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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差最后一步……”答者正值束发之年,虽有张青春俊秀的容貌,个性却彰显着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老练通达。
“真是守口如瓶!敢情你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肯将解药的炼制之法悉数告知为师么!”毒圣微笑着转过身,宠爱地看着徒儿,假意嗔道:“傻小子,还不快说这最后一步究竟是什么!”
那少年不答,径自走向毒圣,目光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只见他幽幽启齿,却不顾礼节,直呼毒圣名讳:“续断,我问你……”
“无礼!”毒圣眉心一蹙,沉声道:“你不听训诫,究竟要直呼为师的名讳到何时?”
“我偏要呼!呼到老!”那少年竟不以为然,他好似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放肆地伸手抚上毒圣的俊面,不羁地一笑:“续断,你爱竭儿么?”
年轻的毒圣微一皱眉,望着面前带着挑衅神色的大弟子血竭,依旧低声一叹,肃然说道:“你是为师的首个弟子,为师怎会不爱?”
如此询问和作答,对毒圣和血竭而言皆并非第一次,只是接着——
“那我与龙箫,你更爱谁?”血竭并不打算放弃,反而咄咄逼人,“你爱龙箫胜过爱竭儿么?”
毒圣微惊,似乎未料到血竭会如此再问,他目光一黯,眉宇间尽染苦涩,沉默了半晌,幽然道:“那不同……”
“有何不同?”血竭笑意尤甚,却令人无法读懂,只听毒圣幽幽道:“你是为师的爱徒,他……”毒圣苦涩而凄厉地一笑,不再言语。
“他又如何?哼……他是与你倾心相恋之人,竭儿却只是徒弟么?”血竭自嘲地一笑,言语间,他竟愈发地藐视章法,双手肆意地环上毒圣的腰,挑眉道:“续断,龙箫能做到的,我也能啊!竭儿究竟哪点不如他?”
毒圣一怔,豁然参透了血竭的心思,心中未免隐隐作痛,当下厉眉深锁,轻声避道:“为师早说过,你我虽为师徒名份,但年纪仅相差十载,在为师心中,一直将你视为手足……”
“我不要听这些!”血竭突然收了笑,直直道:“你每回都是这般借口!那我也告诉你,我不需要手足!更不需要师父!我只要你像对龙箫那般对我!”
“胡说八道!”毒圣脸色骤变,沉声喝道:“你不称我为师父也好,你任性妄为也罢,这些为师都不跟你计较!但你怎可说出如此有违伦常的话来?!”
“伦常?”血竭笑得浑身颤抖,仿若一株失去光彩的莲花,语气甚是凄迷:“何为伦常……你身为臣子可以倾心于君王,我做徒儿的竟不能恋慕师父么?”
“你亦承认我是你师父,为何还要一意孤行?”毒圣猛然推开身前的血竭,神色既惊怒又痛惜,“你这般模样,为师怎能放心将天门大业交付于你!”
“天门大业……天门大业!”血竭脸上刹那绽放出嘲讽与不屑,声音凄洌得不含一丝温度,他直视着毒圣冷笑道:“你所谓的天门大业毁了你自己,毁了龙箫,如今还想毁了我么?”
“住口!”毒圣已是气极,怒喝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他清冷儒雅的面容上漫过深深的无奈与酸楚,“你听好,为师再宠溺于你也有底限!这里是炼药禁地,绝不允许你这孽徒肆意妄言!立刻住口!出去!”
“哈……我不懂……所以让我闭嘴?让我走?”血竭拍手大笑,神情竟是凛然不屑,“续断,我让你感到痛苦么?因为我的话说到了你的心里?”他眉宇间染上报复的快意,凄迷道:“真是意外,掌门续断也会感到痛苦啊!你宁愿让这解药前功尽弃也不愿意听我说真话?!”
毒圣凄厉的目光瞪着血竭,似乎要溢出火来,沉声喝道:“再多妄言一句,为师亲手废了你的舌头!”此时的毒圣,纵然再好的修养跟定力,又如何能忍受身为弟子的血竭如此忤逆轻薄于他?
