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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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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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
  宽敞华丽的中厅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再次奏响的乐音和觥筹交错的谈笑声中,治焯与他交换了眼神,悄声领着他向正房主室走去。
  “妾拜见陛下,恭祝圣安!”
  秋兰双手拱至覆地簟席,额头缓缓低下触碰席面。
  仪容端庄得体,令刘彻暗叹,怒火骤降,声音也柔和起来,望着她轻声道:“抬起头来。”
  秋兰正襟危坐,眼睛垂下恪守臣妇之礼。十数日不见,她的娇稚气褪去不少,若不是这张面孔还熟悉,前后判若两人。
  刘彻细细打量着她。
  新妇衣织工精细,通身如墨黑绸深衣,夕阳般降赤色衣缘和大带皆精绣云卷纹,从握合的手腕处曲环而下服帖铺在膝上。漆黑光亮的长发在脑后绾成雍容的垂云髻,鎏金菱花步摇在纱灯映照下闪烁微光,恰到好处地应和着那双美目。
  候在门外廊道边的霍去病,也兴奋朝身边的治焯道:“孺人真是一名佳人啊!”
  可治焯非但面无表情,似乎还拧着眉心,他垂下目光,屏气凝神静闻房内动静。
  “何时离开的?”刘彻开口问道。
  “回陛下,是在清明请期之后……”
  “已过八日,原来早就在谋划!”刘彻突然严厉起来,“既然知道朕的身份还要逃走,难道是对朕有何不满,想要换个皇帝吗?”
  盛怒的责问让秋兰怔了怔。
  她大胆地抬起眼睛仰视眼前这个人,此刻的他,跟当初那个一脸谦逊温良的青年“黄孝”相去甚远。
  她转过眼睛看向门外……那小火他……
  “陛下请息怒,大父离开时曾让妾向陛下转述一句话。”她鼓起勇气,“他说只要照着这句话,陛下的恩泽就厚被万物了。”
  ◆◇◆◇◆◇◆◇◆◇◆◇◆◇◆◇◆◇◆◇◆◇◆◇◆◇◆◇◆◇
  夜近子时,朱雀衔盘灯的灯炷上,如豆的火苗时而爆出油脂燃烧的“劈啪”声。
  室内淡淡弥漫着沉香,四面屋角处卧龟镇栩栩如生,虎斑贝如釉过一般或明或暗地闪烁着火光。房门裙板上阴刻水纹跌宕起伏;如树枝一般交错有致展开的窗棂,也蒙着织工细致的素纱。
  这就是显臣的府邸。秋兰身子微微靠后坐着,回想自己捧出那只香囊时,根本没有料到接过香囊的人原来住在这种地方。
  窗外响起舄底犹豫踩下的脚步声,她连忙垂下目光。
  裙板被向里推开,角袜轻轻踏入。听廊道边经过的婢子说过,他饮了很多酒,此刻却察觉他似乎没有一点醉意。
  “您来了。”秋兰朝对方低头行礼。
  治焯屈膝坐到她对面。
  “为何没有一起走?”
  完全不是新郎该说的话,治焯却不以为意地开口道:“既然老先生说 ‘鹤舞野林,鱼游深潭’,你为何要留下自入羁绊呢?”
  秋兰意外抬起头,对方浓黑的眸子看着她,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因为我当初跟君子的约定啊!”
  治焯浑身一震。
  秋兰双手滑出袖缘撑着膝面,身子略略前倾表明自己的坚定:“闲云野鹤逍遥自在,秋兰却愿与君子执手偕老。若是共同担待,任何束缚都不算什么。”
  “但是,”治焯叹口气,“我的执事你也该听说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性命不保,不能常陪在你身边,还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冒犯天颜连累你……也可么?”
  秋兰浅浅一笑:“这些话大父也说过,但秋兰只想做好君子贤内助,让您不为琐事烦恼就是秋兰的福气。”
  治焯眼中似有最后一线光芒褪去:“既如此,今后宅中的人丁物资都随你愿取用吧!若是想要什么别的,我也会尽力办到。”
  秋兰微笑点头。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治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
  秋兰垂下眼帘,双颊立即烧了起来。
  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望着地面簟席竹筠斜编的纹路,她跪直身体,由对面的人伸手为她除去嫁衣和中衣。接着,那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了她,把她轻轻放到帷帐之内的黄檀床上。
  治焯吹灭了灯火在她身边卧下,秋兰忐忑地静候着,等湮没神智的心跳声都平息时,身边人仍没有动静。
  她感到蹊跷,又僵卧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睁眼看向她身旁的背影,顿时心里猛地一紧。治焯的右肩胛处,带着浓厚腥味的深色液体,在白色里衣上正不断浸染着更大的领域。
  “……君……君子……君子?”
