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常大人曾与琰元有私交,此人万万用不得啊!”燕朝泽跪下,叩首道,声声凄厉可尽表忠心。
仲仪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明兮的身上,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常爱卿与琰元私下会见,是朕安排的。”
什……什么?
燕朝泽大惊,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是这是从皇上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呀!
“皇上,臣有本。”
这时候,迎着仲仪的目光,常明兮上前一步,道。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朝堂上俱都静默,只听仲仪道:“奏。”
“臣从琰元处得知,他借身份与襄丘勾结,恐怕谋反之日会有襄丘相助,为防不测,皇上要早作打算。”
朝堂上“哗——”一下炸开,就连仲仪的身子也坐直了。
七年战乱的阴影还未过去,难道说这么快襄丘又要席卷重来?
“裴铭呢?”仲仪目光如炬,朝座下一一审视过去,沉声问道,“酒还没醒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应答,更有魏丞相闭眼叹气,朝上氛围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燕朝泽,章沛,许知远,常明兮,”仲仪一一点名,“你们四人留下,其余的人,退朝。”
“吃啊,怎么不吃?”
坐在上好的包厢雅间内,桌上尽数是玲珑珍馐,色、香、味俱是叫人食指大动,而许由是只是看着桌上,迟迟没有动筷子。
“现在京中戒严,全城上下都在搜捕我,你怎能如此大胆带我来这种地方?”许由是的身上披着那名叫伊贡的异族男子原本披的驼色披风,一直长到脚踝,可以遮掩住显眼的脚镣。
脱去披风的伊贡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粗布衫,露出精壮的胳膊,一根项链一直垂到领口下方,上面点缀着襄丘特有的羊骨饰品和羽毛。他的头发似是胡乱地编成一股,搭在左边的肩头,发上亦是羊骨制成的发簪,而簪子上用红色的颜料画出繁复的图案。
“他们怎么会想到逃窜的犯人现在会坐在这样精致的餐馆里,”伊贡悠悠闲闲地用手拣起一片青菜叶子,放入口中,他不会用筷子,勺子倒是会用,“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也难怪你不仅没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还成了这样落魄的丧家之犬。”
一向伶牙俐齿的许由是面对这样刻薄的奚落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好处。
伊贡是襄丘的国师,虽是臣子,但有时候,国师的权力甚至要高于国主。因为在襄丘这么一个极度信仰宗教的地方,他们相信国主的权力是真神赋予的,也相信国师是整个襄丘上下唯一能聆听到真神声音的人,亦是真神的代表。所以国主虽行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实际上是在执行国师的命令。
上一任国师在伊贡六岁那年便称他为天慧灵童,故国师逝世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任了这个位置,成为了襄丘万民的信仰。
如今,他坐在自己的面前。
“吃不吃随你,过会儿可就没有这么多吃的了。”伊贡站起来,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许由是看着眼前的饭菜,额头上落下汗来,回过头的时候又看见伊贡戏谑般的眼神,心一横,想如今还有什么颜面可顾,于是拿起筷子便狂吃起来,直到吃得眼泪汪汪,噎得连连干呕。
伊贡走到他的背后,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了陪我去见一个人。”
“等等,你说什么,”勉强咽下嘴里的东西,许由是抬起头来,“你不是来带我走的?”
伊贡耸肩,笑笑:“带你走?为什么要带你走,你尚未完成国主交代的任务,难道还有脸回去?”
许由是微微低下头,像是稍稍鼓足了勇气,隔了许久,才低声道:“伊贡,这么多年了,我有些累了,可否放我回去祭奠父母?”
“回去自然是会回去的,但至少要等你为襄丘做出一件有利的事来。”
如此一听,回去的日子恐怕是遥遥无期了,许由是闭上眼睛,忍下心头疼痛,问道:“那你这回来,是为了什么?”
伊贡讳莫如深地笑道:“来见你们的襄宁王。”
听到这里已经觉得不对,许由是刚想回头,却觉得搭在肩头上的手猛地变掌为指,沿着自己的经脉一路朝下点去,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根本动弹不得。
“伊贡,你!”许由是咬紧了牙,“为何自己人要对自己人动手?”