血竭轻佻地一笑,不为所动地呢喃道:“续断,你带我回天门之时,我亦只有十岁罢?这份情意能隐忍到今时今日,对我而言已经够了,累了……”血竭说着,凄然地拥上毒圣肩头,樱红的唇角缓缓地靠近毒圣耳根,用极低的声音叹道:“续断,我会让你后悔的……”
第九十三章 痴 徒(二)
毒圣定住,突觉按在自己背上的手臂一紧,只见血竭猛然仰头,立时一阵浓烈的药腥味迅速散开来,毒圣大惊,狠狠地推开血竭,朝着他的手掌用力一拍,“砰”地一声脆响,血竭手中的药瓶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但已然迟了,那瓶中的毒药已尽数入了血竭的咽喉。
毒圣面色大变,霎时间竟然惊惶失措,忙上前一把扣住血竭的肩,凄厉道:“你喝了什么?喝了什么啊!”
“我喝了什么你该猜得到罢?”血竭伸指抹了一下嘴角,冷笑道:“续断,你想救我么?”毒圣目光凄迷地盯着血竭,突然间,他恍然看向那鼎燃烧的药炉,只听血竭冷冷道:“要救我唯有一个法子,就是让世间最爱我之人在那药炉中注入他的鲜血,若汤药凝固,便成解药……”他说着纵声大笑,不带一丝惶惑与后悔:“续断,你不是曾经昭告天门,说我血竭乃是你此生最宠爱的至宝么?好啊!如今我就服下自己炼造的毒药,你若真的宠爱于我,那便为我献出鲜血,救我一命如何?哼哈哈……”
毒圣闻言,眼中的愤怒和惊惶渐渐地被浓烈的悲哀所取代,望着血竭桀骜不羁的面容,毒圣心如刀割,万般纠结,他曾经历过大悲大喜的世间之情,又怎会瞧不出这个大弟子一直都倾心于自己?自毒圣正式收血竭为徒以来,这个乖张轻佻的大弟子竟从未叫过他一声师父,血竭直呼着他的名讳,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恋慕之情,这一切,毒圣岂能不知?又岂会无感?所以,即便血竭行事逾规犯矩,作风癫狂张扬,毒圣却一再地包容和疼惜他。毒圣明白血竭的心意,他知道血竭之所以如此桀骜,终究是为了做给自己看,但是毒圣无可奈何,且不说他身为师长和掌门,终究无法逾越这伦理纲常,就算他生得全身反骨,这份感情他同样无能为力,已心有所属且体会过生离死别而无法释怀的人,根本无法做到再钟情于他人……毒圣宠爱血竭,只是寄望于用这师徒手足之情去弥补和偿还血竭对他的一片痴心,因为他的这个大弟子,不仅是天门百年难遇的炼毒奇才,更是因为,在血竭的身上,带着太多太多龙箫的影子……然而,年轻的毒圣未曾想过,自己对血竭的宠爱竟不由地将他推向了无法自拔的深渊,师徒二人,一个求,一个避,终于,当这层薄纱被捅破之后,这个烈性的徒儿竟是这般决然。
“续断,血竭喝下他自个儿亲手炼造的血竭,究竟是不是天意……”血竭迷离地拉过毒圣的手腕,痴然又决然地笑道:“但竭儿不信天意,只信你,我的命此刻就在你手上……你若不舍得让竭儿灰飞湮灭……便忘了前尘……来……为我付出的你热血……”话音未落,血竭已是面色青紫,体内的毒素开始铺天盖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血竭身子一斜,软倒在毒圣怀中——
“竭儿!”毒圣一声惊呼,猛然将血竭拥于怀中,立时神情大动,颤声道:“你……你这痴儿……”
“哇……”血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转眼便染红了毒圣的前襟,血竭之毒,无药可解,纵然是炼它之人服下,亦同样无法避免,这巨毒之物倘若直入肠胃,若非立刻服下那解药,中毒之人已是回天乏力。毒圣烈眉深锁,神情凄惶,他颤抖着放开血竭的手,旋即又颤抖着紧紧握住,心中仿佛千刀万剐般的纠结难受,一时间,竟是五内如焚,肝肠寸断。
“你为何要这般傻……又为何要让我如此痛苦……”毒圣颤声叹道,片刻间已是泪眼模糊,“……即便我献出鲜血,那汤药亦不会凝固啊……”
“不……续断……你能救我的……忘了龙箫……你便能救我……你能的……”血竭躺在毒圣怀中喃喃道,苍白的面容上已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叛逆与癫狂,他散尽了轻佻和伪装,痴然地凝视着毒圣,带着情意以及自己独有的骄傲和尊严,仿若飞蛾一般,执意扑向那一丝明知道渺茫却未曾熄灭的火光。
毒圣泪如雨下,却说不出只言片语,他抱着血竭,仿佛这短暂的一瞬间便将失去龙箫的痛苦又深尝了一次,他在矛盾、选择与挣扎的痛苦里受尽煎熬和折磨,可是终究,他还是选择将脸贴着血竭冰冷的前额,凄然地摇了摇头。
血竭浑身一颤,目光中仅剩的光亮骤然消失了,飞蛾被火燃尽了躯体,终究什么也不剩下……霎时间,血竭懂了,不早也不迟,刚刚好,他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释然的情绪,不是绝望,而是了悟,这份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彻底了悟,究竟是对还是错?
