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方兰生迷迷糊糊的想,今日这条命怕是要葬送了,还是葬送在木头脸的手上……
他不怕死,只是不敢死在这般情形之下,若是他死了,木头脸清醒了看到他的尸体,知晓了是他亲手掐死了自己,那木头脸的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了。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
方兰生手指乱抓摸到了放在床头边上的药碗,鼓起最后一丝气力,发了狠的朝着百里屠苏的后脑便砸了下去。
茶碗没把百里屠苏砸倒,掉落坠地的声音倒把不远处的红玉引来了,一推门看到如此混乱景象也是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将镇气灵符注入百里屠苏体内。
灵符为紫胤真人亲手所制,专门用以镇压百里屠苏心中魔障,如铁钳牢牢卡住方兰生的手终于松开,罪魁祸首软软的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已晕了过去。
方兰生差一点就叫他给活活捏死,此时捂着脖子咳的惊天动地,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木头脸……咳咳……没事吧?”
红玉又好气又好笑:“你还有这般心思问他!自己都到鬼门关走一圈儿回来了!”
“咳咳咳,不碍事……顺过气来就好了……红玉姐,这事你别告诉襄铃她们,咳咳,木头脸不是故意的,我怕她们担心,咳咳咳……”
他唇角带血眼中含泪,红玉看了很是心疼,这孩子,自己都差点给人家捏死,顺过气来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问人家的安危。当真痴儿,只是这世间痴男怨女不少,得了好结果的却没有几个,更何况是男子之间……唉!
“便是我不说,怕是也瞒不住,你看看你这颈子,青青紫紫的手指印,说是蚊子咬的也不像,我看此事还是得如实告知她们才好。公子心魔已控制不住,告知她们也好防备,若是不小心伤了哪个,公子心中怕不会安的。”尤其是今日还伤了你,这一句红玉并没有说出口来。
公子的担忧竟这般早就成了真,她本还有一丝幻想,幻想着时间还多着,说不定会顺风顺水的解决了,最后皆大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好。
公子此生多灾多难,短短十几年年华竟无几日开心,好不容易有了心爱之人,有了活下去的目标与勇气,却依旧是困难重重苦痛不断,上天当真不公平的很。
百里屠苏是下了死手去掐方兰生,可怜方小公子细皮嫩肉的脖颈,淤血凝聚顶的皮肤红肿不堪青青紫紫,衣领稍微剐蹭都要疼出一头冷汗来。
好在只是些皮外伤,不曾伤了喉咙,襄铃看了哭的厉害:“呜呜呜,兰生好可怜……屠苏哥哥也好可怜……呜呜呜,要不然、要不然兰生去我屋子睡吧,呜呜呜……”
方兰生憋红了脸:“襄铃你别哭,我不疼的,只是看着可怕了些,真的,真的一点儿一点儿也不疼……嘶——”
风晴雪道:“苏苏的煞气又复发了吗?要不然我帮他治一下?”
红玉摇了摇头:“此般不是煞气却是心魔,妹妹的心法怕是派不上用场的,好在已用灵符压制,短些日子应当不会再复发了。只是还需小心,若是发现公子有不对劲之处,千万要躲开些。”
“好,晴雪会小心苏苏的。”
“襄铃、襄铃也会……兰生的伤……真的是屠苏哥哥打伤的吗?”襄铃擦着眼泪抽抽噎噎的问。
方兰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木头脸,是住在他心里的心魔,木头脸只是被控制了。”
襄铃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问:“那……屠苏哥哥心里面的坏人要怎么才赶得走?”
方兰生苦笑:“我也……不知道……”
不知,不明,不晓,若当真是一个坏人反倒好了,人总是赶得走的,威逼利诱总有一样是怕的。只是住在百里屠苏心中的却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魔,摸不到看不着,更谈不上什么赶走。
夜已深,几人都感到疲倦,明日还要启程赶路,方兰生便请几个姑娘赶快回去睡了。红玉有些担心,也被他劝走了,百里屠苏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必担心什么。
襄铃揉着眼睛跟着红玉走,嘟嘟囔囔的说:“兰生真勇敢,若是襄铃,肯定是不敢和刚刚弄伤自己的人住在一起的。”
红玉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发:“是啊。”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唉。
百里屠苏躺在床上,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一幕幕一件件呼闪而过。那些熟悉的脸熟悉的风景,和永远只能看到裤脚和背影的娘亲。
画面突闪,面前的人和风景皆已变换,琴川,河灯,方兰生。
方兰生半跪在溪边,小心随水摆下一盏河灯,那河灯精巧可爱的紧,随水悠哉游走。
江南水乡养大的小公子,性子不怎么样却有一张秀雅如兰的脸,他抬头看着百里屠苏浅笑,乌黑的眸子里像是盛着整个水湾的柔情,他朝着百里屠苏招手,喊着:“木头脸!”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人的眉眼,却赫然看到自己的手穿过方兰生的脸——他原来已是一缕幽魂。
他死了?
