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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挑灯。
一边是华宫夜宴,一边是阴森诡魅,常明兮站着没动,他身侧的淑节将一小袋银子丢给大牢看门的狱卒,道:“此事要对外泄了半个字,这便当做你的殓葬费吧。”
狱卒双手捧着接过,点头哈腰道:“小的万万不敢,大人您只管进去,小的在外边给您把门。”
常明兮玉人般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由淑节扶着进了大牢。
因许由是轻功卓绝,一般的大牢不敢关他,便只得把他关在大牢旁的一间石屋里,除了一道铁门,连个老鼠洞般大的窗户也没有,加之许由是脚上栓了极重铁链,便可算是做了万全的措施了。
许由是之前受了刑,进去之后空气中飘着一股血腥的湿气,此地地处偏僻,好在是冬季,没有多少蛇虫,但阴冷湿气还是叫人难受。
“主子,这儿。”淑节轻声道。
淑节已是常明兮的心腹,于是他也没有叫她离开。
常明兮看不见,淑节却拧了眉,许由是此时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垂着头,他头发披散,因为血迹而黏成一股一股的,衣衫褴褛如同路边的乞丐,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三个人俱都静默了很久,谁都不知该如何开这口。
“你……”常明兮启唇。
“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许由是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依旧是坐着,一双眼睛眼白依旧澄澈,斜睨着常明兮,“你笃定了我会告诉你?”
常明兮站在那儿,身子与许由是稍微侧一些,扬起下颌道:“为了报复,你自然不会告诉我。”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不想说,不代表你不会说。”常明兮道。
许由是的眉毛轻轻一挑,不以为然。
常明兮浅浅吐出一口气:“裴将军如今终日酗酒,自甘堕落,已经被罚不许上朝了,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叫秦珏帮他以金针封脑,让他忘了你,也可不必这般受苦痛煎熬了,如何?”
如同棉絮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直到堵得下唇都微微发麻起来,许由是抬头,看着常明兮,一字一句道:“此话当真?”
常明兮轻轻点头。
“好,”许由是缓缓道,“我说……”
一样是除夕,裴铭那边也依然叫人忧心。
“主子,您不能喝了,就是除夕也不能这样喝下去!伤身啊!哎!哎!主子您放下!”间裴铭抱着酒壶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大冬天的盛三儿急得一脑袋的汗,想要抢过酒壶却又不敢。
裴铭丝毫不理,闭着眼灌自己,酒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颚流进衣服里。
“主子!”盛三儿看不过去,最终还是把酒壶抢了过来,然后噗通一声跪下,“您别喝了!”
“你把它给我。”裴铭指着酒壶,对盛三儿道。
盛三儿抱紧了酒壶,带着哭腔:“小的今日不能顺着您的意了,您再这么喝下去,对得起日日前来照顾你的魏小姐么!”
裴铭一怔,大着舌头:“你……你说什么?”
“主子您是常常醉倒了不知道,魏小姐日日来照顾,您吐了她收拾,您醉了她煮解酒茶,怕您伤胃她熬药粥,没有一声怨怼,魏小姐如此苦心,您真的要这么辜负了么!”
裴铭听了说不出话来,表情苦痛,久而,忽然右手握拳,重重锤在桌上,一声巨响叫府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盛三儿朝他跪着爬了几步,道:“主子,小的说一句不该管的,魏小姐这般守着您,候着您,不离不弃,纵使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也难做到啊!您……您若是没有那个意思,也要给人家一句回应,别浪费了魏小姐的一番情谊啊!”
眼睛闭上,盛三儿的话在耳朵里回响着,脑海中时而是许由是的面容,时而是魏清儿的笑靥,加上醉意作祟,裴铭只觉得头痛得让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儿时的东西又能作得了什么数,你难道打算抱着儿时那点情谊过一辈子,如今在我心里,还有什么‘情’字可言,都是荒谬!
