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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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词-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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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听些他说些什么什么?希望他多珍重?希望他不要担心?希望他等他平安归来?无论什么,只要是他说的就好。
  在最后一刻,平郡王忽然离席跪在他面前,向他叩头:“臣此去心中并无牵挂,只有一事,不敢不预先烦请王爷操劳体恤。”他伸手去牵他:“福彭和我说话,何必要如此?”福彭避开他伸出的手,摇摇头,终于开口跟他说出事情的原委:“六阿哥受我阿玛差遣,前往随赫德家索取过财物。我只担心我走后,内务府要查办此案。如果有此事,恳请王爷在皇上面前保全我家人。”
  他说的六阿哥是福静,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随赫德却是接任曹寅的江宁织造,雍正五年奉旨抄没了曹家,而曹家的家财也就此被皇帝赏给了随赫德。此事干碍非同小可,弘历不得不先问清:“你实话告诉我,这可是你阿玛自己要的?”福彭迟疑了片刻,回答:“是替我舅舅家。”他又问:“ 你哪个舅舅?”他答:“曹睢!薄 拔裁矗俊彼幼抛肺剩恢胛食鲂┦裁础!白非返墓僖刮赐辏浚浚浚浚浚俊闭馐撬食龅慕峁�
  不错,追欠的官银未完,还有他的儿子曹霑已经长成,需要成家立业了。宝亲王看着他,咬牙忍不住要冷笑。
  “糊涂!”不顾福彭即将远征,他仍然击案喝骂了出来:“已有旨意叫你阿玛在府中静养,他自己既出去不得,为何还要牵扯儿子去做这失心疯的事!便是你自己,朝廷给的俸禄少了么?不够接济你那劳什子的三亲五眷,开口问我要,就低了你的身份么??? 
 1、红豆词 。。。 
 
 
  226;??”
  那人是满面的羞愧和惊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分辨,却到底什么也都没有说。他终是不忍心见他这副样子,最后点头答应他:“你放心就是。”看到他松了口气,向自己叩头称谢,他没有伸手再去扶他。
  下千两的声音在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墙内回荡,他独自坐在乐善堂内,茶水已凉,心中也有一点点牵丝一样的痛苦。也许是因为他前程未卜的远行,也许是因为他行前竟然再没有一句向自己的问候,也许是因为他方才的神情。
  原来他对他并不是无所求,只是那卑躬屈膝的请求是为了别人。他也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温和的疏淡,提起了某些人,他也有热情如火一样的关心、痛苦和执念。
  他不知道这事认真查起来是什么罪么?不知道皇帝刻薄的性子认真发做起来会是什么下场么?
  弘历很无力地想: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次日他以宝亲王的身份,出送新任的定边大将军,直到百里之外的清河。在回程时,他写下了几首赠别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六年此日清河畔,君作行人我独归。(16)
  福彭走后两个月,老平郡王向随赫德索贿之事果然案发。据宝亲王的听闻,可能是出于庄亲王允禄的告发,所以皇帝将此案移交内务府的同时,勒令允禄主审。
  允禄很快的向皇帝汇报了问出的结果:纳尔苏前后共两次向随赫德索要银三千八百两。至于是给谁,也在讯问过随赫德及其子富璋后说得很清楚:从前曹家人往老平郡王家行走,后来六阿哥并一个赵姓太监到了随赫德家看古董,二次老平郡王又使六阿哥同赵姓太监,向随赫德家借银使用。
  不但是纳尔苏和福静,其后更牵扯到了福彭,福静被问询时交代:“我大哥哥听见,即向我说,所借银两,务必急速请还,若不还使不得。”又有富璋的证词:“今年三四月间,小平郡王差两个护卫到我家,向我父亲说:你借给老王爷银子,我已经知道了,嗣后你这里若再使人来往,或借给银子,若教我听见时,必定参奏。”凡此种种,足可证小平郡王早在半年前便知道了此事,别的暂且不问,知情不报的罪名算是逃不得了。
  他的十六叔允禄,向来和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嫡长子弘皙过往甚密,宫中甚至一度流传出弘皙是圣祖指定的太孙的谣言。看来这次的事情,又引涉进去了千丝万缕的麻烦。
