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沈犹枫轻声应着,微一侧头看着他。
“倘若……”九毒沉声一叹,声音竟有些颤抖,“倘若……我师父真的是当年给沈犹将军下毒的人,那你……你和我之间……”九毒突然顿住,轻轻侧过脸看向沈犹枫,却害怕再说下去。
沈犹枫沉默不言,他幽幽地转回头继续望向漆黑的屋顶,九毒看见他的喉头微微一动,清澈的眼睛里有光亮闪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依稀漫过凄厉和忧伤,又是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苦涩:“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会怨恨你师父一生,但这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沈犹枫去爱九毒,护九毒,疼九毒,你懂么?”
“我不懂……”九毒心中一酸,眼眶刹那湿了,嘤嘤道:“我不懂为何老天要让九儿最爱的枫哥哥去恨九儿最亲的师父,如果没了枫哥哥,九儿亦不愿独活,如果没了师父,九儿也会伤心难过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他说着,伸出袖子擦了擦眼角,凄然又决然道:“若真的走到那步,九儿希望能替师父担负起所有的仇怨,即便要让九儿下地狱,九儿亦心甘情愿!”
“傻瓜……”沈犹枫痛心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将九毒往自己胸前揽紧了些,喃喃道:“你知道么,很早以前我便听说,当年为父亲的湛卢剑灌上血竭的乃是毒圣,后来见你身藏血竭之毒,再加上我暗中的查探,我亦知道你便是毒圣的弟子,不错,我是可以随时杀了你,也可以要挟你去找毒圣报仇,但是……那不是沈犹枫,沈犹枫做不到……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他在九泉之下,不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因为仇恨而变成一个卑鄙愚蠢的小人,我之所以一直致力于寻找真相,也是因为我相信,我深爱的九儿,他的师父不会是一个滥杀好人,以致被天下万民所唾弃的伪君子……”
“你真的相信我师父?”九毒含泪侧望着沈犹枫,刀绞一般的心中竟是又惊又喜。
“信!”沈犹枫厉眉一动,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坦然,“若非我亲自寻到真相,世间任何传言都是枉然,我信你师父,就像我信你一样!”
九毒眼里的泪刹那间涌出,这段日子压在他心里那块沉重的大石被沈犹枫的一席话彻底击碎,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经历些什么,但是他却在这一瞬间完全地明白,自己往后的日子还能做些什么。
“枫哥哥,九儿一定会说服师父为你解毒,一定会!”
沈犹枫淡然一笑,将九毒又揽紧了些,两人再也未言片语,就在这无尽的黑暗长夜之中,带着苦涩,困惑和决然,合衣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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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犹枫抱着九毒走出客栈,苍风一早便结了帐,打点好马车在门口候着,看见枫九二人并无大恙,悬了一夜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夜萤扛着剑站在马车边,见了枫九二人,不禁调侃道:“我跟二哥可准时得很呢,倒是你们俩生生晚了半个时辰呀!”九毒疲惫地点点头,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沈犹枫抱着九毒上了马车,夜萤后脚跟上,待坐稳了,他递给枫九二人一大包白面馒头,笑道:“快吃早饭罢,人家小二哥说了,咱们只住一宿花不了一锭银子,所以这馒头就送给咱们路上吃了!”
九毒淡淡一笑,轻声道:“我就说嘛,簏州的小二本性可纯良呢……”夜萤一愣,见九毒看上去无精打采,一改往日鬼灵精的俏皮模样,他不禁觉得奇怪。沈犹枫护着九毒偎在自个儿身边坐好,便向苍风道:“三弟昨夜不慎伤了脊背,今日为免颠簸,咱们的马车要驶得稳些才是。”苍风见枫九二人面色疲惫,眼眶微肿,他眉宇之间隐隐地染上一丝忧虑,心中暗道:“昨夜定是有事发生……”当下却也不敢再多问,遂点了点头,稳稳地驾着马车向城门口驶去。
“伤了脊背?”夜萤却大为不解,看了眼沈犹枫,向九毒皱眉道:“你们好端端地躺着,如何会伤了脊背呢?”
沈犹枫无奈地一笑,摇头不语。九毒瞅着夜萤那呆呆的神情,便忍不住想要戏弄他,遂道:“昨夜一只大老鼠爬到床上来,吓了我一跳,便从床上跌下来摔伤了。”
“老鼠?”夜萤更奇,瞪大眼睛自言自语起来:“客房里有老鼠么……哎呀!糟糕了!我的夜宵可是今儿早上才吃的哪!我说怎么有股馊味呢,定是被那死耗子动过了!”
