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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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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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路不可住驿亭传舍,也并非一直有民舍可以投宿,更多情况下,治焯须在林间树下找到一角避雨,再在黑暗中生起一堆火。
  火光摇曳,可稍微烘干身上衣物,也可避御不知何时何处可能冲出来的猛兽。
  玄目则曲起四蹄静卧在一旁。
  这匹玄色的骏马原本于治焯而言,不过是每年春秋田猎时必不可少的爱畜,平日里膘肥体壮得益于养尊处优,可近来连日劳累让它变得精瘦。
  “一旬已过了啊。”
  治焯伸手拨弄玄目颈后湿漉漉的长鬃,火光映照下,沥水毛色黝黑发亮。
  他在篝火边支起树枝,摊开湿透的禅衣,再挂上马首解下的辔头。脚边火棍上传来炙烤的噼啪声,不时有零星火花顺着热气向上升起,在墨色夜空中飘飞燃尽。
  一旬时日已过,但行程也已完成了大半。
  现今已入东郡疆土,顺利的话,四五日之后,就能在长安相见了。
  他抬起眼睛望着火星散尽处,微透青光的黑色云天。
  忽然,一道形如游龙的紫电劈开浮动的暗云,蛟龙入水般锥入前方不远处的密林。
  “哗——!”
  关靖手边的灯盘毫无预兆翻倒到案上,房舍内一片黑暗,一道迅闪而过的天火也映入他的视线。
  “小窦。”
  小窦重新安置好灯盏,清理桌案时,关靖沉声叫了他。
  “唯。”
  “有件事要问你,请过来。”若没有看错,小窦似乎轻舒了口气才正坐到他对面,关靖也就直截了当道,“他往何处去了?”
  又一声惊雷远远传来。
  二人的视线都微微被牵动,关靖神色坚定:“何时走的?他为何而走?把你知道的,请不要遗漏说给我听。”
  ◆◇◆◇◆◇◆◇◆◇◆◇◆◇◆◇◆◇◆◇◆◇◆◇◆◇◆◇◆◇
  “轰——”
  随着那道闪电,缓缓震荡开来的是一阵低沉厚重的闷声。
  那种沉闷,稍微远一点都听不见,却让人感到震波一阵重似一阵,到最后简直要把人从身体最深处彻底撕碎碾作尘土。
  “瓠子口决堤了——!”
  从那道决口迸射出的洪流尽其骇人的阵势奔涌向四面毗邻的村庄田地。
  混黄的巨浪顷刻摧毁了木柴搭建的民舍,有无数性命在须臾间已被天降的灾祸掠夺。
  五月晦,自秦始筑建的金堤于濮阳瓠子河决口,连日暴雨终于停止,濮阳城却陷入史上难遇的洪灾。
  东郡水曹掾史运沙石堵塞决口丝毫没有成效,豁口还在扩大,乡野间水流不断上涨,人人惊恐万状。此种境况下自然逃命要紧,却也有人不顾自身安危,尽己所能搀老携幼,助他人转移向高处。
  其中,有一名策黑马的青年每每出现及时的救援和引导,让不少百姓记住了那张不苟言笑却不乏和善的英俊面孔。青年自称“小火”,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哪怕只鼓舞地看一眼,娇弱女童也会很快停止哭泣。
  老幼病伤们骑在他那匹被唤作“玄目”的黑色骏马上,由他牵着马迁到安全之所。
  六月朔七,沙土染黄的洪水漫溢出护城池,四处女墙屋舍倒塌,垣残壁断。
  治焯在一面断墙边伸手接过一名老者怀中的幼子,扶老人骑上玄目。他牵着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被水湮没的濮阳田野。瓠子决口是大祸,东郡太守自然会遣谒者通报朝廷。与其亲自回长安,重复去做一名谒者该行使的执事,不如以一己之力,将眼前受困百姓救一名是一名。
  幼子名“序”,大约两三岁。眼下这么大的灾祸,他竟然窝在治焯怀中沉睡着。
  治焯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玄目往山林高处走。转过一片树林,忽然被一阵嚣张的呵斥吸引。
  “拿来罢!再退你还能退到何处去?”
  多日前,东郡门下督贼曹就被派出安置灾民,并提防天灾引发的不稳定时局下可能出现的混乱。然此举对已遇上麻烦的人则无济于事。
  治焯看到阴郁天光下,一名恶徒手中执腰刀,刀锋所指之人,是一名抱着鎏金颈秦汉子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一名乐工。
  那是一片向山谷支出的嶙峋怪石,乐工已退至末端,又因脚下不稳而跌倒。他眼前是横着的尖刀,身后悬空处,是山洪湍急的恶浪,确实已无退路。
  除了治焯以外,并非无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可看到的人都默默蜷缩在一旁,无人敢出声阻拦。
  “真叫劲呐!”
