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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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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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吐字清晰而缓慢,没有一分笑意的脸上,泛起冷冷杀意:“在下与颜相时一见莫逆,相时的仇人,在下绝不姑息。他若不能报,我自当为他报之。”

    青城子淡淡笑了:“少主请便。”

    唐幕之也不客气,从袖里抽出一把喂了毒的天星镖,在手里掂转着:“青城先生可有甚么要交待的?”

    青城子摇摇头:“多谢,不必了。”

    “好。那先生立个字据罢,以免相时误会在下医术不精。”唐幕之拉过矮几,放到青城子面前。

    青城子笑道:“也好。”

    矮几上笔墨俱全,青城子将笔蘸了墨,写起来:子睿,见字如晤——

    写完这几个字,青城子只觉手上乏力,一颤,一线墨点甩落在雪白宣纸上。

    青城子便有些恍惚。

    唐幕之也不催他,看着那几笔字,好整以暇地道:“记得头回见相时,我正在燕稽楼临暖阁喝酒,独自要了一坛杜康。那小子冲进来时快得像阵风,在下自诩听风辨器也算是看家本事,却连转个身的空隙也没有。”

    青城子看着面前宣纸,见字如晤,不过寻常信笺定式,落在眼底,却刺目,生疼。

    唐幕之却天马行空,似是随口闲扯:“颜相时有一项忌讳,随人公子、都尉、相时地乱叫,只子睿这两字,断断叫不得。”

    青城子字体是随性的飞白书,“子睿”二字意态风流,横竖勾画一气呵成,唐幕之伸过脖颈瞟了一眼:“看来,先生写起这两个字倒是熟稔得很。”说着又靠回坐席,好整以暇地看着天星镖,“先生别发呆了。在下杀人最烦拖泥带水。”

    末了,又添一句:“了结了这里,在下还赶着救人。虽然没切脉,但望脸色,那小子五内俱焚估摸着还算轻的。况且听说朝中最近又出了大事,秦王府的屋顶像是要散架了,不知相时到时要何处落脚呢。”

    青城子闻言一惊,道:“当真?”

    “先生将死之人,还关心这些作甚?”唐幕之道,“在下是只盼着《瀚海录》一损俱损,唐门落得逍遥,在下闲来杀杀人,赚赚钱,喝喝酒,过神仙日子。”

    他声音不高不低,无甚悲喜,寻常街巷里邻里间谈天一般,但天星镖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便有种

    奇异的深刻神色,让人不由想到淌在冰上的一行冷水。

    青城子看着纸上“子睿”二字,良久,慢慢搁了笔。

    唐幕之挑眉:“这是甚么意思?”

    青城子推开矮几,整个人靠到身后被褥上:“少主费心了。”

    唐幕之盯着他看了一瞬,忽而袖入匕首,抚掌大笑:“哈哈,先生果然高人。好说,改日送两对‘灵丹’‘妙药’到蜀中唐门即可。”

    青城子淡淡笑了,神色虽涩然,眼神却有了一丝光彩:“必当奉上。子睿有莫逆如此,真是三生有幸。”

    “过奖。”唐幕之大剌剌地摆手,“不过有一点,在下好奇得很。以先生心性,绝不像是大开杀戒的人。说是我唐幕之干的,倒还有几分真。”

    青城子苦笑道:“少不更事,自以为修为卓著,一失手便铸成大错。酿成的修罗场,岂止洛阳颜氏……”

    唐幕之思忖道:“近二十年前,曾有人引起一场江湖浩劫,所到之处,血流成何,老弱妇孺皆不能幸免。江湖传言,那嗜血恶徒所修功夫名叫‘十三天狱’,出自灵州灵妙宫,难道,真是先生?”

    青城子点头,脸色似是罩了一层雾,透出一丝渺远的倦怠。

    唐幕之以手抚额,长叹一声:“真是……谁成想。在下向来只当是江湖以讹传讹来着。”

    青城子阖上眼,默然无语。

    唐幕之苦笑一声:“听族内阁老说,当年接到‘灵丹’‘妙药’时,虽火速赶去,但终究晚了一步。自此这事也成了唐门秘闻,在下若不是将来要接门主那苦差事,怕是也难知其内幕。”

    青城子似是倦怠已极:“再如何开脱,这一身血债也难以抹杀。陈年旧事,少主不曾见,自然看得云淡风轻。但在下早已身在阿鼻场,若不是后来收了那么个徒弟,只怕……早已是行尸走肉了。”