九毒噗嗤一笑,这一笑扯得背上的筋骨一阵疼痛,令他突然间呲牙裂嘴甚是难受。沈犹枫替九毒揉着背,见夜萤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遂轻咳一声,唬他道:“可不是么,这客房里不仅有死耗子,还有蟑螂,蜘蛛,蚂蚁,苍蝇,跳蚤……”话音未落,便见夜萤眼露异光,一边扭着身子一边伸手挠向自个儿的脖子和手臂,慌乱地喃喃道:“坏了坏了坏了!我这萤火虫的头子,何时变成臭虫的头子了……”
九毒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也不管脊背疼不疼了,索性绻在沈犹枫怀里笑了个够,沈犹枫闻言也止不住笑出了声,原本极其疲惫的两人倒是被夜萤的憨呆逗得恢复了些精神。苍风驾着马坐在车前,听见车内笑声不断,心中方才安定了些,马车不多时便驶出簏州城,踏上去宣州的官道。
夜萤噘着嘴,神色埋怨地瞅着枫九二人,待他二人笑够了,夜萤方才展颜挑眉,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恍然道:“你们唬我的罢!”他说着凑近九毒的眼睛看了看,又凑近沈犹枫的眼睛看了看,遂坏笑道:“你二人皆眼眶微肿,眼圈发黑,这便怪了,难不成连大哥也被老鼠吓着了,于是你们一整夜都在打老鼠?”
九毒不禁脸一红,嗔道:“那还会做甚!”夜萤坏笑更甚:“你脸红咧!”沈犹枫不动声色,心中却笑道:“这小呆瓜脑筋虽直,心却是甚细呢!”夜萤见沈犹枫并未生气,索性靠到九毒身边,低声笑道:“九兄弟,你的脊背当真是摔伤的?”
九毒一怔,暗自琢磨着这小呆瓜不会真的察觉到了什么罢,只见夜萤凑近九毒耳朵边嘀咕了几句,说完他又笑着若无其事地坐回来,再看九毒,这小狐狸却已面生红霞,霎时间,从脸到脖子根竟是躁热滚烫。
第七十四章 前 尘
“你……胡说什……什么……”九毒的舌头不知怎的竟打起架来,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沈犹枫,正巧跟沈犹枫投射过来的目光碰到一块儿,九毒心中狂跳,忙移开目光,竟不敢再看他。
沈犹枫波澜不惊地一笑,夜萤说了什么,九毒为何脸红,这些自然瞒不了他,只见他眼神微动,坏笑着凑近九毒耳边,悄声戏谑道:“待你我的伤痊愈,本座定会满足你的要求,好生地折腾折腾你……”九毒烧着小脸,低声啐道:“混蛋沈犹枫,想也别想!”沈犹枫毫不在意,坏笑道:“本座从来都不想,皆是直接行动的喔!”九毒咬牙道:“你倒行动试试看,九儿金针候着呢!”沈犹枫眼中笑意弥漫,贴着九毒滚烫的小脸道:“哟!还害羞呢,让本座想想,当初在风坛是如何替你换洗疗伤的呢……”九毒既窘又喜,俏眉一斜,扬起腰间的扇子便欲向沈犹枫敲来,这一动又扯得他脊背生疼,不禁嗷嗷大叫。
夜萤摸着下巴叹道:“恩……这下你二人的精神倒是恢复了八九成了!”沈犹枫笑道:“我看夜萤兄弟并非憨呆,而是大智若愚啊!”九毒红着脸撇嘴道:“小呆瓜,我瞧你年纪不大,懂的倒不少!”夜萤挠挠头,笑道:“实不相瞒,我在江湖上漂泊这些年,那书场啊堵坊啊青楼啊皆去晃悠过,只是都呆不过一个时辰便被赶出来了!”九毒奇道:“这是为何?莫非那儿的老板嫌你给不起银子?”
夜萤无奈地摇头道:“那倒不是……唉!不知是否是夜萤的运气太好了,我每到一个地方,走进书场,那说书人起了个开头,我便知道结局是什么,我去赌坊,无论买大买小从未输过,不消一柱香的工夫便将身边那些赌徒的银子全赢了过来,我到青楼听花魁唱曲儿,谁知那儿的姑娘一见我都不接客了,全站在阁楼上看我,老板们要做生意,我自然就没法呆了,被赶出来倒也在情理之中,夜萤也不明白为何会这般,难道你们大宗朝的百姓都没遇见过异族人么……”
“有这么夸张么!”九毒咯咯直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半信半疑地向夜萤问道:“当真如此夸张?”