伊贡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头,人却已经转过来走到他的面前,道:“襄宁王说了,如何这次领兵的仍是裴大将军,你可就是我们的救命良药了啊。”
“伊贡,放开我,我与裴铭已经毫无瓜葛!”许由是拼命挣扎。
“哦?是么,”伊贡笑起,“那也等在会面之时,看他会不会割下你的头颅再说。”
说完,伊贡一记手刀劈下,许由是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哎呀呀,贤侄,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不负老夫的清儿等你这么些年!”魏丞相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起来,足可见爱女心切。
裴铭的酒的确是醒了,已不见前些日子的颓唐之态,依然还是那个器宇轩昂的裴大将军。盛三儿站在一旁,只觉得是自己除夕那夜说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也是不甚安慰。
“岳父大人,择个日子便把事情办了吧,我耽误了清儿这么长时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裴铭已经改口。
“好!好!铭儿,你可愿我这么叫你?”叫裴铭笑着点头,魏丞相才继续说道,“皇上前些日子在朝上问起你了,襄宁王叛变,恐有祸患,老夫想着让你与清儿尽快完婚,你好继续回朝,为国效力。”
裴铭已听说许由是逃跑的事,但心中却无一丝欣喜,甚至还夹杂着隐隐地担忧,此时听到魏丞相此时提及,不禁又思虑起来,有些晃神。
“铭儿,铭儿?”见他久久不作答,魏丞相疑惑地喊了两声。
“啊,”裴铭这才缓过神来,向魏丞相做了个揖,“一切但凭岳父安排。”
“主子,宫里的秦太医到访。”这时,盛三儿上前一步,附耳对裴铭道。
裴铭不知此人为何会来,府上又无人生病,难不成是禀了谁的意思前来?
来者并非是老态龙钟的秦太医,而是他的儿子秦珏,秦珏在西宛一事中有功,随父入驻太医院,成为年轻一代的太医中最受倚重之人。
秦珏冲魏丞相和裴铭一一行礼,道:“微臣是常大人派来的,还请裴将军借一步说话。”
66、第六十六章 垂钓
裴府后院,藤前廊下,虽说过了除夕便是立春,但是天气依然没有逃出冬日的肃寒,裴铭的一双手□在北风中,不一会儿便冻得生疼。
“这是许大人托付给常大人的事,将军可想好了?”待解释完了来意,一阵沉默后,秦珏问道。
裴铭闭上眼,久而,喃道:“金针封脑……”
“是,一切听凭将军决断。”
裴铭思量了许久,继而慢慢转过身去,抬起手来,道:“你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是。”秦珏躬身行礼,退出裴府。
仍是清晨,桐池的水面上似是笼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仲仪走近的时候,仰头正又看见天上薄絮状的云,不禁想到有人曾说,云是天上雾,雾是地上云。
越走近,雾影又渐渐散去,桐池边上露出一个不甚明朗的背影,仲仪一眼便看出那是谁,这一看倒是一笑。只见常明兮如同个老翁一般坐在池边垂钓,长长的杆,身边一只草笼,仲仪走过去低头一看,草笼里空空如也。前些时候桐池里结了冰,现在冰层破裂,冰面上露出几个裂洞来,常明兮就是在这个裂洞里下饵钓鱼。
“宫变当头,你倒轻闲。”仲仪说道,在他身边坐下。
常明兮不紧不慢,握着跟鱼竿坐得稳如泰山,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不论什么举动都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倒不如我也不动,静观其变即可。”
仲仪闻言,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来:“不愧是状元郎,年纪不大,端的是老谋深算。”
常明兮垂眼不语,手中的鱼竿一动不动,一根细线垂入水中,雾中无风,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带起。
“只是有一件事朕尚不明白。”
常明兮侧目:“皇上问便是了。”
仲仪屈起一条腿,手臂倚在膝上,貌似轻松,道:“之前你与琰元密会,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你与他之前如此交好,如今又怎的倒戈前来助朕?”
一连两个问题,听得常明兮表情略略有些僵硬,过了会儿,他转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微臣与琰元见面,不是皇上安排的么?”
