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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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语-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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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主先前说过,大师那几位师弟发现他是妖怪,说不定会起些冲突,晚一步去,反倒是好事,也是印证了这一点。 
              因为自己拖延时间,于是原本会发生在迦叶寺中的冲突,险险错了开来。 
              因为自己有生死之忧,所以谷主为了救他,让出了内丹。 
              因为有自己入梦,魅虚才会附在自己身上。 
              如果以此来倒推,这场梦里没有他常洪嘉,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谷主被和尚困在竹林,内丹还好好地养在体内,直到迦叶寺陡然生变,和尚匆匆赶回寺中,谷主和他同行,却不巧撞见了那几位师弟,惹出一场口舌之争。 

              常洪嘉想到这一路上,谷主被人撞破是妖时,反反复复提想做人,辩解自己从未为害,种种恍惚失落,都与这猜想不谋而合。如果真被那些人刁难过,还让谷主数千年不能释怀,当年是何种打击可想而知。怀揣内丹、情绪波荡的谷主,与窃人内丹、蛊惑人心的魅虚…… 

              常洪嘉犹豫许久,终究把心里想的问了出来:“我原以为当年迦叶寺大乱,是实力相差悬殊、力有不敌……但如今看来,几位大师只是稍露疲惫之色,出手犹有余地……想来那妖物虽然难缠,却不是诸位的对手。既然如此,三千年前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让这场大祸变得无法收拾……该不会是……是谷主像我一样,被魅虚附了身?” 

              从得知内丹在自己身上的那刻起,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既然是食人内丹的魅虚,如果自己未曾入梦,会取谁的内丹、乱谁的心神,附在谁的身上? 
              魏晴岚闻言脸色煞白,想说些什么,骂他胡说八道,呼吸却莫名一窒,仿佛真有其事似的,仿佛真受过如此大劫。胸口一阵钝痛,良久才回过神,猛一拂袖:“荒唐至极!” 

              常洪嘉观他神情,原本的三分猜测,竟成了七分笃定。和尚说迦叶寺有难,谷主那时野性刚褪,还是第一次为助人奔波,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番,想必份外难受。如果真被魅虚附体,搅出大乱,清醒后看见诸多祸事都是自己做的,依照谷主的性情,只怕更加难以释怀…… 

              想到这里,这呆子低低笑了一声,把原先的话又说了一遍:“谷主,洪嘉知道破解之法了,请放宽心。”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是自己被魅虚附身,和尚不至于下不了手收妖平乱,谷主更不至于数千年耿耿于怀,自己是无关紧要的人,被魅虚附身,只要束手就擒,被镇被诛,和魅虚一道烟消云散,谷主不就能就此改命了? 

              魏晴岚脸色愈发难看,用腹语说:“你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先顾着自己,凝神静气……” 
              常洪嘉恍若未闻,双眼渐渐泛起红光,显是又被魅虚占了上风。因那魅虚窥测人心之能,这呆子虽被压制着,不能说只言片语,眼睛却能看见魅虚窥测到的一草一木。 

              这魅虚一面低笑,一面看进魏晴岚的记忆深处,在那片混沌的世界里,有两个人顺着铁索天险攀上迦叶寺,一人着僧袍,一人着绿衫,匆匆步入佛殿。殿中战火刚熄,和尚独自去善后,把绿衫的留在那里。转眼之间,又有几个着袈裟的僧人进殿,撞见绿衫人,便怒斥他是妖,周遭数十僧侣,竞相以禅杖驱逐。 

              常洪嘉昏沉之间,仍一眼认出那是数千年前的谷主。在魅虚窥测到的景象中,那个魏晴岚并未修闭口禅,一面用手去挡禅杖,一面反反复复地申辩:“和尚说迦叶寺有难,我只是想帮忙——” 

              未等常洪嘉细品,就看见景色一变,谷主被打伤数处,仓惶逃遁。失魂落魄之际,有魅虚冲他附耳低言:“众人都忌惮你是妖,连那和尚也不例外。”谷主虽在驳斥,声音里却尽是惴惴不安,周身破绽之下被魅虚附体。 

              常洪嘉顺着魅虚的视线把一切往事都看了个分明,几番想要出言提点,唇舌却受人所制,只知嗤笑。等那妖怪被魅虚骗走内丹,不由自主地现了原形,化作巨蛇在石阶上穿行,每走一阶便压断一阶石板,把见者都吓得哭嚎退避,还浑然不觉地向上游去,直游到佛殿前,见到了那和尚,用头去蹭他的胸口,问他是否忌惮自己是妖,身后却有无数禅杖击落。 