    “哈哈,”唐幕之道,“灵妙宫家事,在下不便置喙。只是有些担心那个大叫驴,别想不开,找个僻静地方一头撞死了。”

    他说完眼神向窗外看去,越过街坊牌楼,临着便是富康里,一家家门户宽敞,鳞次栉比。长安冬日的暖阳铺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让人几乎有种错觉:这红尘人世也是这般温暖清净的。

    颜子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跑了一夜的腿脚早失去了知觉,浑身上下,除了鼻息仍旧在吐纳以外,似是再没有一点活人的征兆了。

    富康里是一大片民宅,只有几家沽油卖酒的小店零落地点缀着,巡逻的京兆兵卒整齐列队地从颜子睿面前走过。

    午后的日光将人影照得轮廓分明,摇摇晃晃间,颜子睿茫茫然抬头,阳光白花花打在脸上,颜子睿不由一阵眩晕。

    恍惚间,他模糊地想起,这是他多年前第一次来长安时走的街。

    当年这条街也是这么整齐安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腾起一溜儿烟尘,身后撵着气急败坏的京兆兵卒。

    他在这里丢了烂嘴李的玉,被抓进牢房,遇到天机子,一切熙熙攘攘,从这里展开画卷,恍如昨日。

    后来阴差阳错,一直未曾有机会再来此地。

    烂嘴李地下有知,大约早已气得能把烟嘴都点着了。

    “富康里,津门街东三杠十六,那里悬着暗褐色铁梨木牌匾,上面用浓墨写着龙飞凤舞的“杨府”二字。你把这玉递进去,自然有人照应你。“

    ——烂嘴李在洛阳朱雀大街一角破庙的墙角下絮絮交待自己。

    津门街东三杠十六……

    颜子睿下意识地喃喃念着,一条街一条街地寻过去,直到那块牌匾出现在眼前,高大的门槛静静关着,只留两旁偏门,不时有下人打扮的进进出出。

    颜子睿走过去,浑浑噩噩地问:“有劳。我……”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门房看着这衣衫廓落,神色恍惚的青年人,一时拿不准他身份,:“公子可有名帖?”

    颜子睿摇头,想了半晌,不知如何才能进门,便假托秦王名号道:“我找……我是秦王府颜都尉,找……找你家老爷。”

    秦王名头多大,门房当下将颜子睿请进门厅歇着吃茶,忙不迭进去报信。

    不多一时,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人迎了出来,与颜子睿见了礼:“都尉莅临,有失远迎。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都尉宽谅。”

    颜子睿一时回不过神来,怔了一刻,等那青年示意颜子睿上座,下人送上茶来,才回了礼:“我来找个人。”

    青年人想必在外历练不少,不慌不忙道:“家父有要事出门,也未曾交待何事回还,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敢问都尉所为何事,所找何人?烦劳都尉一一示下。”

    颜子睿心里正是一团乱麻,便直言道:“我是受人所托,本来有信物。只是信物被我不意丢失。是一块玉,许是和阗羊脂,面上雕的是双生灵芝和单足青鸟。”

    青年人心下一惊,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听都尉所言,乃是私行?”

    颜子睿点头。

    青年人拱手道:“还请都尉详细说来。”

正文 壹佰

    一霎,烂嘴李一面抽着劣质水烟,一面给小叫花子讲山海经的样子浮现在颜子睿脑海,烂嘴李嘴角几大块总也好不了的烂疮几乎遮住了小半边脸,时间久了,几乎每人注意烂嘴李究竟长成甚么模样,只记得那片吓人的烂疮。

    “是在下一个忘年至交,”颜子睿回忆道,“一度在洛阳朱雀大街上过活。也不知他以前做的什么营生,很有些见识。嘴角生一大片脓疮。到如今,算年纪该过半百了。”

    青年人点头道:“看来即便和寒舍有关,也该是上一辈的事了。家中往事小人并不完全熟稔,都尉且稍等一刻,待小人去问问族中长辈。”

    青年人离去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回转了,扶着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老人手执灵璧佛珠,身着海青居士服。

    青年人对颜子睿揖道:“都尉久等。这位是家中族叔,都尉所寻之人,家叔可能略知一二。”

    老人自称苦嗔居士,俗姓杨,是现今杨府当家杨老爷的胞兄,青年人则原是苦嗔居士的独子,名叫杨修,因杨老爷宿疾无子,过继到杨老爷门下继承家业。

    苦嗔居士在家礼佛,不问世事二十多年,奇异的却是,在他几十年修为出的大平静之下,每每目光触及颜子睿,却总有一丝波动。

    寒暄后,苦嗔居士道:“都尉所受托之人,可知晓其人姓名?”

