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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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榭-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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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庭院里的腊梅暗香浮动,耳边听得树丛草木被风吹过的声音,常明兮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去看院子里迎春的花骨朵儿,灯火将繁杂的枝桠碎叶的影子映在墙上,婆娑朦胧之中却也有几分狰狞之感。
  比落雪的声音还轻,仿佛来人只是一个影子。
  常明兮背对着他,依然悠悠闲闲地看着眼前的迎春花,“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
  孤鸾站在花榭的飞檐之上,身后是一轮倒悬的月,月色氤氲却清冷,孤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老成,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悦:“你是什么意思?”
  “我明天就走了。”
  孤鸾道:“你居然有胆量去前线,那药性三个月一发,算算日子,也剩不了几天了。”
  常明兮拨弄花儿的手微微一滞:“所以我也在等着你来。”
  “你这回是失败了,还是根本没有下药?”孤鸾从房檐上跃下,一步步朝着常明兮的身后走过来。
  常明兮没有回头:“茶水被他打落了。”
  孤鸾冷哼一声:“第二次失败,你还是一样不成大器。”
  常明兮垂下头一笑:“我当然会杀他的,只是区区毒死留个全尸,未免太便宜他了。”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我要他即刻就死!”
  “不可以,”常明兮站直了身子,看着院子里的那口古井,“如今西宛国内乱,其中牵涉大宸,襄丘又是虎视眈眈,若是仲仪一死,我的私仇虽然得以还报,可若襄丘发兵,大宸便岌岌可危了,那天下百姓何辜。”
  身后半晌无声,就如同没有人存在一般,鹅毛大雪徐徐飘落,积在井口,积在叶上,积在肩头。
  “我无能为力。”孤鸾道。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听他说罢,常明兮攥紧了手上灯笼的提杆,眼中明暗离合,问道,“你既然轻功天下绝伦,为何不自己亲自动手,不仅是我,包括上一次在湖心亭,你也是请的刺客。”
  孤鸾的手按上自己脸上的半片面具,道:“我是不想让仲仪的血脏了我的手……”
  “不。”
  常明兮打断他。
  “唯一的原因是……”
  常明兮缓缓转身。
  “你不会武。”
  
  话音刚落,常明兮猛然出手,他扔掉手中的灯笼,伸手做鹰爪状,向孤鸾脸上的面具抓过去。
  孤鸾的眼中诡谲难辨,他猛地后退,脚下生风,朝后面的桐池跃去,只差一点就被常明兮扯下面具,他甚至都能听见常明兮的指甲挠在面具上那刺心的声音。
  常明兮紧随其上。
  孤鸾脚尖轻点池水,惊散了水中的鱼儿,他的轻功果然厉害,才跃出去几步,便让常明兮跟得有些吃力。绕过桐池,孤鸾立在那株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回身对常明兮喝道:“你是不想要解药了么?”
  常明兮腾身追来,他默然不语,忽而天上飞过一只黑色的鸟,鸟儿身上的一根羽毛随着落雪悠悠荡荡地飘落下来,恰好落在常明兮的眼前。他眼睛一眯,双指夹过羽毛,反手便向孤鸾掷过去。
  空气中像是被气流带起了一道浅白的光,孤鸾想要飞身跃起,然后已经来不及了,他再怎么也快不过那根羽毛疾驰而来的速度,只见他刚刚起身半分,羽毛的根部便没入他的小腿之中,他朝后一跌,从树上落下。
  常明兮蹲下来,扼住孤鸾的喉咙,面容上带着一分冶魅之色,道:“孤鸾,你大概忘了,杀身之仇,我也是不得不报的。”
  孤鸾面具边只露出来的右半边的嘴角勾起:“那你便杀了我好了,杀了我之后,药性下一次发作,你会痛苦得生不如死,再下一次,你会双目失明,继而是口不能语和双耳失聪,四肢形同残废,我估计,等不到发作第四次,你便急急自尽了。”
  常明兮的膝盖顶着孤鸾的小腹,手上五指用力,指甲深深嵌入他脖颈间的皮肤之中:“把解药交出来。”
  孤鸾笑道:“你可以继续这样耗着时间,要么索性杀了我。”
  常明兮僵了片刻,又看他笑得狂妄,几次差点忍不住手上狠狠一捏,就此掐断他的颈骨。久而,雪花落下,在孤鸾的面具上融化,又是一阵风起,摔落在花榭庭院中的灯笼里的烛火,晃动了两下,灭了。
  他们身后,楚楼的坟头,在夜色凄雪中孤然地立着。
  
