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你是死是活,只有我说了才作数,对不对?”罗睺凑近了,贴在徐子昭耳边小声问他话,声音甜腻轻柔的就像凤凰身上最软的绒羽。
徐子昭无力回答,只得闭上眼。罗睺很满意他这副神情,放开他,将满的透明液体擦到他胸口,叹道:“想不到你,连血都没有颜色。”
徐子昭惨白着面色跌坐到地上,紧咬住牙关,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脖子上的伤口让他疼得眼前一片昏黑。
罗睺叹气,手指小心的碰触徐子昭的脖子,所过之处皮肉尽数缓慢长拢:“你看,惹我生气没有好处的,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徐子昭艰难的喘息数下,他抬眼望向罗睺:“大司命……
“嘘,”罗睺竖起右手食指贴在嘴边,打断他的话,“这叫法太生分,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好不好?”
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很纯粹的期待。徐子昭抿着嘴唇,沉默之后终于妥协:“师父。”
罗睺闻言很是开心地笑,满满的欣喜显而易见:“这才对嘛!”
说完,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天枢殿,走出没两步回头疑惑的问:“简卿,我倒是忘记问了,你过来是要做什么?”
徐子昭撑着桌沿站起来,摇头:“只是过来看看……”
“那就回去吧,我这里你都看好多年了,也没什么新鲜的。”罗睺无趣的挥挥手,徐子昭冲他点个头便要往外走,却又被罗睺叫住:
“那只灵角兽要是还没死,你就捡回去。我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
徐子昭回到月老府的时候,浮舟正在扫院子,远远见到他,高兴得不得了,扔下扫帚跑过来:“师父您回来啦!”
徐子昭很是疲惫的看了他一眼:“嗯。”
之后他嘱咐浮舟去太液池边的柳树下挖个小坑,浮舟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徐子昭伫立在太液池的边上,感觉累得很,浮舟挖好坑叫了他好几声才听见。
将怀里已经毫无生机的灵角兽放进坑中,浮舟好奇的问他:“师父,这是什么?”
“灵角兽,”徐子昭将土一把一把洒下去,“死了。”
“……哦。”
浮舟站在边上看着徐子昭把灵角兽埋好,中间想上去帮忙却被拒绝了。
待徐子昭将最后一抔土洒下,他问身后的浮舟:“浮舟,你老实说,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子?”
“诶?”浮舟眨眨眼,似乎对这问题感到不知所措。
“算了,”徐子昭叹口气,忽然觉得这问题问得很有些愚蠢,他将手伸进池子里清洗干净,起身,“我去歇歇,你忙吧。”
浮舟望着徐子昭的背影,想了想,小声嘀咕:“师父……师父当然是个好人,一直就很好,以前是,现在也是。”
徐子昭驻足,回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浮舟小心翼翼的打量徐子昭的表情,咽咽口水:“师父一直对我就很好,不过,要真是说起来,师父和以前比,倒是变了好多。”
“你说说,是怎么变了?”
浮舟红了耳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师父以前……对什么都不关心一样,不生气也不爱笑,有时候问师父好多话,师父都不会回答。而现在,别的不说,至少和少司阴大人认识以后,师父比以前,嗯,就是那个,整个人感觉上有生气多了……”
浮舟说着偷眼飞快看一眼徐子昭,见他陷入沉思,不禁紧张起来:“师父您不是生气了吧?我、我也就是胡乱说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徐子昭回神,低头看他:“我不生气——你是觉得我现在这样好,对吗?”
浮舟忙不迭点头。
徐子昭没多说什么,拍拍浮舟的脑袋瓜,入了后院。
徐子昭躺在榻上,只觉自己累极。
那只灵角兽在抱回来的路上就咽了气。从桌上摔下来的时,它撞上了一块石头,正好碰断头上的犄角。徐子昭去看时,灵角兽瞪着蓝盈盈的眼睛无助的望着他,同色的血从断口流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小滩。
其实那种情况下,带不带回灵角兽已无不同,但是徐子昭就是觉得不该让它再留在天枢府。
手中握着的那只深色骨簪已经染上体温。徐子昭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一般,是如此的渴望见到东庭。
他默然盯着簪子,用手指抚摸上头交错的花纹,眼神极为难过。
绝望的阖上眼,耳边再次响起罗睺在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简卿,为师好像还是更喜欢以前你乖乖听话的样子。你说呢?”
——头痛欲裂。
就连脖子上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也仿佛又一次被割开。
徐子昭记得,罗睺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留有笑容,连提问时候的神态都十分诚挚。然而他越是这样,徐子昭便越是心生恐惧——
一个从不知道何为甜的人在尝过蜂蜜的滋味之后,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重新回到苦水之中的。
七天之后,徐子昭重新去了天枢府。
彼时,天枢殿内,罗睺头发肆意散开,衣襟大敞,单手支着下颌坐在案边,执笔在龙骨蝉翼册上状似随意的勾勾画画,看上去颇为不耐的样子。
天枢府并无随侍,罗睺不喜人多,嫌吵闹,也因此偌大一个府院从来都是空空荡荡的。
“又来啦?”罗睺将笔扔到一边,笑眯眯看向眼前的徐子昭,“来,坐。说吧,你来做什么?”