    颜子睿道:“只知他姓李。”

    苦嗔居士闻言,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无量寿佛……,那他的口疮,是何时所得?”

    颜子睿道:“这却不知。初相识时,就已长得很凶狠了。”

    苦嗔居士喟然长叹,仰面阖眼,紧紧攥着手里佛珠。

    良久,他才睁开眼,神色寥落已极:“他……可交待都尉找什么人,又托付了什么事?”

    颜子睿摇摇头:“当年将玉佩交付与我,他只说到时自会有人接应。若有人问起所谓何事,便说,‘千年冷月,一领青衣’。”

    哗啦……

    佛珠线竟被苦嗔扯断,黑亮的灵璧珠子四散滚落,震得耳鼓生疼。

    “叔叔,这……”杨修道。

    苦嗔松开手,最后两颗珠子也叮当落地,再看去,萧发科头的老人脸上已然滚落数行泪水:“二十四年,我修了二十年佛,终究是,贪痴嗔,看不透。苦海无涯,苦海无涯啊……”

    无声恸哭半晌,苦嗔揩干了眼泪,对杨修道:“你把那玉拿出来给他看。”

    便有下人捧上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正是颜子睿弄丢的那块玉。

    “这是杨府信物,族中男嗣以此验明身份。”杨修指着玉道,“十年前,一个小乞儿掉落在地,当时我路过,恰巧拾得。”

    颜子睿喃喃道:“那小叫花子,便是我……”

    苦嗔却并未听见,他从杨修手中接过玉佩,手指颤颤巍巍地摩挲:“千年冷月,一领青衣。鸣涵,你念念不忘,我却负你何深啊!”

    他抬起眼,看着颜子睿:“他姓李,叫琛,字鸣涵,是隋炀帝大业十年的状元郎。”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时光倥偬,当年长安城万人空巷,争相一堵新科进士的热闹景象还在眼前——

    大业四年时,科举由隋炀帝刚刚兴起,并不如如今大唐的“进士”、“明经”两科,而是设置 “膂力骄壮,超绝等伦”、“在官勤慎,堪理政事”、“立性正直,不避强御” 、“学业该通,才艺优洽”共四科。

    杨府太爷是楚国公杨素的远房表弟,杨素权倾朝野,族中自然个个沾光,杨太爷不识字,倒是对算学经济颇有天赋,做不得官,却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那日放榜,街上一大早便挤满了人,年轻的杨启本不耐上街和那起市井粗人轧出一身臭汗,却经不住胞弟杨阔缠磨,且被父亲一番读书做官的说辞念得头疼被,便被杨阔临街的酒楼里看新科状元。

    远远的,一声声唱榜后,只见新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便骑着高头大马遥遥走来,杨启只觉俗不可耐,兀自和店里的胡姬调笑,正高兴,忽而杨阔一把扯过他衣袖道:“大哥你看,那个状元还真像,哈哈!”

    “像什么?”

    “‘学业该通,才艺优洽’,你看那一科的状元,还真像个才艺优恰的样子啊!过来了过来了!”

    杨启探头看过去,然而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杨阔伸手“这里”“那里”地乱指,一手拼命扯杨启,一个不妨,杨启被他扯得几乎番落栏杆,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酒盏泼着酒便落了下去。

    “啊,状元郎!”人群一阵惊呼,幸而酒只洒在街道上。

    杨启惊魂未定时,那状元郎抬起脸朝楼上看来,杨启惨白着脸朝他拱拱手,以示赔罪,状元郎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笑涡,杨启眼神一迷,方才的眩晕似是还未过去。

    那时正是何等恣肆放纵的年华,朝中有荫蔽,家中有金银,仿佛一伸出手去,任凭天涯海角的珍宝也唾手可得。

    年轻的杨启并未深究状元郎那一笑到底拨动何处心弦,只是被花香吸引得扑飞的蜂蝶般无所顾忌地靠近,不过略施小计,无甚背景的新科状元郎李琛便成了杨家西席,学生是比自己还年长三岁的杨启。

    那个年代有无数传奇,一册册抄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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