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流摸摸腰间的钱袋,来时姑母塞给他的钱还没花出去。他砸一下秦颂风的肩膀:“我饿了,又找不到吃的,我请你出去喝酒好不好?”
秦颂风忽然笑了:“要学喝酒么?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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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来到山下的县城外围,街边有家小小的露天酒馆,居然真的还开着。
夜里和白天时一般晴朗,月光洒下来,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的酒旗在微微的风里晃动,几张桌随意摆在周围,有一桌坐了数人,摇着蒲扇喝酒闲聊。
秦颂风叫了一坛烧酒和几碟小菜,坐下来慢慢喝。季舒流吃掉不少小菜充饥,但是尝几口酒,却撇嘴表示实在难喝,秦颂风便给他加上一壶花茶。
喝下半碗热茶,季舒流对着月光摇晃手里剩下的半碗,犹豫一下,直言道:“我觉得你好像有点伤心。”
秦颂风笑:“说不上伤心,当然也不可能欢天喜地。没事。”
季舒流问:“这酒你爱不爱喝?我请你喝酒能不能让你高兴一点?”
秦颂风大笑:“高兴!这家店的酒菜都不错,可惜你不爱喝酒。”
季舒流拾起筷子又吃了几口菜,点头道:“是挺好吃。……既然那天闯进山庄的人不是探子,而是张玉,是否说明射毒箭暗算你的人早知道你不在山庄里?”
“没错,聪明。钱师兄也在追查当时知道我去向的人。”
“还有,上次我说你不体谅妻子,是我不对,你们两个人想法不同,各有疏漏,所以才会发生这种误会。我跟你道个歉,请你喝酒就算赔罪,怎么样?”季舒流理所当然地拿起茶杯和秦颂风的酒杯一碰。
秦颂风也喝光杯里的酒,却道:“你没错,是我对不住她。”他放下酒杯,声音转轻也转沉,“小蓉就是这么个姑娘,犯起倔来一条路走到黑。她家就她一个女孩,但是她娘死得早,她爹整天只顾着发扬家传拳法,教她几个兄弟练武,对她爱理不理的,连防身保命的招式也不肯指点,她一直不服气,脾气就越来越倔。
“她小时候玩心重,性子野,跟着我和张玉两个男孩到处跑,大人见了都骂她是个野丫头,我一直觉得她必须得嫁给我俩中的一个,不然就嫁不出去了。当初少年得意,自以为是,枉我自认为是张大哥的朋友,居然丝毫没看出他也对小蓉有意。我说要娶她,她犹豫了一阵就答应下来。张大哥那些天自称家里生意忙,见不到人影,我却丝毫没看出有何不对。”
季舒流试探着劝道:“正因为是朋友,在一起时轻轻松松,反而不可能总去揣摩对方的心思,你别苛责自己。”
秦颂风仰头喝下一杯酒:“好几年过去,我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偶尔给她买些东西,回家时嘘寒问暖几句,就自以为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了,还为此沾沾自喜,把她的抱怨都当成女人家耍小脾气。”他自嘲地挑挑嘴角,“我和她从小玩到大,最清楚她的脾性,居然一心以为把她拘在这小小的栖雁山庄里,才算是好好保护。我行走江湖闯下一点薄名,却不知不觉性情大变,不但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他们了。”
他用力抓住桌沿,声音仿佛有一丝涩滞:“我最震惊的,其实不是小蓉和张大哥会干出这种事来。而是他们当时,居然全都毫不犹豫地认定,我会杀了他们。”
他再喝一杯,腰依然挺得笔直,却微皱双眉,目视夜空,神色失落,“我迟钝到这个地步了么,丝毫没看出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这种人。”这语气苦得季舒流怀疑他就要哭了,但他却开始笑,“就跟故事里的好汉似的,宋江怒杀阎婆惜,武松斗杀西门庆,那叫一个威风。秦颂风是谁?尺素门二门主,江湖人送八个字儿,‘轻如飞燕,稳如泰山’,那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尺素门的脸面,谁敢辱没了尺素门的名声,就要毫不留情一剑砍翻。小时候跟着他们爬土坡跳河沟到处胡闹的又是哪个?做梦的吧,大概早就死了……”
硬扯出来的笑本该很难看,可配上秦颂风俊秀消瘦的面容、深沉落寞的眼神,却只显得苍凉,看得季舒流心里有点发酸,简直想借个怀抱给他哭一会。可惜秦颂风一直没哭,季舒流便伸出手去,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他的胳膊。
秦颂风又自言自语了一阵才发现,有些怔愣。过了一会,他走过去拍拍季舒流的头。
季舒流揉揉眼睛,站起来道:“我困了,回去睡觉?”
