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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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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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寂静。
  半晌,治焯的面色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下:“即使不入宫,此处也可常见到他……我明白了。”
  自那个情不自禁的夜晚之后,关靖对他恨之入骨,以他每次相看时眼中的冰霜就完全明了。眼前人刺过他一剑,如今却自愿投入他门下,治焯本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此刻明白了。原因就是他所说的,他对刘彻“暂时不杀”,言下之意要亲自了解刘彻是否“值得一留”。刘彻常常来他的邸宅,此处也就成了比入朝为官更便捷的观察之所。
  无论是否为这个人借力的途径,治焯不否认他乐见眼前人。可如今此人日日与他敌对,也实则难过。
  关靖冷笑道:“既然明白,就由在下为大人奉药罢,受了主人的恩惠不报答就不对了。”说着他就向外走去。
  治焯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即使对小窦也持重有礼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尤甚张狂。而自己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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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水河间先回来,紧接着是关靖,手里果然捧着一碗汤药。
  治焯伸手接过,转头对水河间道:“有劳太医。”
  水河间怔了怔,垂下视线盯着地面簟席,却在治焯把碗凑到唇边时迅速抬起眼睛。
  “大人!这……这药,药渣太多,我为您换一碗。”
  “何必?不喝便是。”
  “大人!”水河间语气更加急切,他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却听见铁刃摩擦鞘口,随即脖颈就感受到剑锋的凉意。
  一柄三尺寒剑,紧逼水河间的咽喉,握柄处一只坚定的手止住了他的脚步。关靖淡淡望着面容发白的年轻太医,神色读不出意味。
  榻上人狐疑地望着他们,瞥了一眼棕色的汤药:“究竟怎么回事?”
  “有毒。”水河间眼中泛泪,嗓音颤抖。
  关靖脸上忽然明晃晃的刀光一闪,一柄延绵错金纹的环首刀,刃口朝内架在他的脖子上。
  “又是你!”霍去病愤慨的声音。
  “门客要对主人下手,小火,你处果然热闹啊!”
  蟠龙绣纹的蔽膝一抖,刘彻迈步走进。
  原来如此。
  脑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治焯就朝关靖看了过去。
  先前他自说自话认为关靖来他宅中是为接触刘彻,他怎么没想到,也许他只是来报复那一夜之辱呢?
  关靖也看着他,不置一词,仍旧一动不动地用剑指着水河间。
  治焯略略垂下眼睑,却忽然对关靖笑了笑,接着便将满满一碗药灌入喉咙。
  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
  “大人!”
  “小火!”
  “小火兄!”
  一群人大惊冲过去,水河间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可是已经空了。
  治焯饮药太急,呛得撑着榻沿猛咳。身上伤口牵扯,他浑身沁出冷汗。
  霍去病回过身,喝开围住关靖的卫士:“闪开!”
  “你!”霍去病怒不可遏,再次拔刀,双手握柄疾风一般挥向他。
  “当!”刀锋被赤炀剑首弹开。
  关靖竖起剑,迈开一步摆好架势。
  “你该死……”霍去病怒目瞪视,咬牙上前一步,发亮的环首刀再次挥下。
  “是我!”
  随着一个几近崩溃的喊声,身着白罗禅衣的瘦削背影挡到了关靖身前,霍去病急忙收手。
  治焯压抑住几近窒息的咳嗽,看向俯身跪到地上的人。水河间。
  “毒是我下的!请杀了我……”水河间额头埋在地面,浑身颤抖,“这一切与关公子无关!”
  刘彻一怔,两步走到水河间面前,一手揪住他的前襟,几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什么毒?速速化解!”
  “鸩。”他斗胆说出的同时,周围人顿时感到异样。
  鸩毒之剧,入喉就足以毙命,但这一切却并未发生。
  刘彻见状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他俯下身逼视水河间:“黑鸩?”