  果然,宝亲王马上就听说了庄亲王给皇帝的上奏,称讷尔苏已经革退王爵,圈禁在家,却又使令其子福静,私与绥赫德往来行走,索取银物,殊干法纪。相应请旨将伊等因何往来及送给银物实情,会同宗人府及该部,提齐案内人犯,一并严审定拟具奏。
  顾不得再去计较福彭为何当时刻意隐瞒着不与自己商量,情势到了这一步,只要皇帝点头,让宗人府再行介入,事态将无可收拾。宝亲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前往养心殿,跪在皇帝面前,一遍遍地恳请他放过平郡王父子。与其说是纳尔苏的案子,不如说是宝亲王的态度触怒了皇帝。他冷冷问道:“你如此不顾身份和体面,是为了公心,还是为了私情?”其实宝亲王可以冠冕堂皇回答:“臣是忧心定边大将军因此事忧恐,不能安心治军。”但是不知为何,这话他就是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皇帝勒令他回去,不要再插手这次的事情。他执拗的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只是不住的叩头,直到额角在冰冷的金砖上碰出血迹。皇帝最终失去了耐性,冷冰冰的甩下一句:“你不知自重也随你,只是仔细脏了朕的地方。”说罢拂袖而去。
  他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擦干了眼泪,跌跌撞撞出了暖阁,让四周人惊讶的看着异日皇帝最心爱的皇子,如同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养心殿外,凭人怎么劝说也不肯离去。
  十一月夜里的风如同尖锐的刀,直剜到他的骨髓里,剜到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远隔千里的乌里雅苏台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那个人是不是也被一片风雪声聒碎乡心,无法成梦。他看着暖阁内的灯始终没有熄灭,那是他的父亲还在批着无穷无尽的奏折,他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想起离去前父亲脸上似乎是轻蔑,又似乎是失望的神情。还有父亲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不知道究竟哪件更令他心痛。
  夜色渐渐退却,天渐渐的明亮了起来,淡薄的冬阳投在冷透的身体上,如同万管钢针一齐刺下,由刺痛转为灼痛,灼痛又转为灼烫,直到最后好像是架在炉火上被烧烤一样。他想叫人把四周的炭盆搁得离他远些,却怎么都没有开口的力气。在无穷无尽痛苦焦躁的辗转后,手心中突然有了一点惬意的清凉,让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他隐隐约约记得那种感觉。
  今年的早春,他和那人一同在圆明园内泛舟,那天有丝丝的烟雨,他们穿着绿色的蓑衣,迎面是清风,脚下是碧水,天地间那样的温柔,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他问:“江南也不过如此了吧。”他答:“不及。”于是他向他讲起了金粉六朝的沧桑,风帘翠幕的风流,以及满市珠玑罗绮的繁华。
  他同他一样,自小生长在京城,这一切一定又是听那黑胖子说的。他说到了忘情处,抬起衣袖,替他拭去了脸上沾染的雨线。
  他不知道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是怎样在一瞬间平息了他心中的不满,继而让他欣喜若狂。他握住他的手,许诺道:“那么以后我们一同去江南看看吧。”
  他的手泛着微微的凉意,恰到好处的中和了他的燥热,就像现在一样。
  宝亲王惊觉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王妃富察氏熬红的双目。她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喑哑哭腔:“王爷?????”他从她的掌心抽回了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宝亲王一病很久,其间皇帝并没有遣人来问询或是赐药。但是他听说了皇帝对于平郡王府一案最终处理的旨意:绥赫德著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若尽心效力,著该总管奏闻;如不肯实心效力即行请旨,于该处正法。
  后面直接缀了“钦此”,丝毫没有提及纳尔苏或福静或是曹家,连那三千八百两银子也不追还了,他终于彻底安下了心来。
  算是对得起那人了。