  恶徒气焰更盛,他用刀面抬起对方脸庞,疑惑道:“莫非你真要为这么一把东西,命都不要了么?你可知你死后,它还是归我啊!”
  那张清俊的脸露出一个笑容:“善!”
  恶徒一愣。
  “就请从我尸身上拿走罢!”
  “……这可是你说的!”腰刀回拉高举,一道发亮的斜线照着乐工颈项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治焯悄无声息靠近,峭霜挥斥而出,“当!”恶徒的刀从正中被劈断,刀梢飞刺入山下湍流。
  治焯随即将峭霜切到恶徒脖颈上,眼见对方浑身僵直,手中还执着半截断刀。治焯扫了一眼乐工,那半柄断刀对他而言依旧是个威胁。
  “我不杀你,转过身来。”
  治焯边说边让序靠着自己的肩膀,使之不至于看到可能出现的血腥缠斗。
  转过身来的恶徒浑身颤抖,却在看到序时目光一凝。
  “喝!”
  出乎治焯意料,恶徒孤注一掷,把断刀朝他怀中幼子猛劈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驿亭传舍:公务员可以吃饭、换马、投宿的地方。后称为“驿站”。
  水曹掾史:郡国水利人员。
  门下督贼曹:郡国下设的管制部门,主兵卫,巡查侍从。
  秦汉子:直柄圆形共鸣箱的直项琵琶(共鸣箱两面蒙皮)。
  贼捕掾:郡国政法,主捕盗贼。
  决曹掾史:郡国政法,断罪决狱。

  ☆、卷二十七    水天之际

  治焯急速拧身挡住序,那柄断刃便从他的肩胛斜划而上。
  与此同时,“啪!”随着一道金光闪过,乐工出人意料地将秦汉子砸向恶徒脑后,使他一个趔趄失衡扑倒,断刀脱手飞出一丈。
  治焯重新以峭霜抵住恶徒后颈:“盘算得不错,为逃命不惜斩一名弱子。去捡起你的刀,与我换剑,我令你死得甘心。”
  “何苦费力,让这种人脏了峭霜!”近在咫尺,有人出声接过话茬。
  那嗓音令治焯一震,恍神转过身。
  前一刻若是在令人愤恼的现世,这一刻就像忽然堕入了梦中。
  “主人,关靖来迟了,但并非白来。”马背上的关靖调侃一笑,他身后跟着两名贼曹掾吏,上前便将治焯剑下恶徒扭走。
  治焯凝聚视线,耳管中听到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又真真切切字字清晰。
  一场风波平息,四周民众也缓过气来。只有治焯还怔在原地。
  一缕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流过剑尖,簌簌滴到土地上。肩胛处犹如火燎,却未能使他分神。
  “你……为何来此处?”
  关靖身旁的涧谷里,山洪奔腾声震耳欲聋。四处都是毁灭的景象,此般境况,最大意愿莫过于这个人不要出现,这样至少表明他与眼下的危险无关。
  但治焯心中还存有一丝与之相悖的妄想。天地在崩陷,连日以来,所见所闻常令人心酸遗憾。这种时候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好事比得上哪怕只看此人一眼呢?
  “我并未违反约定。”
  还是老样子,二人之间,问与答模棱两可,却又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治焯笑了笑。
  “我原本还怕找不到你,谁知沿路到处有人听说过 ‘玄目’,你做了不少好事。”关靖翻身下马,继续调侃道,“也不枉我行走千里,原来你这种人,不但不斩恶人,还会抱幼子啊!”
  “看到时,来不及把序交出……”
  治焯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他摇头道:“你不该来。”
  关靖笑了笑伸手接过依旧沉睡的序:“我来找你。”
  治焯错愕一瞬,点了点头,新一轮笑意在心中化开。
  “听你嗓音,可是不慎染了风寒?”
  “……不打紧。”
  “你又受了伤。”
  “皮肉创,无碍。”
  二人言谈细碎,但这次句句都是关靖在主动关怀他,不再提别人,也不再有过去那种明嘲暗讽掺杂其中。
  关靖环顾四周盯着他们的人:“最近的营地在何处,你知道罢?”