  “非也……”水河间几近窒息,弥漫水汽的眼睛看向治焯,与其他人同样疑惑的神色盖过惶恐。
  “无毒。”
  一个果断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前沉默的关靖突然开口道:“那汤药,我换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给事谒者:郎中令属官,郡国间奔走,为皇帝、国君等传达消息。
  议郎:位远在给事谒者之上,为皇帝谋事。
  禅衣:单件深衣。

  ☆、卷十九    怀蛇之险

  虚惊之后,料到刘彻必定亲审水河间,治焯命南军退避,令关靖门外坐守。
  水河间稽首请罪,刘彻望着他道:“杀你岂不是放他人逍遥?照实说罢,否则灭门。”
  水河间一震,伏在地面,振作半晌终于松口。
  “……上旬踏青,臣以针石为陛下疗恙,陛下当时乃内寒,针石上,臣便用了盐附子。”
  盐附子也是毒,适当使用可驱寒,但常医不敢动用。毒性虽不致命,可对方是一国之君,若非对此道精通,或不够自信勇为,对国君动用毒引可谓自掘坟墓。
  “尹太医察觉了这一点,对臣十分赞赏,此事也在同道中传扬开来。卑臣家门世代通医,对毒物了解甚透。尹太医是前辈,他的询问,臣不敢隐瞒。会被人找到做一些不义之事,臣其实也有所觉悟。本想无论何人来提此种要求都宁死回绝,但没想到对方竟是……”
  “何人?”
  “冯待诏。”
  刘彻拧起眉心:“冯?灵台待诏冯林甫?”
  “唯。”
  听到这个名字,治焯往肩上拉里衣的手停了一下。
  待诏只是内廷里卑微的官职,俸禄不到二百石的执事之所以能够操控一个就官阶而言远居其上的太医丞,当然因为此人的背景。
  撇开他研究方术已越来越受刘彻赏识这一点,他与丞相田汀墓叵蹈苤跄俊!澳嬷弧笔翘锿‘向刘彻举荐时亲口所言,因此,即使官居低位,碍于这个特殊身份,朝中上上下下对他多不敢怠慢。
  大概也是想到此人背后的靠山,刘彻面色越来越难看。
  “鸩乃禁药,为何他会有?”
  “鸩是臣下调配的。”
  “你?”鸩的配制不但需要非凡勇气,更需要精湛的医术。刘彻不由多看了水河间一眼。
  “此事从与不从,你都必死无疑,为何还要选择不义?”
  水河间顿了一下,脸上满是愧意:“那药,本就要请关公子送来。”
  治焯忽然明白过来,核实道:“这也是他的要求?”
  “唯……冯待诏说此乃丞相之意,若臣不允,便……要代臣去 ‘问候’臣在西河郡的父母。”
  至此,答案浮出水面。
  “孝悌子弟,自然不能置家亲于不顾。”治焯毫无怪罪之意,“水太医并未做错。”
  水河间惊讶地抬起头,刘彻也回过头来。
  治焯望见刘彻眼中的疑惑,便漫不经心道:“若是我,早就满门杀绝了。”
  “你且先莫胡言乱语,”刘彻懒得与他计较,眼前事他尚在迷雾中,“冯林甫借丞相名头杀中丞?何故?” 
  水河间感激望了治焯一眼,回答刘彻:“未细说。”
  “哼!”刘彻咬牙怒道,“区区一名待诏,竟敢仗人势一手遮天!霍侍中,传令廷尉捉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看他究竟安的什么祸心!”
  “遵命!”霍去病起身出门。
  刘彻又回头对水河间道:“起来罢!今后谁要再胆敢胁迫你,直接告诉朕,朕定不饶他!至于你的家人,让他们迁到长安来,朕倒想看看,谁敢当了朕的面对他们下手!”
  “敬谢陛下!”
  刘彻回视治焯胸前那一片被濡湿的医布:“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中丞的药重换一次要紧。”
  “唯。”
  白叠打开,室内便弥漫了淡淡的药味。
  描画山峦流涧的素纱屏风无法完全遮挡一切,透过稀疏的经纬丝线,依稀可看到浓淡红紫色展蔓在治焯身体上。
  “小火,尹杼方告诉朕,说你受了内伤。何时之事?”刘彻绕到屏风后,直视那些狰狞的创口。
  一道长而醒目的剑伤由心口起,自浅入深刺穿右胸,连同新伤,把一具机理柔韧流畅的身体,割裂得丑陋不堪。
  刘彻皱起眉头:“还有胸前那道伤,所为何事?何时落下的?”