  治焯不动不响,她坐起身,伸手轻轻一摇,他却脱力仰面卧倒,夜色中不省人事的惨白面色让她像看到一具尸首。
  ◆◇◆◇◆◇◆◇◆◇◆◇◆◇◆◇◆◇◆◇◆◇◆◇◆◇◆◇◆◇
  同一片星月下,长安闾里牛武家中,关靖整夜都在尽力入睡。
  但不知是身上伤口愈合期的麻痒,还是每一动身时体内传上来的不安,抑或是昨夜隔墙听到阿千对牛武低声说的“里衣上全是血”,天色微亮后,他忽然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关靖静静侧卧,望着天色。直到一缕阳光淡淡地从木牖探入,越来越亮地滑到榻边。
  “关公子打听的那名少年,”刚穿好阿纤洗净后彻夜烘干的衣服,牛武就叩门进来,“我想起来了,清明之后在横门东市有一人买过马。衣着长相跟您说的不差毫厘,此外,他花了两百枚金半两买了一匹千里马!”牛武眉毛高挑,时隔近一旬他似意犹未尽,“那可是从未听过的天价,千里马也极少在市上出现,因此九市都传开了!”
  关靖听罢,淡淡一笑。阿斜儿心思澄明,还不懂得何为掩人耳目。
  “那位少公子绝非一般人家的子弟,”阿千撩开碎帛拼接的门帘,捧着一只葛袋走进,“不知关公子行程几日,一点干粮请收下。”
  关靖告辞后步入东市,此处牛马豕犬各畜尽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更是随处可闻。
  可是耕马、车马虽然不少,却不见一匹像样的战马。好马无处可觅,真不知阿斜儿的千里马是从何处买到的。
  正纳闷,后颈处忽地凑近一个声音,听起来就像铁耙的尖齿耙过凹凸不平的石块。
  “壮士是要买马么?”
  关靖回头,一个穿着中单、穷袴,毛发凌乱形同乞丐的魁梧男子站在他面前。
  他左眼蒙着一条肮脏的葛布,右眼却十分清亮,不断灵活地上下打量着,跟随处可见的精明商贩毫无二致,可透出的杀气让他看起来犹如盗寇。
  这个眼神他好像在何处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道:“你有好马?”
  男子如薄刀刻在脸上的嘴唇向上一裂,握住的右手在关靖眼前展开。
  粗糙的掌中是一条缰绳。他握紧拳头往前一拽,踢踏的马蹄声,一匹灰白的短腿马被拉到关靖面前。
  关靖失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好马?”
  “东市最好的马。”
  “这种马连十枚金半两都不值,不久前不是还有千里马么?”
  “千里马值数百金,”男子眼中露出讥讽之色,“壮士若有,在下也可为您寻到。”
  关靖一顿,当初作了孤注一掷的打算,身上的钱都给了阿斜儿。
  “再说了,急事用疾马,无甚急事,”男子一字一句仿佛都明了关靖的心思,“这马耐力了得,昼夜兼行,行止千里不在话下!”