仲仪听了不禁失笑:“这是朕为你圆谎,搪塞大臣的话,怎么你拿来搪塞朕?”
悠悠一声叹气,常明兮眉目间似有怅然,道:“微臣是大宸的臣子,自然心中要有江山社稷,要有百姓民生,琰元叛国,明兮理所应当为国效力,清除逆贼。”
虽说的虚头八脑,倒也不失为一句实话,只是不知为何,仲仪总觉得听着别扭。
“你心中装了那么多东西,可为朕留了一席之地?”稍稍凑近了过去,他问道。
常明兮转过头来,正好与仲仪对视,他的眸色呈微淡的琥珀色,在雾气中越显朦胧,而仲仪的瞳色却是黝黑深沉,就这般凝视着他。
像是叫上了劲,谁都未曾先移开目光,直到雾气减淡,常明兮才终于有些挨不住了,眨了下眼睛,低声道:“微臣……”
唇上被什么轻轻抵住,随后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仲仪微微侧着头,与他鼻尖错开,一睁眼便看见对方闭着眼睛,睫毛颤动的模样。那般闭眼温顺的模样是仲仪平日里鲜少看到的,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神情便能叫他心中愉悦,于是仲仪愈加倾身,吻得更深入,叫常明兮不由的身子后倾,仲仪又一只手臂拖住他的腰,以便他两手握着鱼竿。
“皇上,皇上……”
深吻间,常明兮忽然轻轻扭头挣脱了他,道:“鱼上钩了。”
仲仪一惊,转头一看竟是真的,那鱼竿上下摆动,一看便知钓上的鱼不会小。常明兮站起身来,努力稳住身形,看样子却是有些吃力,仲仪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来,站在常明兮的身后,双臂绕过他的身子与他一起握住鱼竿。
“说一二三,一起向上提。”仲仪道。
“是。”
“一。”
仲仪的气息就拂在他的耳后。
“二。”
常明兮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三!”
二人一起将鱼竿向上提起,刹那间一条白色的大鱼摆尾跃出水面,水花四溅,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尽数散去,冬日里耀目的日光洒在冰面上,又被水花反射出去,一时间金光灿烂,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因为用力过猛,两人一齐朝后摔倒在地上,仲仪怕常明兮磕到脑袋,手掌拖着他的后脑勺抱在一起就地打了一个滚,停下来后,仲仪从常明兮的身上撑起身子来,盯着他看。
鱼也摔在地上,精神头大得很,扑腾个不停。
听着耳边大鱼扑腾尾巴拍打着地面的声音,又看着身子底下躺着的常明兮,仲仪与他四目交缠,忽然就笑出声来,眼睛也半眯起来。
常明兮起先是不解,可看久了对方的笑颜,不知为何,嘴角跟着也就向上浅浅一勾。
“你笑起来才算是倾国。”仲仪道。
愣神片刻,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常明兮不着痕迹地推开仲仪,站起来后捡起地上的鱼,解了鱼唇上的钩,将它重新仍回桐池里去。
“皇上若是想喝鱼汤,还是下回再来吧。”
摆明了是被拒绝,仲仪也不恼:“朕方才也觉得不妥,这样大的鱼怕是桐池里的灵物,还是放生为好。”
“那微臣告辞了。”说完规规矩矩地行了臣子之礼,转身朝花榭走去。
那日晚间,花榭里一如既往地冷寂,到了掌灯时分,却有朱振带人前来奉上二物,说都是皇上赏的。
待朱振走后,常明兮在灯下拆开那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只见小的盒子里摆的是一块雕着鲤鱼的白玉,在烛光下看那鲤鱼栩栩如生,加之白玉剔透润泽,如同真的在水中畅游一般。将这块玉在手心中摩挲着,一边又打开那长一些的盒子。
打开后看见,这盒子里装的是一柄折扇,展开扇子,发现扇面上题了几句词。细细读来觉得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那日仲仪宿在花榭里,说在书里看见了几句极妙的句子,曾读给自己听过。
倚栏休梦去,缘尽半生来,饮得茶凉,看却归鸿,情长至倦浓。
年岁花相似,岁年人不同,寒暑秋冬,人间天上,自有云归处。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