  病好了,他想前去向皇帝请安或是请罪,但皇帝总是避而不见。这种冷漠的态度,是从小受尽了父祖宠爱的他难以忍受的。大概这是皇帝能想出的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在乾西二所惶惑的等待中,他听着窗外凛冽的风声,用火箸默默地划着燃尽的死灰,在灰上一笔笔地写下想念他的诗句:暖阁熏炉刻漏移,闲情万里忆相知。高斋趣永三余乐,绝塞风寒列戍悲。约计凯旋应指日,欲缄书寄更无期。难堪剪烛轻吟夜,念到寒更耄幕时。(17)
  划完了他又有些发呆,因为他不知道那凯旋的指日究竟是何日。直到雍正十二年的炎夏,在一个夜雨中再写下《夜卧听雨》时,他仍然没有回来。
  朱明届候天方永,如烘暑气焦尘境。
  座间挥扇手欲疲,林下乘风吹不冷。
  今朝一雨洗烦嚣,入夜蒙蒙万缘静。
  杨柳荫中罢暮蝉,梧桐枝上收清影。
  时有匡床高卧人,一杯芳润浇苦茗。
  夜凉霜簟好安眠,芭蕉滴响残梦醒。
  醒后悠悠动远思,思在龙堆连雪岭。
  如心居士在军营,年来王事劳驰骋。
  即此清凉夜雨秋,行帐残灯悬耿耿。
  天心仁爱当偃师,坐看绝地狼烟靖。
  百万健儿归故里,静洗兵戈只俄顷。
  犹忆去年烟雨中,绿蓑共泛沧波艇。
  清宵蝶梦亦偶然,人生何必叹浮梗。
  借有好风吹送诗,知君应在三秋领。(18)
  宝亲王书学赵子昂,此时笔意的圆柔婉媚已经有些赵书的形象,他录下这首长诗,还有些别的话,差人给他送去。
  没有等到他的回信,这一年他率将军傅尔丹赴科布多截击噶尔丹部的北路驻军,征途艰险,大约并没有收到。
  不过宝亲王听说了皇帝的旨意,因为噶尔丹部大败,欲同喀尔喀部议和,年底定边大将军即将回京。他于是又有了细细的喜乐和希望,等待了太久,郁闷了太久,初时的痛苦反倒不值一提了。想着他回来后,都要同他说些什么?说说他新寻到的《奉橘帖》,说说那帖子上“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的平淡佳趣,问问他塞外的风光,军旅的生涯,问问他有没有收到他的诗。(19)
  他们可以抵足而眠,听着窗外的雨声相和,慢慢的诉说,说着说着就各自睡去,就像他们年少时常常做的那样。
  最终哪件事宝亲王都没有说成,定边大将军匆匆返京,在次年年初又匆匆被调往鄂尔坤,皇帝命令他在额尔德尼昭之北筑城。他们没能够会晤。
  只有在新年时,他给了他一封例行公事的请安信,宝亲王忍了下了,他想:非常之时,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他没有再等待太久,这一年,就是雍正十三年的八月,皇帝突然暴卒,内中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他们终于在大行皇帝的丧仪后见面,这时候正大光明匾下的密匣已经开启,和硕宝亲王弘历即皇帝位,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年轻的嗣皇帝是以勤王的名义召回的定边大将军福彭。他黑了许多,被一身缟素衬托着,尤其显得气色越发的难看。回来后,他没有主动求见新皇帝,而皇帝一开始也并没有太在意:初登大宝,事务实在太多,而且他刚刚回京,家里也需要安置。但是没有忘记表示对他的恩宠,在他卸去了大将军一职后,皇帝命他和庄亲王一同协办总理事务,此位同于宰相。
  他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忍了下来,他想:不忙,可以再等等。
  其后又让他担任了正白旗的满洲都统,意犹未尽,很快就又转成了正黄旗。
  其后他又上了一份例行公事的谢恩和请安折,皇帝又忍了下来,他想:自己的脾气确实比少年时要好得多了。
  御前行走的平郡王,比较起年少的时候,话则更加少了。除了听他汇报和请示公务,皇帝几乎听不到他别的言语。有时不得不事无糜细的发问和提醒,才能引他多说出几个字来。自然也一直没等到他主动的求见。
  到了乾隆元年的暮春,算来他们已经整整分别了三年,皇帝的好脾气和耐心终于用尽,同时他也悟出了自己的失误:如今他们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是君他是臣,他怎么可能先来找他,说那些他认为是礼数以外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皇帝又怀抱上了新的希望,于是在某个春日的午后,他在刚刚重新修缮过的养心殿召见了福彭。他行过礼,很恭谨的退到一边,皇帝叫他坐下,他谢恩后便很恭谨的坐下,等待皇帝的发问。
  皇帝默默地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他确实黑了,不光是黑,而且显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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