣靠在自己肩上,手执小匙,轻轻叩开紧闭的双唇,一勺勺吹凉过后,小心的喂下去。
这一刻的经历,竟使刚刚醒来的弱衣恍然若梦,感觉到他小心的抚上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他扶起自己时那小心翼翼的怜惜,感觉到他轻吹粥匙的细心与温柔,一时间,可怜的弱衣再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真还是梦。
侧身后坐、全然看不到弱衣眼眸的崔破,浑然不觉的一匙匙小心喂去,直到这一匙递过,忽见一滴晶莹砸落,他才恍然大悟的重重放下手中粥盅,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兴奋的说道:“弱衣,弱衣,你醒了吗!”
没有言语,唯有点点晶莹快速的滑落,由一粒粒串成奔涌的线,无尽的委屈、忧伤与欢喜随之流泻。
见此情形,崔破半是因弱衣醒来的狂喜,半是难以言说的怜惜,蓦然松开紧握她肩膀的手,将因为啜泣而颤抖的弱衣深深拥住,口中喃喃说道:“弱衣,不哭;弱衣,不哭”
小心调养两天,弱衣已是尽数恢复,心结尽解的她在楚楚可怜的娇弱中更多了几分撩人的明艳。
复又三天,晋州一并文武官员都接到了来自参军府的喜柬,这一张大红的帖子也使他们心底暗暗吁出一口气,无论如何,穿着吉服的参军大人总是要比操刀的参军大人更能够让人心安的。
若衣身为孤儿,也为吉礼的举行减去了许多的麻烦,青庐拜堂之后,吸取教训的崔破将接待的活儿交给请来的仪宾后,便躲进了后宅,只是间或出来对客邀饮几盏。
夜已深沉,略带酒意的崔破踏进了属于自己的第二个新房,用金丝紧裹的挑竿挑起盖头,现于眼前的是一张亦羞亦喜的容颜。
吃酒意一激,心中热热的崔破正要上前拥住眼前的美人行云雨高唐之事,却为弱衣轻轻闪过,抱起榻侧几上的淡黄琵琶挡于身前,调皮的指着一支通体晶莹洁白的玉萧道:“崔郎,如此良夜,陪妾身共奏一曲如何?”
崔破苦笑着拿起几上玉萧,随着弱衣所起高亢的《风求凰》曲,合节奏去,如此静夜,这雍容喜意的韵律随着淡淡的月光流泻而出,惊起只只寒鸦,又扰乱了几许闺阁女儿的情思?
卷三 龙战四野
第十五章
州军之事即定,家中又是琴瑟和谐,参军崔大人这日子过的好不快活,每日晨起至母亲房中问候过后,便骑着马带着涤诗悠悠驰向城西军营。
到得军营,不顾涤诗求肯的目光,将他丢给晨起练功结束的静风师兄后,崔破走上高高的校阅台,舒服的坐在那把自制的山藤椅上,捧着一盏香茗,饶有兴趣的看着近三千条龙静虎猛的壮汉,在冷面高崇文的带领下,顶着炎炎烈日一遍遍的练着“一字长蛇、二龙出水、三山天地”等诸般阵法,此时的他也就更能感觉到清凉的幸福感觉。
操练时辰过半,崔参军大人才会施施然起身,脸上调整出最为和煦的笑容,下得台来,将伙房送来为操练军士清热解火的避暑茶,一碗碗亲自送到当日操练最为出色的五十名士兵手上,其间,自然少不得打打趣,拍拍肩,将一个个自打小也没见过几个“官”的山农青年们感动的满脸通红,只恨不得立时便为眼前的大人拼力效死,冲锋陷阵。
偶尔,午时,崔大人也会留在营盘,与士兵一道盘膝于地,自伙房送来的饭食中,神态自若的抡起马勺为自己添上一碗,大口咽下,难免又引来一片啧啧的喧哗,众军士愈发觉得眼前的这位参军大人实在是传说中大大的好官。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两月时光,这一日,崔破早间起来,梳洗罢,正欲动身,却听身侧正为他整理衣衫的菁若说道:“崔郎,今日是三令节之一的重九菊花节,正合登高之期,现下我们虽合家聚首,也应趁这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一起出游才是,一则不为辜负秋景,二则也让母亲大人好好发散发散”
崔破闻言,一拍脑门道:“哎呀!阿若不说,我竟是忘了这大好佳期,夫人说得是,你现下就去禀明母亲,我自往营中一趟,给军士们也放放假,顺便也请上师兄与我们同去才好”说完,心情大好的他更是躬身为礼,打拱作揖调笑道:“谢过娘子”自然换回菁若失笑连连。