  “既然大家都想耗着,那不如……”常明兮的手朝孤鸾的脸上伸去,“先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孤鸾的双唇紧紧的抿着。
  “其实我事先早有怀疑,”常明兮道,“且看看事实跟我猜想的是否一致。”
  常明兮的手碰上了那块木质的面具,上面有滑滑的雪化后的水迹。
  “看到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孤鸾道。
  常明兮的手指扣在面具的边缘:“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接受的了。”
  只要稍一用力,面具便能从他的脸上拿下来,孤鸾的身份便可揭晓,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快了些。
  难道真的会是他……
  
  “哗!”
  就在这时,孤鸾的手忽然在常明兮的眼前一挥,一阵烟雾腾起,辣得人双眼骤然一阵酸痛,常明兮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手去捂眼睛。手一松开,孤鸾手一撑地,身子立刻腾出三丈远。
  “我不会武,不代表我胜不了你,”孤鸾冷笑一声,道,“等你在行军之时药性发作,到时候可别怪我不救你。”
  常明兮也顾不得双眼的疼痛了,咬咬牙睁开眼睛往四周看,然后这桐池周围,哪里还有孤鸾的影子。
  追不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常明兮闭了好一会儿眼睛,酸痛感才稍稍有所缓解。这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挑了一下他的神经,常明兮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嗅了一下,手指微微一抖。
  萝溺香。
  这是只有襄丘才有的东西。
  地上有一串血迹,那是从孤鸾的小腿上滴落的,常明兮盯着这串血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望着遥遥的西边的某处。
  
 

37、第三十七章 启程
  
  那场雪后来在夜里停了,一万六千名大军启程的那日,天气清明日头正好,马蹄脚下踏着薄薄的积雪,琰元和常明兮俱都是一身的戎装,骑着马立于万军的前方。
  仲仪从未看过常明兮穿着军装,此时站在城墙之上俯视着他,见他的眉目如画间点染了平日未曾有过的英气,不由的心弦又是一动。而想到他下一刻即将启程,又不禁胸痛如绞,眉心的一点突突跳着。
  “皇上,这东西……”朱振捧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候在一旁,迟迟疑疑地问道。
  仲仪回头看了一眼,又望向城下的常明兮,道:“赏给他。”
  朱振下了城墙,捧着这个东西跑到常明兮的马下,高声道:“皇上说了,赏水貂绒斗篷给常副将。”
  常明兮没有接过来,而是先仰头望了一眼仲仪,仲仪一身绺金线龙纹的黑色锦衣,领口和袖口也缀着银白色的裘绒。他目光深邃,直直地朝自己望过来,常明兮对着他抱拳扬声道:“谢皇上。”
  说罢接过斗篷,抖开披于身上,在身前又系好结绳,城外萧瑟的风吹得斗篷鼓了起来,荒草残雪间,常明兮英姿勃发,仲仪深深凝视着他,仿佛天下在没有比这更美更叫他难舍的景色了。
  琰元亦是回头看着常明兮,目光上下扫过一番后,对他轻声道:“甚是好看。”
  常明兮略微颌首:“多谢。”
  琰元浅浅一笑,转过头来,仰视着仲仪,轻咳一声后,抱拳高声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众军将士齐声道。
  声音在城下久久地回响着。
  “启程!”
  琰元扬起手中的军旗,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朝西北方向驰骋而去,常明兮和大军亦紧随其后,千军万马在地上掀起一阵腾灰,最终,消失在仲仪再也看不见的地平线之后。
  