胸口的某处,好像被撕裂了,那样疼,疼得无以复加,疼到麻木。
裴铭的手撑着额头,遮住大半张面容,盛三儿说完后,屋里便一丁点儿声音也没有了,远处谁家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作响,应和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急促呼吸的声音。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水珠碎裂的“啪嗒”一声,盛三儿讶异地抬头,见裴铭的肩头在细微地颤抖着,但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手掌下的阴影处落下,落在桌上。
他无声地哭了。
最后,还是回到那欢声笑语之处。
“儿臣给父皇敬酒,祝父皇龙体安康,祝大宸国泰民安,儿臣要努力读书,为大宸的盛世出一份力!”仲谦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少年的童音讲出这番话来依然是昂然有力,听得太后、仲仪、安宁都笑了。
仲仪饮下一口酒:“谦儿少年有志,很好。”
安宁笑盈盈地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道:“好话已让别人说尽了,臣妾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新奇的来,只愿阖家祥乐,如此而已。”
说完仰头将酒喝尽,太后听了她这“阖家祥乐”四字,眼眶禁不住有些湿润,少有人将皇宫称之为家,如今听来,虽是平常人家简单的小愿望,但在宫里人听来,既是觉得温馨又是觉得心酸。
仲仪也略有所动,不禁多注意了安宁几眼,见她穿着一身淡绯色的衣裳,喜庆又不失干净,让人瞧着舒心。想着太后之前说的话,便对她招招手,道:“你过来。”
宸忻聿四年除夕,安宁封柔妃,皇上晚上亦宿于其宫中。
这除夕一夜,星月未敛,却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62、第六十二章 真相
“王爷,您……您不能进去。”狱卒挡在门口,讪笑着对琰元不住的点头哈腰。
琰元上下打量了这狱卒一眼,拧眉道:“为何?”
“那个,那个,”狱卒的眼神飘忽,道,“皇上下令了,说外人一概不许这人相见,小的只是奉令行事,王爷莫教小的为难。”
琰元看他一眼,不说话,心中了然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银子来,往狱卒手上一放,掸了掸手,便想往里走。
狱卒看着手上的银子,咽了咽口水,心中腹诽道:“怎的这犯人这般重要,这么多人赶着来见他。”然而他也没忘了常明兮的嘱咐,忍痛追上去两步,把银子递回给琰元,苦笑道:“王爷,小的真……真不能让您进去……这银子您拿回去吧。”
琰元先是一愣,继而竟笑了出来,道:“你是何时变得这般耿直的?”
狱卒心里的苦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嘴上却不能说,只能苦着一张脸道:“求求王爷饶了小的吧。”
这天是越来越阴寒了,淑节是个女孩子家,此时不免有些害怕,将常明兮的手臂抓得紧了一些,不敢朝其他地方看。而常明兮面朝着这间石屋的一角站着,等着坐在他身侧十步左右那儿的许由是开口。
“这么多年了,仔细回想的时候,难道你就没有怀疑到他身上的时候?”许由是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思。
心中明明有某处几乎已经猜到许由是说的这人是谁,但是又似乎是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着“这不可能”,常明兮的面色稍稍有变,一切都被许由是看在眼里。
许由是深吸一口气,笑道:“看来你也不是没有想过,被我猜中了。”
“把话说明白,我没空听你绕弯子。”常明兮道。
“好,”许由是答应得爽快,在地上一拍,道,“那我就帮你捋一捋四年前的事情。”
事实就快要摆在眼前了,常明兮却有些心生退缩之意了,他的手并不惹人注意地贴在石墙上,指甲抠进去,忍了半天后,才说:“你说。”
许由是问道:“你可曾回想过,那天夜里皇上为什么会知道你在空雾阁?”
常明兮努力回想:“因为那时候我以为……”然而,多少年来心中想当然般形成的缘由,如今竟有些说不出口,因为无论怎么说,用来回答这个问题都显得牵强。
“那你可知道,就在你在空雾阁等候的时候,那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常明兮道:“他那时,应该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许由是大笑了几声,道,“那人被软禁是第二天一早的事情,难道你忘了是什么时候听到宫人前来向皇上通传的么?”
