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话说得这麽严重,我们是朋友嘛!我当然跟你同进同出啦!」赤染契一副理所当然的继续啃著他的鱼头,虽然焦鱼不甚美味,不过少年那丰富的表情多少也转移了他对味道的挑剔。
「对你?哼,我可是敬谢不敏。」少年双手怀抱胸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欸,别这麽快就跟我划清关系,要断的话也得等抵达了出羽之後。我的心好歹也是肉做的,常用话这麽伤我、激我,日子久了我也是会难过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每回捉弄他都会得到意外的效果,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那样一张好看的年轻脸孔,实在是不适合冷冰冰的表情。
「你伤心难过又与我何干!」少年阴情不定的别过头去,不甚旺盛的火光只隐约映照出他侧脸的线条,卷长的睫毛微阖,掩去了那对不知所措的眸光。
「当然跟你有关系啦!我要是伤心难过死了,这漫漫长路上没人陪你抬杠可是会无聊死的!你难道不晓得寂寞过头是会憋出病来的吗?说你忘恩负义你还不信,我一本舍生取义的精神还老被你误解……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呵,胡扯……」淡漠的神情倏地掠过一抹突兀的笑意,少年被赤染契的话逗得生不起气来。「你就只会耍嘴皮子,太閒的话,想想明天傍晚之前能不能出下野吧!」
少年欠手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神情宁静的望著燃烧的火堆。
赤染契见他卸下剑拔弩张的姿态,心想要他对自己除去戒心还真不简单啊!不过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事情总会慢慢步入佳境的。到出羽的路还久得很,他不愁没有时间跟他耗……对了!都同行快半个月了,他还不晓得他的名字呢!
「喂,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就当是……提前饯别的礼物也行啊!」
少年默默望著他一会儿,橘红色的火光将他端丽绝尘的容颜一丝不苟的呈现在他眼前,不知为何,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幽然。
「今後以後,你就喊我雪舟吧!」少年投向火焰的视线,聚集的焦点因茫然又缓缓扩散开来……
* * *
冷吗?
我的体温可以借你唷!
不过你要记得还。
这是我对你唯一也是最低的要求。
又一个天明了。雪舟啊……
* * *
越深入山道,雪越来越盛,纷飞的白色晶体猛烈的打到人睁不开眼睛。
「要不要找个地方先避避?」赤染契十分勉强才回过头去,远远落後自己一大截的少年步履看似蹒跚。
「要停也不能在这停啊!」雪舟大声喝道,显然风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声音。赤染契见他张大著口,後来也听不清楚他究竟还说了些什麽。
的确,在这狭隘的山道中只能不断前进,他小心翼翼的踏出每一步,深怕下一步要是一个踩空,跟在他後头的那个人可能也会连带遭殃。
再前进几里路便是白河之关了,赤染契打定主意就算咬紧牙根也要闯出这条风雪之路。他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看他,雪舟那头黑色长发早已被风吹得散乱不堪,端丽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冻伤而泛著两抹不健康的红晕,他看了净觉得怪,他怎麽就没想拿个东西什麽的遮遮脸呢?
紧紧牵过缰绳,赤染契蓦地朝他折了回去。
「拿著。」二话不说便将缰绳塞入他手中,雪舟像是让赤染契吓到似的直直瞪大著眼。直到赤染契解下斗笠戴在他头上之後,他也只是疑惑的往头顶一摸。
「我不要戴这种东西。」
「戴著。」抢回他手上的缰绳,赤染契假装没听见他的抗议声又甩头朝前走去。「一路上净是你在磨蹭,有时间说废话的话倒不如加快你的脚程。」他很卑鄙的套用雪舟前几晚用来揶揄他的话,他心里暗自窃笑道。
走了一段路後,赤染契利用勘查地形的机会偷偷瞥了身後的雪舟一眼,很好,他没拿下来。一顶斗笠虽起不了啥大作用,但好歹也能多少替他遮去那些扰人的冰霜。他这人粗生粗养惯了,人家跟他可不一样呀!人嘛!总是要找机会互相照顾,要不然还算什麽朋友呢?