他死了。
方兰生却依旧对着琴川傻傻的招手:“木头脸……木头脸……”
锲而不舍。
方兰生拧了帕子给百里屠苏擦掉额间冷汗,他看得出木头脸睡的并不安稳。他在做梦,而且是不怎么好的梦,他的眉头皱的死紧,捏成拳的手骨节青白。
他不是不害怕百里屠苏的突然发难,他的心到现在都还不能平静,扑通扑通跳的震天响。只是他不能在此时表现出一点半星害怕,他若害怕了,木头脸会伤心。
他只是皮肉伤,木头脸伤的都在内里,偷偷的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到,只是捂着再捂着,不上药不包扎,放任自流。
他疼,木头脸更疼。
方兰生趴在床边,他的脖颈伤处疼的厉害,突突的跳,除了脖颈疼的还有嘴唇。
他的舌头和唇瓣都被百里屠苏的牙齿刮伤,稍微动作便挣裂伤处,血涌而出。方兰生以手抚唇,想起伤从何来便忍不住恍惚。
木头脸居然亲他……
为什么木头脸会亲他?
这本应是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或许……百里屠苏只是认错了人,或许他的动作并不准对对象,当时不论是谁都……
都没差。
第三十三章
虽然这么想,方兰生还是存了一丝丝小小的幻想,他蹑手蹑脚的爬上床,小心的伸手摸了摸百里屠苏的额角:“木头脸……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我?”
一点点就够了,他并不贪心,只希望有那么一点点美好的回忆存在心中。待他们分道扬镳,自己孤身一人之时也好拿出细细回味,告诉自己,至少曾经,曾经在这个人的心里有过自己存在。
若是一点点喜欢都没有,未免太叫人鼻酸。
百里屠苏醒来之时天早已大亮,他未睁开眼便感到肩头沉重,好似压了什么重物,睁眼一看发现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却是方兰生。
这个睡相并不怎么好的小公子半夜早就滚到了他的怀里,头压着他的肩,手搂着他的腰,腿勾着他的脚。
百里屠苏心中一暖,忍不住低头轻轻亲吻他散落开来的乌发,他的辫子和他的乱发堆做一团儿——这,是不是中土人常说的……耳鬓厮磨?
他还记得昨晚的梦,他死了。
若是以前,死了便死了,人浮于事总是哀痛大于喜乐,活与死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差别,仇恨支撑的生命内芯早已掏空,活,又如何?死,也没什么。
只是……现在的他,舍不得死了。
若是死了,便瞧不见这人精力旺盛跑来跑去的蓝色身影;若是死了,便听不见这人嘟嘟囔囔不知疲倦的唠叨嘀咕;若是死了,便看不到这人乌黑晶亮的一双眸子所盛的情谊。
百里屠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这般怕死的,简直是怕到了骨子里,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才有日子可以过。
只是这世间万事皆有命数,他不想,却不代表他不会,他做得到放手一搏,却不肯拖着方兰生与他一起破釜沉舟。
他要和方兰生在一起,在他好好的活下去以后,他不敢不舍不能不愿叫这个已为他付出太多的人再难过。
他死了,便带着所有死,他活了,便带着所有活。
百里屠苏眸中明明暗暗,心中跌宕起伏,不经意移动了手臂,便听到怀中人痛呼的声音。
连忙把人小心翻过查看,却看到叫他心惊肉跳的伤口:方兰生细嫩的脖颈几乎全部肿起,淤血堆积不下撑的皮肤紫红青蓝,无一块还是完好无缺,指痕整齐,分明是被人以双手狠狠掐出的痕迹。
他的唇瓣嘴角也有伤口,此刻已结痂,却依旧看得出是啃噬吮咬的痕迹。
百里屠苏脑中钝痛,似有模糊记忆一闪而过,他心中明白,弄出这样伤口的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千防万防心魔难防,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心中魔障发出狰狞冷笑,笑的他血脉都要逆流。
他差一点点,亲手掐死方兰生。
心魔成功了,胜利了,它迷惑了他的心神,蒙蔽了他的眼睛,它控制着他的身体,用这双手一点点掐进方兰生的脖颈。而差点被他掐死的这个人,却依旧肯和他同塌而眠,却依旧肯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方兰生……
