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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兄弟,无论如何,我会等你下山!”夜萤目光绚烂,骤然换回了那张憨直率真的笑脸,仿若无事人一般,对着跪倒在地的众门徒高声叫道:“别跪着啦!起来吃鱼!”
众门徒未见九毒发话,全数跪着不敢起身,九毒默然了半晌,忽地沉声叹道:“由他罢!”众门徒面面相觑,心中大石方落,不禁惊喜交加,只听九毒肃然道:“寒毒可免,惩戒不可免,罚这妄言的奴儿去圣陵为师父扫一个月的墓,其间不得开口说话,若有违背,赐亡音香露。”那门徒方才如释重负地软倒在地,忙磕头叩谢。
夜萤粲然一笑,继续悠闲地烤他的美味,如他所料,九毒心中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墙在渐渐动摇,这个看似绝情绝义的掌门并非无可救药,忘情,规矩,章法是他心中的结,这结缚住了他的本性,令他泥足深陷,虽然他座拥天门,似乎什么都不缺,但他却恰恰是最孤独的那一个,如今,他只需要一个解铃人,因为他惟有先解开自己身上的结,才能够去解开系在沈犹枫身上的结。
“小呆瓜……”九毒淡漠地望着夜萤,语气却柔和了几分,正色道:“明日随我上无忘峰……你会亲眼见到你想知道的一切。”
夜萤伸手擦了擦唇角的香,当下温颜轻点,风吹鬓影,竟不由得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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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萤次日随九毒同上无忘峰,一路穿林过栈,迂回宛转,九毒在前疾走不言,夜萤后脚跟着,竟觉得这山道布局有些眼熟,他蹙眉思索,却始终想不明白,正欲开口向九毒询问,九毒却停下脚步,夜萤方才察觉到两人已踏入一片苍茫的艾草之地,草丛中矗立着一座不大却颇为讲究的陵墓,坐南朝北,肃穆悲凉,周围隐隐地可见到烧焦的痕迹。
九毒径自走到毒圣陵前,用手轻轻地拨去碑下横生的青草,跪对着墓碑道:“师父,徒儿近日来研习药典,反复尝试,终于寻到了以药养毒之法,从明儿个起,徒儿便正式闭关炼制代替血竭的奇毒,您且放心,不出一个月,此毒定成……”
夜萤静立在旁,一面凝神听着一面望向那墓碑,只见碑上用正楷铭刻着“恩师毒圣续断之墓”的字样,再观之九毒神色,竟是凄冷肃敬,又想起自己昨日在山庄向那些个年轻门徒套出了些只言片语,夜萤方才恍然,想必是斯人新逝,历经惨变,九毒才会心结深绞,无法释怀。
九毒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仿佛毒圣还坐在他面前莞尔听着,从生活琐事到连翘下山,他平静地诉说了许久,直到觉得该对师父说的都已言明,方才舒展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夜萤,又向那墓碑说道:“徒儿今日还带了个人来,您若看到他,一定会惊叹这世上竟有个跟徒儿如此形似的少年。”
夜萤神色庄重地走近毒圣陵前,依礼合掌跪拜。九毒轻声道:“师父,夜萤来自鬼域,您知道鬼域么?就是漠北那个娘亲曾经出使过的地方……”夜萤闻言一震,呆呆地瞅着九毒,问道:“莫非……你的娘亲是?”九毒直言不讳:“楚妃天衣。”
夜萤惊得合不拢嘴,默然了半晌,又喃喃道:“如此说来,信王殿下岂不是你的……”他话到嘴边,人却不由得愣住,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当年信王赴鬼域迎亲一事天下间谁人不知,在鬼域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夜萤自小便有耳闻,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跟九毒竟有这番渊源。九毒淡淡地站起身,说道:“你随我上洗泪崖,一切便知道了。”说完背起袖子,径自向圣陵深处行去。夜萤定了定神,忙不迭地跟上,仅行了片刻工夫,便见眼前峭壁高悬,四下飘渺若虚,甚是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境。
夜萤一路观望,之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心中惊惑,不禁驻了足,左右仔细查看起来。九毒撇下夜萤,独自一人走到崖边,眨眼间,似有刀光剑影恍恍惚惚地扑来,仿佛当年龙泪竹和沈犹信相拥殉情的景象还不曾消逝,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放眼望向远处苍茫的云海,那云海之下矗立着一座大宗朝家喻户晓的皇家祭坛,他的师父续断曾在那里与天庆帝龙箫相遇,随后生生死死纠缠了二十年……九毒默然眺望,立时思绪繁复,虽难以再开口诉说,心中却是无比清醒,世间之事,皆为因缘而起,一遇一离,冥冥中当自有天定,可谁又能知道,正是这座曾让一对情人死而不离的悬崖和那座曾令一对情人生而相遇的祭坛,在今时今日,却让一对情人天各一方,遥遥相望。
“咦……好生奇怪啊!”夜萤却自言自语起来,他完全被四周的景象吸引了去,不禁脱口而出:“我为何感到这无忘峰上的山道布局十分眼熟,尤其是到了这洗泪崖,我竟觉得自个儿好似来过一般!”