  关靖沉默片刻,转身要走。
  “请留步,”男人叫住他,“公子换马可以不用钱。”
  片刻后,横门外,关靖拽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此行算大败而归,等回去后韬光养晦调养好,他一定会再来跟那个人交手的。只望在那之前,他可别因那一剑就死了。
  垂目望了望手中的赤炀,剑首边缘闪烁着昏黄的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关靖翻身上马,短腿战马稳健奔跑起来。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从城北飞驰城南,关靖不得而知;另一匹快马在响鞭中驰过他身旁,却没有唤回他飘远的神思。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八子樏:多子盒,无盖的多子盒又叫格盘,用来盛装点心的器具。
  关于“镇”:是用来压平地上的簟席的器物。
  中单:无袖短深衣。
  穷袴:连裆裤。

  ☆、卷十二    弃子

  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半人高的茂草被风吹拂着如浪翻涌。
  一匹灰白色的马在中间缓慢行走,新亮的绿色中被踏出一条碧绿的径。
  关靖的手拽紧了缰绳,神志慵懒得几近昏睡。
  马背上的颠簸,越渐暖的天气,让人难在一旬的行程中振作精神。
  路途百无聊赖,且无法深思细想。总觉得一想到那些跟这多年所了解到的情形几分相似、却更多不同的事,心中被他人以及自己构建的一切就会有崩塌的危险。
  关靖几乎伏在马背上的身子,微微用力向上挺起。
  好在一片浓浓的绿意中,被阳光照亮的白色穹庐群就在不远处。
  其中有一顶是他和弟弟的。阿斜儿肯定不知道他还活着,得赶快回去,让那个少年放下心来。
  然后是沐浴更衣,吃一顿香气四溢的羊肉,饮一满罐鲜奶,再足足睡上一觉。此外还要找到朱宽老伯,跟他说说这次的经历,有太多疑惑,要向他请教个明白……
  穹庐群边,有一人静立。
  他插在硬木盔沿上的各色羽毛在风中微微地颤动。盔缘下,眼角的皱纹如同用尖刀蜿蜒刻在石头上的沟壑,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站在军营之外,他眯着眼睛,静默地看着阳光中,碧绿底色上的那个白点越来越大。
  “他竟然回来了。”
  他自然知道他会回来,不仅如此,连他将到此的时刻也掐得很准。
  “密族顿。”
  肩上站着一只黑雕的魁梧身影应声走上前。
  伊稚斜未回头,望着前方渐渐靠近的灰白色战马,马背上黑绸深衣裾摆被忽强忽弱的风不断掀起。
  “确实毫不犹豫就给了你吗?”
  “解下系绳的手如兵士搭弓射箭般果断。”
  “哼!”伊稚斜冷冷地从鼻腔里发出声音。
  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时候并没有多想。也许只是从一个五岁幼童眼中的凌厉目光里,感受到浓浓的兴味,忽起的兴致罢了。
  原本是一个轻率的决定,虽然是给了“谷蠡王义子”的名分,象征性地派了人把他们按胡人王子来培养,并且也偶尔带着目的地施过小恩小惠。但自己毕竟没有投注心力,大多数时候,他根本想不起他们。
  哪怕被某些人的关注稍微提醒过,但直到阿斜儿策马夺箭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们已经成长到了令他惊讶的地步。
  “阿斜儿怎么样了?”
  密族顿侧头看了看伊稚斜,左谷蠡王心机难测,是为在意关靖一个动作透出的弦外之音吗?
  “阿斜儿王子整日忙于训练甲兵,以及向经验丰富的老将学习兵法。军臣单于对他非常赏识,说只封一个 ‘千夫长’委屈了他。”
  “忙于修习兵法?他可是为了替兄长报仇才有此决心啊!”伊稚斜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转过头望着他这个身形高大,办事得力的心腹。
  “去还给他吧!”
  密族顿伸出手指往右肩一拂,撩飞了那只黑色的雕,心领神会朝伊稚斜递过挎在肩上的弓箭,抬足就向那匹马踱来的方向走去。
  “王子!”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关靖王子!”
  关靖用力镇了镇昏沉的神志,这才发现唤他的人原来就站在旁边,一手拽着马的缰绳。
  略略俯下视线,这张面孔好像见过。
  “谷蠡王让我来告诉您,请您去陪伴朱宽先生,”声音艰涩,如同……“这个。”
  对方双手奉上一枚莹白夺目的朱雀琰,关靖定睛愣住,这不是在东市用来换马的玉珮吗?
  他懵懂俯身去接,忽然察觉身后的异样,欲闪身避开时,递玉珮给他的人顺势一手拽住了他伸出的手腕,另一手则反力撑住了他的胸膛。
  “嗤——”一阵贯穿胸膛的锐痛,如雾血腥喷上了对面这张眼神灵活的脸。
  “咔!”关靖无比惊异,想说的话变成了口中涌出的血,眼前景物很快模糊起来。
  “朱宽在您离开之后,自认为已尽忠,朝着南面引剑自刎了……”土地急速扑面而来,还在说话的声音如同铁耙的尖齿耙过石块……是……是伊稚斜身边的……密族顿!原来……
  密族顿松开了刚刚用尽全力的双手,“嘭!”那具身躯重重从马背栽下,自背后射入的箭杆被身体后翻的力度顶出胸口更长的尺寸。
  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靖正渐渐阖上的眼帘,那双眸子中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密族顿嘴向上斜斜裂开,扯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蹲下身,把朱雀琰系到赤炀剑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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