兰生……
百里屠苏不怕受伤,与他而言受伤已是家常便饭,疼早已是习以为常的,若是哪天不受伤了反而不习惯。
方兰生与他不同,是打小被家人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坏了的,算不上娇生惯养却绝对是鲜少受伤。只是自从遇到自己,这伤的比以往十几年来的还要多些。
他此生遇到甘愿为他豁出命去的人,只要掰着一只手便数的清,自己生性凉薄自然不招人喜欢,与人交往关爱之道也了解甚少。
他以为自己已不需要别人的关爱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默默的前进,受伤也好,误会也罢,一人足矣。然而此时他才懂得,若是世间有一人,全心全意的为着你,相信着你,疼着你,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方兰生依旧沉睡,他实在太累提不起精神早起,百里屠苏醒了却不敢妄动,怕蹭到他的伤口。不敢起不敢动不敢说话,百里屠苏就只好盯着方兰生小半个侧脸痴痴的看。
这一看又是一个时辰,直到方兰生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伤口,生生给疼醒了为止。
方兰生闭着眼捂着脖子小声的呻吟了一下——他还记得百里屠苏在身边,怕吵醒了他不敢大声喊。
“可是疼的厉害?”百里屠苏见他如此,连忙坐起身去扶他。
“嘶……没事儿,只是皮外伤罢了,哪有那么娇气。”见百里屠苏醒了,方兰生那个尴尬,他不知该说什么来化解这样的尴尬,万一木头脸又说他没睡醒呢?
他明白现在最好就是照往常一般,嘻嘻哈哈的把此事给圆过去,最好是骂几句木头脸,方显正常。只是……只是昨天……
方兰生下意识摸了摸结了痂的嘴唇,到底为什么,木头脸要亲自己呢……
还是在意的不得了啊…
百里屠苏见他皱眉,以为他是疼的,便翻身下了床,一推门走了出去,方兰生摸摸鼻子,也翻身下床穿衣穿鞋。
方兰生你要冷静,看木头脸这个样子多半是不记得昨天的事情了,这样很好,不记得最好。
不记得了……眼睛又未瞎,若是看到自己脖颈上的伤口,询问起来可如何是好?
方兰生照着铜盆里半盆水,左看右看伤口都还是像被人掐的,不像是摔得碰的撞得虫子啃得。
“啊~可有什么一下就把伤口变没了的良药啊!”方兰生哀嚎。
瞌睡有人送枕头,受伤有人送良药,他刚嚎完立刻有人送了药来,只是方家小公子还是高兴不起来。
“荒郊野外,无甚良药。”百里屠苏依旧是一张木头脸,拿着两个药瓶走了进来:“只有这个暂时擦了,等到了江都再做打算。”
方兰生点点头,想伸手去接,却被百里屠苏闪过:“你不方便,我帮你擦。”
拗不过百里屠苏,应当说这世上还没人拗得过百里屠苏,方兰生只得乖乖坐在床榻,抬着头看着天花板,让百里屠苏将药膏均匀覆盖在伤处。
后脖颈有几处已破了皮,是用力过猛指甲戳出来的痕迹,足以见得当时施虐之人用力之猛,是真的想要了方兰生的小命。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上完了药百里屠苏自后腰摸了一把短匕首出来:那是大师兄送给他的礼物,吹毛断发,锋利无比,若是对着人戳下去,不死也至少去了半条命。
百里屠苏把那把匕首塞进方兰生的手中:“若有下次,不必留情,以此物防身。”
“啊?”
“我心中心魔已不受控制,兰生,我不想再伤你。”百里屠苏半蹲在床边,抬手抚上方兰生的脸,以拇指轻轻摩擦他伤痕累累的嘴唇:“若是下次我被心魔所控,切记不要留情。”
方兰生这才搞清楚他给自己这把匕首,是要自己在他下次发狂之时用以自保,必要之时用来攻击他的武器。
百里屠苏看着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黑色眸子中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抹情愫,方兰生不知怎么眼眶一热:“……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就算是被心魔控制了的木头脸,也一样还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