* * *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抵达了白河之关。据路人所言,听说那里最近刚好有几日黄昏市集,在这战火连绵的年代,实已难见鼎沸人声。
出了山道,平原风雪渐减,雪舟想拿下斗笠,却被赤染契阻止了。
「戴著吧!拿著多碍手啊!你要是嫌手头寂寞,我可以卸下一些行李让你拎到手酸。」
雪舟狠狠瞪了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一眼,最後还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晃进了市集。
到了出羽,就是他伸展手脚的时候了。我立誓一定要京都那些人刮目相看,悔不当初──
「在想什麽?菜都快凉了还不吃?」回过神来,赤染契正一脸狐疑的拿著筷子敲了敲桌面。
雪舟庆幸宽阔的帽缘遮去了他适才的恍惚的眼神,他笑得相当敷衍了事。「没什麽,我只是想过了白河之关,到出羽也只剩下一半的路程了。」
「是啊!这一路上你真得给感谢有我跟你作伴,要不然你哪会有这种光阴似箭的愉快日子过?」
相处了将近一个月,雪舟发现赤染契这家夥极度爱吹捧自己。他不著痕迹的举起筷子,冷不防的打下赤染契正准备夹起的一块肉。
「你干什麽!」他大叫,只差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为了表达我对你的谢意,这块看起来不甚爽口的肉我就替你消受了,还有那盘看起来汤汤水水的青菜,至於那碗看起来更是浊不见底的汤,为了你的胃著想,我看你也别吃了。」雪舟慢条斯理用极为优雅的姿仪的吞下那块挟带了赤染契怨念的鸟肉,接著又理所当然的举箸夹起青菜送入口中,阔别了多久的生鲜,久别重逢的滋味还真是教人怀念。
至於赤染契,他仅是敢怒不敢言,他扬起那对潇洒飞扬的剑眉说道:「喔,还真是委屈你了,真是感激你如此舍己体贴啊!」他眼睁睁的看雪舟一个人独扫一桌佳肴,他此刻心底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彼此彼此。」雪舟毫不掩饰得逞的笑容,他见赤染契气闷的直低头扒起白饭心里更是一阵快意。食事完毕,他顺手解下了斗笠,从袖中取出手巾正准备拭去上头沾黏的雪尘之时,不知何故,周边嘈杂的声音蓦地聚拢了过来。他听见那些在自己身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将这张小小的桌子完全淹没──
「你看!那个人的眼珠子是蓝色的耶!」
「看他的装扮好像是日本人……」
「胡说!日本人哪有蓝眼珠的?」
「可能是外地人吧!」
「你说的是那种渡海过来的西洋人吗?」
「嘻!什麽西洋人?哼!亏他那张脸长得那麽漂亮,原来也不过是个杂种……」
「杂种啊!呵呵,最近白河之关莫名其妙的人真是越来越多罗!」
「雪舟?」
雪舟感觉他的肩膀被用力推了推,是谁?他想回过头,可是他的视线却迟迟无法从那些人身上收回……他的耳朵只听得见──「蓝眼珠……外地人……杂种…杂种……杂种──」
杂种──
* * *
庭中的白梅树被雪打落了叶。五瓣的白梅花坠地後碎成了一瓣、两瓣、三瓣……
孩子蹲在地上逐片拾在手上,一瓣、两瓣、三瓣……小小身影,乍看之下也像朵含苞的白梅花似的……
「侄少爷的容貌还真是特别……」
「你小声点儿……」
风声倏地静了下来,孩子微微回过了头,两名额头画了蛾眉的侍女躲在假山後头说著悄悄话。他转过头,继续专心拼他手中残破的梅花。
「听说他是老爷带回来的亲戚?」
「是啊!」
「既然是亲戚,眼睛的颜色怎麽跟人家不一样啊?」
「听说是跟异族女子生下的……」
「老爷那亲戚也真奇怪……」
「你不要命啦!敢批评老爷的不是……」
「有什麽关系!别叫他听见就行了。反正是夫人当家,琉光少爷就不一样了,黑发黑眼,唇红齿白,将来肯定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 * *
「雪舟!」
肩膀突然遭人用力一推,雪舟怔怔抬起了头。
「发什麽呆?老板都要收摊啦!别再赖著不走!」又是那张无关痛痒的笑容,赤染,难道你都没听见吗?