这个常明兮清楚的记得,是第二天的清晨,自己还躺着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如果说自己等候的时候已经被软禁,何至于要那个时候才通传?
“第三点,你还记得楚衡天的尸体是在哪儿么?他死在前庭的屏风后面,那个地方,应该是他看见熟人来之后迎上去走到的位置,若当时来的人是皇上,或是皇上派来的杀手,楚衡天怎么会手无寸铁的迎上去,何况那时候他正在紧张地收拾逃跑的行装,更应该是草木皆兵的状态。所以除非是极其信任的熟人,他不会如此的。”
常明兮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不能也不敢去回想那一幕,每每回想起心头便剧痛一分。
“最后,常明兮,你可知道从古至今没有一人与皇帝争夺皇位还能侥幸生存下来的,更别提封王了,但是那个人不同,你可想过为什么?”许由是看着他喘不过来气的样子,心头竟觉得有几分快意。
“因为他是襄丘汗王的孙子,皇上要安抚战后襄丘的情绪,所以不会处置他。”这是那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答案,常明兮有些虚弱地说了出来。
许由是冷笑一声:“不止。”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淑节闻得不舒服,甚至有点想干呕。
“还有什么?”常明兮问道。
许由是盯紧了他,仰起下颌来,字字句句清楚而缓慢地吐出来:“因为他向皇上献上了自己最重要的臣子的头颅,还有——你。”
心中霍然间一阵剧烈的震颤,叫常明兮本是一片黑暗的眼前顿时白茫了一下,就连呼吸也快要上不去了,手指瞬间用力抠住墙壁,指甲缝里渗出血来,许久许久之后,他哑着嗓音,声音里带着颤:“你骗我。”
许由是轻笑:“我没有骗你,他亲眼看见他杀了楚衡天,然后逼着你母亲饮下毒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你母亲的头上戴着一支朱莲碧叶簪。”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常明兮摇着头,口中喃喃,难道说……原来……这么多年……竟都是错的?下一刻,他疯了一般地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是想要揪住许由是,无奈因为眼睛看不见而扑了个空,差一点跌倒下去。
“当年你明明跟我说,是仲仪做的!你明明是这么说的!”常明兮扶着墙失控地大吼出来。
听到屋内的声音,瞬间便认出那是常明兮的,琰元的脸色一变,猛地就想推门而入。而这个时候,不明所以的狱卒还想阻拦,却被一掌击在肩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飞出去三米远,他在地上痉挛了几下,静住再无动作。
“如果我不这么说,你怎么会听我的话去杀仲仪,”许由是嘴角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笑,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杀你父母的人是琰元,是如今大宸的襄宁王,是你曾经喜欢的人!”
“不,”常明兮捂住脸,痛苦得弓下腰来,“不——”
剜心彻骨,头晕目眩,全身都要麻木了,眼眶处疼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啊!襄宁王!”
注意到门开了,淑节朝那里望过去,看清来人后浑身一抖惊恐地尖叫出来。
琰元站在晦暗不明中,略略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就如同暗夜里的罗刹一般叫人胆寒。
常明兮的声音骤然间停了,僵了一下后,他缓缓垂下手,身子一分分站直,然后,像是试探着一般,朝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脸。
琰元往屋里跨了一步,面容渐渐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越走离他们越近,而此时他心里没有任何一点担心,许由是现在根本使不出轻功,淑节不会武,常明兮……琰元心里笑了一下,他不会舍得对自己动手。
屋内,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琰元走到许由是的面前,而许由是就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连头也没有抬,他闭上眼,知道下面迎来的会是什么,但是他内心很平静,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有些话说出来,是要付出代价的。”琰元轻声道。
许由是的嘴角嘲弄似的一扬。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琰元面色一凝,五指成爪状,抬至耳边,接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