“好。”
回去的马上,秦颂风沉默一路,直到栖雁山庄的大门在望,才诚恳道:“季兄弟,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合家团圆
几日之后,秦颂风亲自去安抚盛怒之下誓要将败坏门风的孟小蓉一拳打死的孟老师傅。可惜好言劝说良久,他最终只应允不再兴起杀人之念,仍旧将女儿逐出孟家,永不相认。
孟小蓉也很绝,一直冷眼旁观,不但一滴眼泪也没掉,还冷嘲热讽地说孟老当年想出名想得发疯,一直不照顾家里,才害得母亲积劳早逝,根本不配做她父亲,以后她改姓秦真是再好不过,气得孟老师傅好几次差点当场将她拍死。
从那天开始,她心情好了很多,不再尖刻言语,恢复到年轻女子的活泼,时常啃着一只桃子在栖雁山庄乱走,遇上秦颂风也毫不尴尬躲避,反而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密,就像嫁给秦颂风这些年都没发生过。就连季舒流,吃过几次她下厨烧的菜以后对她印象也大大好转。
十几天后,她以秦颂风小妹的身份与张玉成亲,秦颂风还额外多送了她一些嫁妆。迎娶当日,秦颂风亲自送亲,走到大门口时,故意在几个闻讯前来看热闹的江湖人面前大声说“秦小蓉”就和他的亲妹妹一样,张玉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从今往后,谁敢招惹这对夫妻,就是和他秦颂风过不去。
小蓉只是笑嘻嘻地请他今后闲来无事务必来找她和张玉玩,随后一身盛服脚步轻快地上了轿;张玉略显尴尬拘束,但毕竟藏不住满脸的喜气。
秦颂风转过头悄声对站在他旁边看热闹的季舒流道:“你说小蓉是不是没心没肺的?”
季舒流苦笑着点头同意。
秦颂风看着迎亲的花轿微笑:“我就是喜欢她这没心没肺的劲头。可惜以后就轮不到我喜欢喽!”见季舒流眼神诡异,他继续微笑着解释,“看出来没有,她挺体贴人的,知道我担心以后和他们夫妻心存芥蒂,所以才故意像小时候一样对我。今后她和张大哥肯定能过得舒舒坦坦。”
正值下午,秦颂风站在阳光里,坦然的笑容里好像混杂着一点不坦然的苦涩。他气色恢复了大半,分明就是常言所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美男子,季舒流脱口道:“别的看不出来,我就是觉得她眼光不够好。你比你那位张大哥俊多了,今后一定能找到更漂亮更体贴的夫人。”
秦颂风朗笑:“借你吉言!
※
不久,门主秦颂铭归来。他去年带着两个儿子陪妻子回娘家,途中却发现妻子吴氏有了身孕,不宜长途颠簸,只能就近留在当地尺素门的别院安胎。秦颂铭这次离家数月,就是为了将妻儿接回。
季舒流也被叫过去介绍给大门主认识。他跟在秦颂风身后,进门就看到秦颂铭全家都在。秦颂铭早已年过三旬,长相和堂弟毫无相似之处,他衣着富丽,稍有发福,笑容可掬,纯粹是个商人模样;他夫人也已中年,举止温柔,和他一样富态,一样爱笑。两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边,显然是他们的长子和次子,大一点的活泼好动,小一点的却文文静静,手里居然拿着本《论语集注》。
但屋里最惹眼的还是两个小小的婴儿,一个抱在吴氏怀里,另一个抱在她身后的婢女怀里。
他们一家人见礼过后,秦颂风忙问:“嫂子生了对双胞胎?”
吴氏逗弄着怀里婴儿,柔柔笑道:“是呢,还是对龙凤胎,这个是哥哥,”又对婢女怀里示意,“那个是妹妹。”
秦颂风惊喜地看看侄儿,小心从婢女手里接过侄女摇来摇去:“嫂子立功了啊!咱们家好几代都没生过女孩了。”小婴儿居然没认生,在他怀里直笑。
秦颂铭向秦颂风这边走来,却在五尺远的地方就停住脚步,关切道:“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差,钱睿说你受过伤,现在好没好?”