「吃饱了就好上路罗!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投宿,我可不想今晚又露宿荒郊野地,这天气也怪冷的……」
市集步入尾声,聚集的人潮逐渐散去,但雪舟依然可以感受到适才停留在他身上那些刺人的目光……
「赤染……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哪有人看你?就算有,也是瞧你长得好看吧!」赤染契一副他小题大作的瞅了他一眼,在拿过斗笠替他戴上之後,旋即便拉起了他。
「你是不是吃得太撑了?连站都站不直?」
不是的……你难道没听见那些话吗?你难道没感受到那些轻蔑的眼神吗?如果你明白的话,你为何还能如此若无其事的对我笑呢?赤染,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怎麽看我的吗?
雪舟失神的呆楞原地,然而赤染契却一句话也没提的便拉过他的手臂往下一个宿站走去。
「赤染──」雪舟忿忿的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这样!」
赤染停下脚步,苦恼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斗笠歪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的冷却了雪舟莫名的焦躁。
雪舟用力吸了吸鼻头,却见赤染契走近身来,动手重新替他系好颚下的线绳。他想挥开他,但却迟迟提不起手来。
「我不用你管──」雪舟倔强的别过头去,却发现迸出唇齿的声音有些破碎。
「不是跟你说过要你好好的戴著吗!你为何老这样任性呢?」赤染契嘴里暗自嘟嚷道,雪舟没听清楚他说什麽,但他知道他的眼泪已经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第三章
我绝口不提在白河之关时发生的那件插曲,至於赤染契则始终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猜不透他心底究竟在不在意,毕竟像他那样奇怪的男人并不是他可以了解的。我们就这样一直假装没事继续朝目的地迈进,然而在两个多月之後,我们终於抵达了出羽城。
* * *
「有推荐信吗?」守城官咧开的嘴巴露出两排黄板牙,刺鼻的气味在说话的同时浓烈的自口腔喷出。那一双老鼠般豆大的眼珠子净在他俩身上打转,他知道他俩现下看起来就像个乞丐,疲累不堪,又狼狈寒酸。
「没有。」从出身、背景、姓名、来这里干什麽?一连串的盘查下来,赤染契手里抱著把武士刀,像是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口气不甚好。
「抱歉,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并不曾听说过需要什麽推荐信……」微倾的笠盖遮去我皱起的眉头,「真非得要推荐信不可吗?我们是前来投效武田大人麾下的!能否请您代为通传——」
话都还没说完,便被这狐假虎威的男人给打了断。守城官又浓又黑的眉毛高高往上一挑,语气净是鄙睨。「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人说要投效主公麾下,结果还不都是一群进城混吃骗喝的无赖!出羽城可不是乞丐收容所啊!没有推荐信什麽的一切免谈!主公岂是你们这些家伙说见就能见的!就连老子一年也没能见上几次面!滚一边去,别在这儿耽搁老子的时间!」
「可是——」雪舟迟迟胶著原地,他不走,他不能走!好不容易都来到出羽了,他绝对不能前功尽弃!无论如何,他一定得进城——
「拜托你——」正当守城官横眉竖眼的想推开他的同时,赤染契突然将他拉到身後,旋即便在守城官手上丢进了一把金币。
「这些够了吧?」他驾轻就熟的堆上诚意的笑脸,语气意外谄媚动听,他得意的朝雪舟使了个眼色。
雪舟顿时傻在原地,他怎麽可以使出这种下流的手段?他居然当街公然行贿!而且…他哪来的金币?难不成这家伙又——
「嘿,还是你这小子识相!」守城官露出贪婪的笑容,他将金币塞入襟内,像是相当满意这种饱满的触觉。结果不出所料,他立刻态度逆转的差了个使人领他们到守护大名的府邸。
雪舟站在一旁冷眼瞧赤染契忙著与守城官笼络感情,那副谄媚的嘴脸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