  行军后不过十日,大军刚刚至玉屏山峡的山麓,那儿因两峡之间道路狭窄,风势最大,冷风吹割着将士们的双颊,行军的速度在这里渐渐慢了下来。
  琰元本走在军队的前方,但走到一处时,忽然左顾右盼不见了常明兮的身影,他便驾马登上山峡边的一处高地,等到万军行过,才在军队的最后方看见了身子半伏在马上的常明兮。
  琰元的眉头一拧,喝了一声“驾”,骑到常明兮的身边。
  “怎么了?”他问道。
  常明兮摇了摇头,抿唇不语。
  “说话。”琰元面色一沉,颇不高兴。
  常明兮闭上眼,他没有想到药性这么快就发作了,上一次是浑身有如置身火堆,这一次却是像浑身浸入了冰水中一般寒冷刺骨,他刚启唇,牙关间便打着冷战,他只得强忍着:“……痼疾发作罢了。”
  琰元探身去摸他的手,碰到后神色一凛:“这样冷?”
  琰元的手温温热热的很是舒服,那一刻常明兮竟有些贪恋一般的不想叫他拿开,好在他一向是理智的人,自己先缩了手,道:“一会儿便好,不用管我,莫要耽搁了行军的速度。”
  “可是你这个样子,叫我如何不管你?”琰元急道。
  常明兮道:“我好得很。”
  “胡闹!”
  琰元喝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你先寻一处人家养病,待养好了再跟上军队也不迟。”
  常明兮执拗道:“我说过了,我好得很!”
  琰元看他说话间唇齿里冒着森森的寒气,便知道他身上的“病”不可小觑,又见他强忍着病痛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越发用力地捏住他的手腕,道:“走!出了峡谷便把你安顿下来。”
  “放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常明兮用力挣脱琰元,随后马鞭在马臀上一打,喝一声“驾”,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后狂奔出去。马儿绕过军队,飞奔在峡谷的悬岩峭壁上,所有军人都惊疑地看着他们所谓的副将,这个穿着水貂绒斗篷、深负皇恩的先帝男宠,此时正紧紧抱着马儿的脖子,一路不知为何地狂奔向前。
  琰元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后也是一记狠鞭抽向马臀,握紧了缰绳向常明兮追去。
  耳旁全是呼啸的风声,常明兮狠命埋着头,马儿的鬃毛拂在脸上,身子被颠得几乎要散架,而身上入骨的寒气却没有因为疾风被吹走分毫。他痛得几欲作呕,可又希望马儿就这样一路疾驰下去,最痛的那会儿,缰绳将他的手掌心勒出道道血痕,他压抑着声音哀嚎了一声,头上青筋毕露,冷汗涔涔。
  就这么死了吧,活着也是痛苦,倒不如被马儿带去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黄沙暴风埋却残骨。
  “常明兮,停下!”琰元在身后大声喊着。
  常明兮闭眼双手将马的脖子环得更紧,就如同没有听到。
  “双手拉紧马缰!停下!我不逼迫你就是了!”
  常明兮的头发被风根根挟起,待出了灌风的峡谷口,风力渐渐小了下来,马儿越跑越快,身后的军队也越离越远。
  琰元在他身后急急地追着。
  老鹰飞过峡谷的顶端,盘旋不止。
  
  “小心!”琰元忽然高喊一声。
  前方是一条急流乱滩,溪水不深,但是水中怪石嶙峋,大多都露出一块锋利尖角于水面外。马儿猝不及防地踏上怪石,马蹄被尖利的石块刺入,又是一声长长的嘶鸣响彻深谷,前蹄高高扬起,常明兮的手没有抱住马儿的脖颈,身子倒栽,眼看就要从马儿的身上摔下。
  猛然之间,手臂被一人紧紧抓住,常明兮睁眼,见琰元坐在马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就力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一带,抱至自己的身前。
  马儿的前蹄这才落下来,瘸着一只脚,向后倒退了几步。
  琰元的双臂牢牢地环着常明兮,常明兮的背倚着琰元的胸膛,他能感觉到琰元的胸口在大幅度地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一番奔波,还是因为怒火,又或许二者都有。
  浅滩的水撞击在怪石之上,汀泠作响,幽幽远远地飘荡着。
  他在等着琰元发怒。
  
  “怎么在打着哆嗦,”琰元贴他更紧了一些,温热源源不断地从后背传来,他轻声问道,“身上还难受么?”
  常明兮微微错愕了一下,因为寒气逼人,他的身上还是止不住的颤抖着,可他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愿意先养病?”
  “你们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士兵,”听着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温和,常明兮索性安下心来,倚在他的背后,用力汲取他身上的热度,叹气一般的道,“而我更不能掉队。”
  琰元问道:“何苦这样要求自己?”
  “因为我是皇上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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