  治焯望了一眼门外。
  跟卫士一起退出房间的那个人静候在门口,除非耳语,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被他听见。何况,即使他根本不在,这个问题又该怎样回答?
  刘彻在等他的答案,他只好苦笑道:“总有原因。”
  “什么?”
  “反正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又在跟他打马虎眼了,刘彻恼火间似想起什么:“我记得你昏礼那日,婢子传言你请过太医,是不是因为这道伤?”
  治焯闪开目光。
  刘彻进逼一步:“还说焚烧……究竟是何事?”
  那些闲言碎语,不知他怎么全记得。治焯无言以对,总不能照实说他一时失智,命小窦将 “丧魂室”那一夜的痕迹都焚毁了吧!
  刘彻见他不松口,便转向水河间:“朕在那些女子口中也听见了你的名字,他不肯说,你来说罢!”
  “剑伤的由来臣不知,可内伤,”治焯的余光中,水河间似乎在对他察言观色,“乃长久郁结伤肝,加之剑创受寒,胃热伤络。城西一劫,槐砂丸重击亦为诱因……总而言之,是心疾,顾虑太重而致。”
  “心中顾虑重至伤肝伤络?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刘彻断章取义,却忽然自己想明白似的,“莫不是思念成病罢!”
  治焯一怔。
  “是为秋兰?”刘彻笑了出来,“先是一道来历不明的致命伤,之后的伤又皆因此而起……算起来新昏一个多月,秋兰的君子只怕一次还未近过身……”
  “陛下圣明啊!”治焯出声打断,无奈一笑。
  刘彻开怀大笑:“既然情深意重,就多多相处。你好好调养,朝中事可先不顾。丞相处,我一定会为你讨个说法。”
  刘彻寒暄几句便往外走,乌舄走过关靖身边,却忽然停下。
  “朕刚才误会你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关靖保持正坐的姿势,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他抬起视线,眼中意味深长。
  “独善其身,顺其自然,虽无秦鉴心自明。”
  刘彻费解地看了看面前这个跟他的小火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男子,忽然眼睛一亮,接道:“儒、道二家各取所长。”
  关靖眼中惊异,刘彻朝他露出明朗的笑容:“曾经朕有过一位十分赏识的议郎,名唤 ‘卞誉’,也如此谏言。”他抬头迎着从屋檐上斜洒下来的明媚阳光,“可惜就在朕要拜他为大中大夫时,他却不辞而别……”
  他俯下视线,满眼赞赏:“英雄所见略同!”
  “不敢当。”说话间,关靖对他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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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干人走后,望了一眼廊外园中花草,治焯起身走到廊边静坐的人身边。接着一掌撑地,屈膝与他比肩而坐。
  关靖的嘴角抿成坚毅的线条,他眼光一闪,转过头来:“若真的无谓生死,你尽可以自行了断,何必白费那些太医苦心照料?”
  治焯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目光从他的额角起缓缓斜滑而下,最后放下心。他脸上那道剑痕愈合得很好,在这呼吸可闻的近处,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关靖似乎读懂他的目光,进而皱起眉头,眼神纠结。
  “既然你救我两命,刚才那些无礼的话,我且当作你的关心。”治焯视线转回园中,似不经意问道,“差点替人受过,你却未申辩,是为保住水河间么?”
  “他投毒时犹豫再三,看得出身不由己。我只想知道他投了什么毒,出手有多重……反正那些南军也挡不住我。”
  治焯闻言,微微一笑。
  关靖望着他:“那么你呢?明明听说有毒,为何还要喝?”
  治焯避重就轻道:“为佐证我看人的眼光罢了。”
  “若真的有毒怎么办?”
  “我就死了。”
  “这话等于没说。”
  “我死了,所有人,还有我,都会认为,是你下了杀手。”
  关靖挑起眉梢,似在揣测他的弦外之音。不知从他面上看出了什么,关靖硬生生转开视线:“那个人问你的问题,你都没有回答。你……一心在挂念什么?”
  治焯一顿。
  对方把试探摆到了明处,可那一夜的事,眼前人能坦然提起么?
  他笑了笑:“医者总是小题大做。”眼见对方露出狐疑的神色,他只好模棱两可带过重点,“所谓‘心疾’,其实多半与你想杀的那个人有关……我与他的关系,并非与外人所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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