来到府门,见涤诗正一如往日般苦脸等候,崔破见状微微一笑后,又整肃了脸说道:“涤诗,昨日听师兄说,近来你学艺进境颇速,为师也很是高兴,今日就放你放假一日,稍后大家一起登高去”说完,还心血来潮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方才上马而去。
崔破自收留涤诗以来,以其性情过于油滑、跳脱,是以从不稍假辞色,多以呵斥、教诲为主,以为收敛心性。故而这数月来,涤诗从不曾有过如此经历,这番受宠若惊,一时竟是呆住了。
来到营房,军士也是出操未久,崔破走近高崇文,与之商议之后,登上校阅台,高声下达了全营放假两日的军令,顿时换来阵阵欢呼,先是三两参差,最终汇集成如雷般对参军大人的高声赞颂。
九月重阳节,开门有菊花
两辆高车,三乘快马,崔破一家并石榴、枇杷等出东门往城东虞山而行。
一路上,人头涌涌,晋州城内及城郊无数百姓家扶老携幼、合家出游,共登虞山。更令崔破诧异的是,这许多行人中,上至七旬老翁,下至三岁孩童,无论男女,或在额间发际、或在衣领衫角,尽皆遍插一青青叶条,愕然之间,向身后涤诗投去一道探询的目光。
看到这道目光,涤诗初始尚不解其意,待得明白此举乃是示意发际叶条时,简直要为之绝倒,任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家才名传天下的公子,居然连此物也是不识。
正欲直言而答,蓦然想起昨日随帐房先生新学的一首诗正合此时之用,不顾公子催促的目光,涤诗在马上坐正了,装腔作势的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用稚嫩的声音吟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吟完,犹自咂嘴摸舌,只将那帐房老先生的神态学的十足。
一听到这首王摩诘的这首重阳遥寄兄弟诗,崔破顿时暗骂自己愚笨,如此佳节,眼前此物定然是茱萸无疑了,只是他此前身处定州,虽早闻其名,却无缘识见,今日方才得见真容。
“要说这此物,可真是个好东西,茱萸辛热,能散能温,常以散寒温中,入药制酒都是极好的”却是为老夫人驾车的老郭头闻言插话道。
“噢!”这茱萸还可以制酒,闻着此物散发出的呛鼻异味,崔破惊异问道
“黍香酒初熟咳咳浅酌茱萸杯”又是涤诗闻听公子此言后,继续买弄吟道,只是这首诗远不如前一首那么上口,一时间竟是记不完全,也只能吟出所记两句充数,所幸其词尚能达意。
说笑之间,车驾已经来至虞山脚下,见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茶舍,虽然简陋,倒也古朴、雅致,遂催马而去。
扶下母亲,崔破一行众人入店坐下,点了两瓶茱萸酒,小座休憩,以备稍后登山。
小二哥送来茱萸酒后,见崔破等人身上空空,乃赔笑说道:“诸位老爷、夫人,这深秋重阳佳节,怎么能不插一支茱萸以辟恶气而御冬寒,小店就有,只须一文钱一支,老爷、夫人们要不要来上几支,也好应应节气”
“这么老长的一支,插在身上,可也难看死了”却是嘴快的石榴率先说话道
那小二哥嘿嘿一笑,却不答话,径直回身,片刻后,手捧一把剪成各式簪子模样的茱萸上前,示意众人挑选。
崔破入乡随俗,也即挑了几支,帮母亲及菁若、弱衣簪上,另嘱其余人自选簪上后,也自取了一支别在胸前衣襟上,过起了平生第一个中规中矩的重阳节。
饮过微带异味的茱萸酒,再品了两盏色作金黄的菊花茶,崔破搀扶着母亲领先,余人跟随其后,汇入涌涌人潮,开始登高虞山。
此山并不甚高,胜在小巧俊秀,颇有可观之处,众人一路行来,随意游览,倒也别有一番乐趣,犹为众人所爱重者,乃是深秋时节,虽百花凋零,幸有菊花迎霜开放,分外逗人喜爱。唐人爱重菊花远迈前代,是故,如此山野无主之花,虽山间村夫,也是远观赏玩,并不驱前攀折,只看得崔破心下折服,暗叹民风淳朴。
上得半山,却是分出两条岔路,借问之后方知,二路一条通向前方观景台,一条通向号称晋州第一佛地的元法寺。
崔破闻听“晋州第一佛地”五字,心下一动,欲直上前往,却因其母信道,自然不肯入佛寺,而她一不去,菁若、弱衣还需陪伴婆婆身边侍侯,自然是也不能去,二师兄静风更不消说,便是道观,他也觉得住着憋屈,遑论佛寺,最终也只有万事好奇的涤诗陪了公子前往,其余众人皆向观景台而去。
带着涤诗,,随无数满脸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