              和尚见禅杖击落,把它护在身后,自己僧袍染血。 
              常洪嘉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谷主念念不忘数千年之久。 
              怎么忘得了?即便是在幻象之中,和尚犹一如当年,看不惯他顽劣,所以微蹙起眉头,目光却极柔和。 
              那头魏晴岚眼见常洪嘉又被魅虚支配,眼角往额角裂开,厉鬼一般向上吊起,正心急如焚,忽然听见那魅虚讥嘲的声音:“魏谷主,你还记得那和尚是怎么死的吗?” 

              魏晴岚听到这句话,只觉耳边轰的一声,未等细想便眼眶一热,正要死死地捂着耳朵,与胸口突如其来的钝痛相抗,视线却对上了魅虚赤红的妖瞳。刹那之间,无数记忆从脑海中骤然涌现。怎么忘得了?日日夜夜,都能忆起佛堂上传来的木鱼声,诵经声。珊珊宝幡,焰焰明灯,衬得金身泥塑宝相庄严。他躲在和尚身后,仍被嫌恶的视线洞穿,恨不能把身上鳞片一一剜净,将血肉重铸,好去做一个人。什么迦叶寺大乱,什么从前,那般无用,轻而易举地便现了原形。 

              和尚究竟是怎么死的?依稀记得是替他挡了禅杖,却转身拭去嘴角血迹,笑着说无妨,替他渡入佛力,让他变回人形,额间那点佛印,便是那时有的。他浑身疲乏,是和尚一遍一遍告诉他无事,当真无事,他这才安心昏睡过去。三日三夜之后再醒,得到的便是和尚闭关、再不见人的消息。 

              一次一次在石洞门前大喊大叫,却被阵法推回,在门口枯坐苦等,大雨瓢泼,也无人来问,数年之后蜕皮化形,那般剥皮断骨之痛,茫然四顾,犹是孑然一身,雷劫之下,皮肉焦裂,仅剩最后一口气,洞中人只置之不理。 

              心灰意冷之下,他化为原形,在那人闭关的石洞外掘洞冬眠。再现人世时,洞已塌。而后数千年间,才恍恍惚惚明白,那和尚挨了那几杖,应该早就圆寂了,只是怕他内疚,最后一程才自己进了石洞,紧闭洞门,说成闭关。 

              是他害死了和尚,是他搅出大乱,等重新想起这刻意遗忘的一切,巨恸之际,眼前竟是模糊一片,半天才看清那和尚还好端端站着,离他不过咫尺之远。那妖怪骤然悲极生乐,和尚还活着,方才脑海中接连浮现的不过是那人蛊惑人心的幻术——心中刚这样宽慰了一句, 
            就看见几名对魅虚恨之入骨的护寺武僧,将常洪嘉包围在阵法当中。 
              和尚默然片刻,手持白伞,与护法众僧,一样地摆了个棍法起式,口中道:“蛇妖,你退下。”常洪嘉被人围着,反倒渐渐恢复了神智,看着魏晴岚笑了一笑:“谷主,我甘愿的……这等收场,都是洪嘉心甘情愿的……我到底帮上了忙……” 

              随着这句话,仿佛有一阵妖风刮过,风里尽是刺鼻的血腥味。只听得常洪嘉颤声续道:“要是洪嘉能早生三千年就好了,让那妖怪,附在我身上,不要动谷主……” 

              魏晴岚本待继续喝斥,听到这里,竟是怔住了。寥寥数句话,满满的神伤,许多常洪嘉以前因口讷、未曾说出的话,如今一一说了出来。 
              这人,跟那和尚一样,真是对自己很好。 
              魏晴岚仍站着不动,似乎第一次认识常洪嘉,四下望了望,像是在重新省视眼前究竟是真是幻,良久才慢慢把右手抬起来,用腹语说:“常呆子,你过来。” 


24
              常洪嘉怔了一怔,像是猜出魏晴岚要说什么,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于这刹那之间,魏晴岚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模糊的暖意,人向前一步,身影一花,骤然出现在离常洪嘉只有半尺之遥的地方。十余名护寺武僧众目睽睽之下竟未看出那妖怪怎么进来的,一时间只静得落针可闻,半晌才有人怒喝起来。 