“呵……”血竭微弱的鼻息中吁出一丝凄楚,他幽幽地转过眼眸,无声地盯着密室中那柱燃烧的薰香,直到那飘渺的青烟化成极淡的白色,然后若有若无地消失于空气之中,香燃尽了,他亦彻底死心……意识逐渐朦胧起来,恍惚之中,他眼前跪下两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他们扑在他身上,他们称他为大师兄,他们同样是毒圣所爱的弟子,但日后却经历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命运。
“记住……炼到最后一步便成解药……”他望着两个懵懂天真的孩童,骤然清醒过来,回光返照般地淡然一笑,轻声道:“只是……永远都不要炼到这一步……永远都不要……”这是血竭对他的师弟九毒和连翘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言罢,他的目光落到毒圣满是泪痕的脸上,竟再也没有移开过,他已抬不起手臂去拥抱毒圣温暖的身体,也再没有力气抚上毒圣俊雅的面容,但他心中的情愫尽数化在这弥留的目光中,任毒圣的泪滴到他苍白的脸颊上,再融进眼眸里,眉宇间,发丝上,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偏执,做回最初那个青涩无暇的少年……
“竭儿不后悔……”他虚弱无力地合上双眸,已无血色的唇角蓦然勾起一抹淡然,再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师父……”说着凄然一笑,突然双手一松,身子骤冷,再也没了气息……
薰香缭绕,炉火正旺,毒圣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之中,这段往事已尘封了十年,如今从毒圣心中被掏出又被掩埋,到底还是意难平,药炉仍在,物是人非,唯一不同却又相同的是,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痴儿已经化作尘烟,但眼前站着的却又是两个年少轻狂的痴儿。
毒圣凄然一叹,幽幽然地睁开眼,望向面前一直沉默聆听着的九毒与扶桑,只见九毒入神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他痴痴傻傻,不言不语,像桩木头般定在原地,仿佛一身灵动慧黠的魂都被那段往事给摄了去,而扶桑却似乎参透了一切,他转过头去,兀自闭上双眼,已然泪流满面。
第九十四章 冰 封
沈犹枫在炼药台外守侯了十日,眼见炼制期限已到却仍不见九毒出来,一向沉稳的他也未免心焦担忧起来,遂向苍风询问时辰,苍风怅然道:“子时已过,眼下已是第十一日了……”沈犹枫锁眉道:“那呆子不会出了事罢……”正在喃喃自语,便见扶桑从殿中而出,沈犹枫和苍风忙迎上去,只见扶桑面色微白,眼眶红肿,沈犹枫心中一惊,迫不急待地问道:“九儿可好?”
扶桑瞧着沈犹枫一脸关切焦急的神色,不禁微笑道:“沈犹少侠似乎不在意那解药是否炼成,反倒更关心少主的安危啊!”沈犹枫微一凛眉,急道:“扶桑,九儿究竟如何?你若不说,我便擅自进殿了!”苍风接口道:“扶桑,你面色不太好,莫非殿内真的出了意外?”
扶桑疲惫地摇了摇头,有礼道:“圣主让我前来请沈犹少侠进殿……”话音未落,沈犹枫已不见了踪影。扶桑微微一笑,释然道:“看来沈犹少侠已不需要扶桑再引路了,苍风,你且随我先回山庄罢……”
“九儿!”沈犹枫一面高声唤着一面奔进正殿,只闻殿中药香扑鼻,炉火已熄,却未见到九毒和毒圣,更不见周围有任何暗道密室,沈犹枫心急如焚,突见正殿的坐榻之后立着一面绘有二十八颗星宿图案的玉石屏风,又见那四鼎药炉上铸造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神兽,沈犹枫微一沉思,遂分别走近四鼎药炉,试探着将药炉上的神兽用力一转,果不其然,待最后玄武鼎上的神兽由西朝东转停之时,那玉石屏风竟轰然而动,中间顿时开出一条密道,里面隐隐地似有光亮闪动,沈犹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