秦颂风体内毒素已经除尽,不必再隐瞒:“路上中了毒镖,是醉日堡的毒,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人下的手。我还在追查,要是他们以后不想跟咱们相安无事了,咱们全家人都得小心些。”他腾出一只手拉过季舒流,“这个小兄弟叫季舒流,季英季大侠的儿子,也是厉霄教出来的那个孩子,我跟你讲过他的事。是他给我解的毒。”
“这孩子看着真乖,长得也俊。怎么躲在门口?”秦颂铭对季舒流和蔼地笑笑,“有劳了!你算是咱们尺素门的同门兄弟,我就不跟你多客气了,你在这边别见外,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季舒流听到“厉霄”两字就胆战心惊,心虚地看着秦颂铭,却没想到秦颂铭的态度如此温和,连忙上来抱拳见礼。秦颂风补充:“我大哥是生意人,不管江湖事,季兄弟你随便点没关系。”
他怀里的小婴儿又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十分悦耳,两只小手抓着秦颂风前襟。秦颂风道:“我侄女儿这么爱笑,将来一定有福气。几个月了?”
吴氏回头看了秦颂铭一眼,他们的长子抢着道:“正月里生的!”
秦颂风笑笑,低下头去抓侄女的小手,接着和秦颂铭夫妇话些家常。秦家长子还凑过来好奇地问季舒流:“你会解毒,是江湖著名的神医吗?”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直到众人都准备回去休息,秦颂铭让妻儿先行,自己在院中站住,低声道:“弟妹的事我也听说了。”
秦颂风无所谓地道:“我认她当妹妹了,哥你以后见到张玉把他当妹夫就行。认个妹妹也是缘分,大丈夫何患无妻?”
秦颂铭叹道:“也怪你这几年都为咱们门里的事东奔西走,冷落了她,我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想着劝劝你。叫你嫂子再帮你物色一个吧?这次好好对人家,多哄哄。”
“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物色。”
秦颂铭又叹口气,向妻儿的方向走去,季舒流也跟着秦颂风往自己住处那边走。他满腹疑惑,跟进秦颂风屋里问:“醉日堡是尺素门的叛徒所创,我学的剑法也脱胎于尺素门武功,你们真的全都不介意?”
秦颂风温和地拍拍他的肩:“放心,不是哄你玩,是真不介意。”
“可是,为什么?连我都知道习武之人最忌讳……那个,欺师灭祖。”
“你算是尺素门旁支弟子,给你讲讲以前的事也无妨。”秦颂风拉季舒流一起坐下,“本门最早其实有三个门主,大门主管理经商财务,二门主专攻轻功、软剑,三门主专攻普通长剑,三门主剑法就是你学的那套。可是秦家人丁单薄,到我祖父那一辈只有兄弟两个,往后二十几年家里都没再添丁,我曾三爷爷就打算选一个根骨很好的普通弟子做入室弟子。”
“就是醉日堡第一个堡主?”季舒流掰着手指头计算辈分。
“没错,是你们韩堡主。他悟性很高,又是个孤儿,曾三爷爷想认他当继子,秦家的人都同意。但是门里不少人眼红不服,有的人就出了阴招。开始是他送信的时候有人故意捣乱,后来更过分,在江湖上捏造一些不堪的谣言,还在曾三爷爷面前挑拨,栽赃他和我们一个黑道仇家暗中勾结。曾三爷爷最后信了,韩堡主一怒之下出走,曾三爷爷却认定他是阴谋败露,把他逐出师门。
“韩堡主为了证实自己清白,冒险去找我们那个仇家决斗,战胜以后废了那人的武功。我曾三爷爷清醒过来,彻查真相,终于发现本门败类诬陷韩堡主的事,把那群人逐出师门。没想到那群人不甘心,又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说曾三爷爷和韩堡主的关系不清白,后悔也是因为舍不得韩堡主色相。我曾三爷爷要面子,听到这种流言,居然不顾大伙劝说,硬是不肯跟韩堡主和解……”
“等会,到底谁是女的?”季舒流的手指头掰不过来了,绕着舌头问,“令、曾、三、祖父是男人,难道韩堡主是个女人?”
秦颂风脸上不由尴尬:“都是男人,所以才更难听了。”
季舒流好奇:“舍不得男人的色相?像书上说的那种断袖分桃吗?”
“你一个小孩知道太多不好!就因为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们才生气。”
“你才比我大三岁!”
秦颂风不理他,直接转回正题,“韩堡主听说之后,怒气无从发泄,把被逐出师门的那十几人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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