              魏晴岚站在这人身前,默默拿手背拭去常洪嘉眼角的血迹。原本两人相交,各自拘谨,真正肌肤相贴、呼吸可闻的时刻,五个指头便数得过来。仿佛是因为青年的太过消瘦,双颊凹陷,那妖怪顿了片刻才回过神,用腹语一字一字笑着说:“呆子,这是我的心魔。” 

              常洪嘉嘴唇微微发颤,眼睛里血色未褪,红得水光滟滟。那妖怪郑重其事地重复着:“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一个人的心魔。”常洪嘉听他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竟是愣住了,还未从彻骨的寒意中稍缓过来,就听见魏晴岚用腹语极轻地笑道:“原本孤身一人,在辛夷树下得道,不知父母、兄弟、同族是谁,不知与人说话是何滋味,遇上他,却深恩尽负……”“是我当年心性不定,累人累己,铸下大错。” 

              常洪嘉何曾想过此时会听到他剖心之语,一席笑语中,字字却仿佛染上了喉间的血腥味,以最镇静之态说最悲伤之事,反差之大,几令听者寒颤。常洪嘉下意识地知道有些不妥,仓促间挤出笑来:“谷主与我有救命之恩,怎会……无关……” 

              此话出口,魏晴岚恍若未闻,用腹语低声道:“身处魔障之中,于我而言,并非痛苦之事。与他相识,被他所困,因他修闭口禅,悲也罢,喜也罢,都弥足珍贵……除了未曾见到最后一面,确是有些耿耿于怀。” 

              常洪嘉只觉浑身冰凉,一腔热血都给生生冻住,一则是为魏晴岚话中的婉拒之意,奔波数日,罔顾生死,到头来却是一头热;二则是为谷主的这番话,谷主对和尚,和尚对谷主,谁人取代得了。一片木然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谷主是否……对大师……动了情?”他话说出口,自己便觉得有些亵渎,只是身不由己,那么多直欲决堤的爱憎,竟是止不住了。 

              魏晴岚闻言,不由回过头去,望了那和尚一眼。从魏晴岚剖析心声起,四周景象都有些模糊,人声也隐隐绰绰的。“和尚对我也好,我对和尚也好,彼此之间以诚论交,毫无邪狎之念,从未想过情字,”那妖怪没说过半句假话,然而这句出口,却让人难以信服,直到他顿了顿,把话慢慢说完:“世间感情并非只有情爱一种,若用情爱来衡量,岂非太轻了。” 

              常洪嘉直到此时,方有些明白为何那和尚说魏晴岚有佛缘,一个心怀无上佛法,抛却门户之见,一个心如赤子,贪恋着这来自人间的温情,两人论交,轻乎生死,却不是为了情爱……情字太轻了?他一生为情庸庸碌碌,舍生忘死,以为此字最重,在那人眼中,情字却太轻了。那句疑问千种答法,没有一种比这句还让那呆子失魂落魄,然而与此同时,心中这太轻了的情字,又开始作祟。 

              谷主当真很好,碌碌红尘中,只有谷主当真很好,面上虽冷冷淡淡,心里却全然不是那回事。等常洪嘉回过神来,想要再劝说几句,魏晴岚突然伸手,将常洪嘉双眼覆上,不到片刻,便有一道红光顺着手上的经脉传到那妖怪身上,与此同时,那人眼角的伤口渐渐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红色的伤疤,再过十余日,恐怕连伤疤都会渐渐淡去。 

              常洪嘉原本只是觉得双眼处微微发痒,等到想起魏晴岚挂在嘴边的那一句“这是我的心魔”,这才反应过来,浑身巨震,用力拉开魏晴岚的手。眼前谷主还是那个谷主,神情淡然,举止从容,至陌生,至熟悉,双眼血红,眼角斜斜上挑,与他默默对视了一阵,用腹语斥了声:“不必管我。”然后转过身,走向和尚早已模糊不清的人影。 

              常洪嘉对上那人魅虚入体后的赤红双目,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颤声叫了一句:“谷主……”话到嘴边,渐渐不成人声:“谷主——!谷主!”平日里再如何驽钝,心里也下意识地明白,若是晚追上一步,只怕再也见不着面了。可才追出四五步,前方的地面竟裂开三丈宽的缝隙,两侧山崩云断,如风吹沙一般开始崩塌,春色芳菲之外渐渐露出鹤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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