九毒淡淡地看了夜萤一眼,说道:“世间奇山峻岭甚多,难免会有相似之处,你看着眼熟有何奇怪?”
“话虽如此,可是……”夜萤不解地摸摸脑袋,忽地看见崖上冰洞,愈发觉得狐疑,问道:“九兄弟,此地怎会有个冰洞,是做何用途?”九毒心中一揪,冷冷道:“一个惩罚人的破洞而已,有何可问!”
夜萤憨憨一笑,也不生气,兀自走到那冰洞边,凝神看了好一阵儿,竟认真起来:“这冰洞坐北朝南,上接碧落,下连宗土,似乎是取乾坤之象,它正朝着的南方莫非是皇家之地……”九毒微惊,沉声道:“南面是皇家祭坛,有何可疑?”夜萤倍感诧异,摸着下颚沉吟道:“南面为阳,乃极盛之相,这崖上冰洞果然是南向九五至尊,那它的北向……岂不是背对着漠北的极阴之地……”他顿时失了神,幽幽念道:“南帝……北王……南帝北王……”
第一百十四章 追 逐
九毒有些愕然,蹙眉问道:“依你所言,这破洞难不成背对着鬼域?”夜萤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明白,父王他……从未对我说起过灵予山。”九毒目光一动:“你父王?”夜萤叹了口气,眼神骤亮,正色道:“九兄弟,你既是楚妃之子,与鬼域便有着极其复杂的渊源,事到如今,我不愿再瞒你,夜萤的真实身份乃是鬼域王与王后鸾仪的独子,而你的娘亲楚妃到鬼域之后便与我母后结拜,其后共侍父王……”
“什么!”九毒神色骤变,惊愕道:“这怎么可能?我娘亲既是你父王的妃妾,为何天庆帝后来还将她另许给信王爹爹?你父王又怎会放她回大宗朝?!”
夜萤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之事,夜萤也是长大之后听奶娘悄悄提起过,此事为鬼域王族绝密,在大宗朝,除了皇族之人,外界亦无人得知,舞勺使者名义上是出使,实则是和亲,当年楚妃出使鬼域的真正目的乃是嫁给我父王为妃,她在鬼域深受百姓爱戴,与我母后亦情同姐妹,至于后来她为何再嫁给信王殿下,我父王又怎会放她回大宗朝,诸多原由,夜萤也一无所知……”夜萤说着,目光骤然黯淡下来,低声道:“母后在生我之时,因难产而死,之后我便由奶娘抚养长大,父王虽然认同我的王子名分,却极少与我相见,更别提陪我共享天伦之乐,我甚至连他的模样都不记得了,三年前奶娘去世,夜萤便独自漂泊在外,呵……当真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九毒心中一痛,突然想起昔日在名州,夙砂影曾向他问起过鬼域的事,如今想来,阿夙当初有此一问,无论是因为楚妃还是因为夜萤,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触觉敏锐,手段阴狠的影座必然怀疑着九毒的身份,只因九毒身上带着太多鬼域的痕迹。
“小呆瓜……”九毒无声一叹,嘴角漫过苦笑,悲声道:“你我当真是同病相怜,我娘亲回到大宗朝廷后,不过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十七年前洗泪崖兵乱,信王爹爹随沈犹将军长眠这崖下,娘亲怀着九儿几经辗转,终究还是死于难产,若没有师父,九儿根本就不会存在于世上,更不会无忧无虑地活了十七年……”
夜萤心中甚是酸楚,这种失去亲人的滋味,他是懂的,呆了半晌,不禁走近前去抚上九毒的肩,温柔地将他抱着,那怕只是相互取暖。
九毒眸中涌起潮湿,心中高筑的围墙在刹那间轰然倒塌,他太累了,再也伪装不下去,亦无须再伪装,当下紧紧拥着夜萤,泪水夺眶而出:“小呆瓜,我并非不爱枫哥哥,你可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他,有多思念他,我多想跟随他南征北战,哪怕一起死掉也心甘情愿,可是……为何今日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师父他将天门托付给我,又将我托付给枫哥哥,我们共享天伦不好么……他却为何要离开我们,为何要走得那般惨烈,又为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夜萤泪眼朦胧,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他已经全然明白了来龙去脉,但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给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子一点温暖,夜萤终于明白,自己并非九毒的解铃人,能解九毒心中之结的人惟有他自己,但若要解开心中之结,他就不能逃避,他必须下山,带着毒圣已逝的事实,去寻回毒圣焚爱的前世今生……惟有如此,他才能从深陷的泥沼中走出来,救了自己,方能救沈犹枫。