夜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沈犹枫接口笑道:“夜萤兄弟在望潮客栈不也将大堂里诸位客人的目光吸引了去?我倒觉得事实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夜萤笑道:“如今倒也不会了,我与你们三人同行,便不会像过去那般打眼,即便到了新的州郡,那儿的人都瞧你们去了,我也落得个轻松自在!”
“我看是更打眼才对!”车外传来一声调侃,竟是苍风,他听车内说得热闹,忍不住插话道。
“如此说来……”九毒不禁摸了摸下巴,低声寻思道:“小呆瓜若是进了酒肆也能被赶出来便好了!”沈犹枫一听,立时笑而不语。夜萤美目一瞪,不服气道:“怎会?像我这般喜好美食的人,岂有酒肆客栈不欢迎之理?”说着,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无限憧憬地挥手道:“等到了宣州,我一定要尝遍那里所有的河鲜!我的糖醋鲤鱼,清蒸鲫鱼,酸菜鲢鱼,干烧平鱼,水煮青鱼汤……”九毒额上冷汗直冒,努力朝夜萤挤出一抹看上去不那么心虚的笑容:“小呆瓜,若在宣州的酒肆里,你所幸又被赶出来,我等一定会以你为荣的……”夜萤甚为奇怪,忙追着问:“为何呀?究竟是为何……”九毒一寒,立刻打起了哈哈:“哎呀……脊背痛,枫哥哥,快给我揉揉……”沈犹枫忍住笑,一边给九毒揉背,一边岔开了话题,若非如此,这呆瓜定会一路追问到宣州,只听沈犹枫朗声道:“夜萤兄弟,你既来自鬼域,倒不妨给咱们说说鬼域罢!”
夜萤的脑筋总算被“鬼域”二字扭转过来,不禁微微一惊:“咦?你们居然对鬼域有兴趣……”九毒忙笑道:“有啊有啊!你快跟咱们说说罢!九儿也想知道那鬼面冰山是否在当年就已经无可救药了!”夜萤苦笑道:“他从未向你们提起过么?”沈犹枫淡淡地摇头道:“在龙鼎联盟的三旗之中,我第一个认识的人便是阿夙,我二人自幼一同习武生活,但由于他个性孤独冷僻,从不合群,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吹箫,我与他相识十余年,除了知道他来自鬼域,常吹的曲子叫恸魂奏,其它的竟是一无所知,加之天影旗行在暗处,除了盟主,阿夙的身份背景对任何人而言皆是绝密,想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即便如此,大哥跟他依然熟悉亲密得多……”夜萤闻言,轻声叹道:“夜萤出生的时候,阿夙已经离开鬼域去大宗朝投奔龙鼎联盟了,但我从小到大时常听到鬼域的人们谈论他,说他是鬼域王最得意的弟子,我对他亦是颇感好奇。在我十岁那年,他秘密回来过一次,我便是在那时初次见他,也是第一次听他吹奏恸魂奏,那时候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似乎饱经沧桑,冷漠阴郁得不像个少年了。”九毒不禁问道:“枫哥哥也跟在盟主身边久经乱世风浪,怎的不像这般呢?”沈犹枫叹道:“阿夙行在暗处,每日与杀戮相伴,若想保留那份青涩明朗是不可能的,而这一点恰恰是我与云儿都未曾体会过的。”
“这便是他从不在阳光下出现的原因么……”九毒蹙眉想了想,问道:“阿夙说这恸魂奏虽然来自鬼域却并非他所谱,小呆瓜,你可知是何人谱了这首曲子?”
夜萤一听,眼神忽地灿烂异常:“这个自然知道!谱曲之人在鬼域可是有名得很呢!”九毒笑道:“我猜定是个有情之人罢?”夜萤展颜一笑:“她不仅才德兼备,通艺擅舞,还是个极品美人呢!呃……其实我也从未见过她,从她来到鬼域到她离开鬼域,夜萤都还在娘亲肚子里呢!不过即便她后来离开了,鬼域所有的弟子和臣民依然极其敬重她,有关她的传言也是甚多,大家都称她为楚妃,嗳!说起来她还是你们大宗朝的皇族呢!”
“皇族?”九毒奇道,“大宗朝廷的皇族之人为何会到鬼域去的?”夜萤笑道:“你们有听过舞勺使者的传言么?”九毒茫然地摇摇头,旋即看向沈犹枫。却听沈犹枫道:“舞勺使者乃是天庆帝的父亲永载皇帝定下的外使国策,自永载元年伊始,每隔三到四年,便有一名十三四岁的皇族郡主带着技艺和珠宝,以邦国交好的目的出使边塞异域,未得到两国皇帝许可,她们不能擅自回到大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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