  治焯这才重回现世中,点点头:“随我来。”
  “慢,”关靖从囊中取出一尺白叠,“按紧。”
  治焯笑了笑从命,回头对仍怀抱秦汉子的乐工道:“沿此山顶脉西行四里,有一片营帐,你们若在寻落脚处,不妨同往。”
  乐工一面称唯,一面拂裾跪下。二人本以为他要谢恩,却听他自报出身世。
  “小人名叫‘郭涣’,无字,颍川郡人。精通丝竹管弦,行游四方,以八音之技换取衣食。万望二位能收留小人,以助食前茶后之兴。”
  “这……”关靖看了一眼治焯。
  治焯明白他的顾虑。若是在太平地,才人自荐是平常小事。但他此行是微服密访,先不提会不会因为收留对方而暴露身份,单说水伤灾祸前,食饮居所都是难题,什么人还能有其他兴致?
  但对于这名自请为客的男子,他有一些疑问。
  “郭涣?只是乐工?”
  “唯。”
  治焯若有所思打量着他:“方才也多亏你及时出手。既然如此,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请先去营地再叙。”
  关靖露出不解的神情,看了一眼治焯按在新伤上已全然染红的白叠,默然翻身上马。
  治焯扶郭涣起身:“八音可先不顾,请带众人跟着他。”
  “唯。”
  回视关靖的马已腾跃上土坎,他一手握着缰绳,躯体中的韧劲在一举一动中敛涵崭露。
  治焯目光追随着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虚无乏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
  身上旧伤从未痊愈过,领下刘彻之命后,他又连日浸透在暴雨冲刷中,濡湿的衣物和过劳的经历摧残肌体,刚才又新添一创。
  他一向认为,痛不过是种感觉罢了,只要不致死,无需投注任何注意。
  而此刻望着那个不远千里,只为“找他”而来的人,一种莫名的软弱忽然把他从里到外完全占据。
  就像得到一个允许自己放松的赦令,治焯眼前的景物泛白,旋转,模糊,黑暗。
  马背上抱着幼子的关靖回头,正看到治焯无声在人群背后倒下。他左手还捂着关靖让他“按紧”的白叠,身体却毫无知觉倒入一丛衰草。
  那煞白的脸色让他想到一路打马过来的路途中,水面漂过的一具具浮尸。
  ◆◇◆◇◆◇◆◇◆◇◆◇◆◇◆◇◆◇◆◇◆◇◆◇◆◇◆◇◆◇
  浑沦之中,感觉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风。
  地面上铺满厚厚一层竹叶,利器般尖锐的竹枝断口处,无声昭示着此处不久前历经的一场肆虐。风卷起的残叶还在夜空中旋转,衣衫被浸透,湿漉漉的水顺着鬓角,下颔,手中紧握的剑尖滴落。
  胸中堵闷依旧让人发狂,但他已没有力气再挥剑了。
  一个人无助到极点时,总会做出具有破坏力的举动。无顾后果,只为宣泄不甘罢了。鼻腔里涌出热意,抬手按不住滴落的血红。喉咙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咸、涩、腥、苦的味道。
  他屈膝,跪倒到地上,手揪紧衣襟想要呕吐,最终除了双肩抽搐,喉咙里连一点表示愤恨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炳,你来说说,如此乱党,是不是死有余辜?”
  “炳,于这类叛贼,是不是该灭其九族,斩草除根呢?”
  “炳,如若在朝为官的乃残党余孽,朝廷如何是好?”
  “炳……”
  住口!
  他想到了田猎时被众人驱入陷阱中的猎物。
  自他幼时起,一切看似平常的问话原来都别有深意,连同自己敬重、珍惜、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一头不自知已在圈套中的兽,如何陷入更深的困境如何作茧自缚如何在外界渐渐收紧的牵制中挣扎。
  “谬论!”
  全都是铺排好的。
  愤怒的吼声还在脑中回响,可什么也无法改变。困兽的嘶吼只能说明败局已定,挣扎徒劳。他也一样。
  刘戊,那是一个自己省世以来就知道的,被万人耻笑斥责唾骂的罪人,以卑鄙下作的手段侮辱残害过数难以计的忠良,还施辱过父亲申培公……
  “炳,他才是你的生父。”
  胡言乱语!
  “楚国第三代藩王戊,乃楚藩王室不肖之徒,为人轻慢暴虐,从不尊儒重士……”
  谎言……
  “景帝三年,刘戊与吴王濞相勾结,公然起兵叛乱朝廷,成为 ‘七国之乱’的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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