“九兄弟,你肯听夜萤一言么?”他忽地直起身,含泪看着九毒,神色极其认真。九毒擦干眼泪,轻叹道:“你说。”夜萤肃然道:“你可想过,毒圣前辈什么都不说,或许是想让你自个儿去寻找和领悟……”他重重地按着九毒肩膀,凝色道:“九兄弟,难道你不想知道毒圣前辈为何要走得如此决绝?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年你的娘亲为何会离开鬼域回大宗朝做了信王妃?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信王爹爹和沈犹将军又为何会被朝廷追杀?难道……你不想去探究我们之间是否还有更深的渊源?!”
九毒全身一震,怔怔地盯着夜萤,立时哑然无言,夜萤见九毒眉宇间顿现踌躇,似乎心有动摇,不禁暗想借此为理由说服九毒下山乃是最好的契机,遂趁热打铁,欲擒故纵,正色道:“你和沈犹枫之间的种种,夜萤无权干涉妄言,一切全赖缘分,只是你心中尚有谜团未解,亦有心愿未了,你若至此长留山中,除了生生地折磨自己,实乃一点用处没有,九兄弟,你今日若给夜萤一个答复,说你全然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想了却心愿,那夜萤这便下山,绝不会再勉强于你!”
九毒神情繁复地转过身,眺向远方云海,心中却在不停地思量和挣扎着,他既矛盾迟疑,又意有所动,夜萤的话声声敲在他心上,让他拼命压抑的天性渐渐复苏,字字珠玑,扣开了他紧闭的心门,你不想知道真相么?不想了却心愿么?你是九毒,纵然如今做了冷厉清傲的天门掌门,你依然是九毒,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乞丐,亦是那只慧黠爽朗的小狐狸,你能回去的,一定能回到从前。
九毒凝神望着那云海静默了许久,终于,他淡淡一笑,肃然又释然地开了口:“小呆瓜,你且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他说着回过头,直视着夜萤的眼睛,目光异常清澈:“……待我将新毒炼制完成,便随你下山。”
“好兄弟!”夜萤喜上眉梢,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立时浅眸微动,渐入笑意:“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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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州烽火高燃,龙鼎联盟起兵不到三个月,天下已是一片峥嵘硝烟,名州因作为供给粮草兵械的大后方,终日城门紧闭,暂未受到滋扰,其余州郡已悉数卷入战乱之中,大宗南部以宣州为中心,簏州、平州、壁州、孝郡、照郡、月环山脉皆是战马嘶啸,兵动千里。
连翘混在一群体弱多病的难民中,风尘仆仆赶到宣州城外,这些难民来自麓州,多半为老人孩童,连翘在途中与他们相遇,遂放弃独行,将夜萤带来的骏马驮上两三个骨瘦如柴的黄口小儿,一路步行走到宣州,途中还兼顾为难民们治病疗伤。
“看!前方便是宣州城了!”连翘凑近马背上已然奄奄一息的孩童,轻声叹道,“你再坚持片刻,待入了宣州城,咱们便有吃的了!”
“恩……”那孩童在昏睡中低喃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连翘难过极了,他已将银子全数接济了这些难民,但他们依然无法吃饱,世道混乱,若非进城,在荒郊野外是很难找到落脚之处的。
“轰隆隆——”霎时间,远处传来一阵战马急行的响动,连翘大惊,忙高声招呼道:“有兵前来,快躲到路边的草丛中去!”他们一路行来,常见兵马疾驰而过,其中不乏龙鼎联盟的军队,亦有朝廷卫军,还有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