徐子昭顺着罗睺的手势坐到他对面,罗睺不甚在意的将双肘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后仰。
思量一番,徐子昭谨慎开口:“师父……”
“你莫非是来找我下棋的?”罗睺匆匆打断他,脸上是浓重的厌烦之色,“我最不耐的就是那种无聊得要命的东西,可教养出一个你怎么偏生喜欢这个?”
徐子昭默不作声,已到嘴边的话临时改口:“师父可愿赐教?”
罗睺撇撇嘴,振了振衣袖,手一挥撤掉桌上笔墨骨册。
“也好,”他恹恹的说道,“百多年了,再陪你下一局也没什么。”
徐子昭垂下眼睑,放开满是汗水的手心,惊觉自己竟如释重负:“多谢师父。”
一局终了,已是半日之后。
罗睺将手中棋子落下,咂咂嘴,深觉这满盘的黑白阵子胶着得枯燥:“简卿,你啊,又输了。”
徐子昭不动声色:“谢师父赐教。”
“啊,对了,”罗睺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他盯住徐子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我想起来你和东庭前段时候在人间待了一阵子?”
徐子昭霎时浑身绷紧,头隐隐痛起来:“……是。”
“嗯,”罗睺舔舔嘴唇,似笑非笑,“东庭那家伙,可有意思?”
徐子昭屏息片刻,捡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大司阴似乎更加有趣些。”
罗睺“嗤”一声,蔑视道:“萧子弥也就是个下贱货而已,整日只知道和乌七八糟的人鬼混!”
话锋一转,他又笑着问道:“简卿可还记得当日瑶池之约?”
徐子昭微微收紧手心,点头:“定然是记得的。”
“那就好,”罗睺咧嘴笑开,幽深眼眸在徐子昭身上来回打转,“我还以为……”
“可是我现在反悔了,”徐子昭唇舌轻动,他抬眸定定注视罗睺,“我做不来。”
罗睺瞬间变了脸色。
“你做不来?”他面上狠辣一览无遗,“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我做不来,”徐子昭面上表情沉静无波,“东庭待我很好,我不能亏待他。”
话音才落,周身便出现无数密织丝刃。徐子昭脸颊一阵锐利疼痛,接着就有温热液体流下来。
罗睺眯起眼,冷笑:“不怕我杀你?”
“怕,”徐子昭说,“但是今天来了,也就没想过你会放我回去。”
“呵呵,”罗睺很是古怪的笑,“有意思……”
收去丝刃,他倾身上前掐住徐子昭的下巴,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阴寒入骨:“我可舍不得杀你,我只想要回一件东西……”
再回月老府时,三足金乌缓缓西沉,暮色四合,天边云霞红得好似要烧起来。
徐子昭跌跌撞撞穿过庭院,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浑身上下狼狈得很。
他眼前发黑,头疼得几欲作呕,挥之不去的寒冷从胸口不断向周身扩散。
在大喊了很多次浮舟却始终无人应答之后才想起来他昨天就告假去南海探望自己的哥哥。
徐子昭忍着胸口剧痛强撑着跑进大殿,在万千姻缘签里焦急寻找自己和东庭的那一双。
被碰落的金色粉末纷纷坠下,徐子昭更觉头昏眼花,而眼前因为过分昏黑而始终无法凝聚视线。
——他头一次恨起这满室太过密匝的姻缘签!
颤抖着手在空中飞快画出阵势,他就像三百年前初学法术那样念出每一个咒文。
他念的很快,很急,即使额角冷汗直冒、全身疼得要死也不敢停下;而在终于念完最后一个字以后,一双玉签自顶而落,正正悬在他面前。
就是这一双。
白中泛着一点点的牙黄,摸上去会感觉冷一点——
的的确确就是这一双!
而在他死死将姻缘签抱在怀中的刹那,身体失去力气,整个人昏倒在月老府大殿冰冷的地上。
☆、第七章
一场战事持续几近十月,镇南王叛军久攻不下,三方兵马躁动不安又无可奈何。
终于,在九月末的一个阴雨缠绵的早上,在听闻主持叛军引兵布阵的军师暴毙的消息之后,四重天大将安禅抓紧时机,手持降魔杵,率兵直刺敌营,所过之处无不是千军尽扫。与此同时,尾随其后的萧子弥与东庭引群鬼布下宴阴双阵,引天罗地网助泰山王豫川以一只炼魂鼎收下二十万只不死鬼刹。
而后,安禅携百名亲兵,一气杀至敌兵大帐,生擒镇南王,杀叛贼九曜。
——从今往后,朱雀式微,白虎煜煜,天下竟再无一个九曜可与安禅比肩!
战场之上,一声清丽凤鸣之后,东庭见到凝聚于天南而久久不散的红光于转瞬间消失殆尽,心中大恸,霎时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而这场历经十月的战争的最终结果,是失魂落魄的安禅披着满是鲜血的银甲在杀尽残余叛军之后陷入昏迷;豫川带着中了毒瘴的萧子弥回泰山府医治顺带着有了点去不复返的意味;而镇南王被锁入火海,其残余旧部所受刑罚不等。
接踵而来的后续事项又让时间过了三个月。
东庭想念徐子昭想得要发疯,他对着镜子摸着脖子上那道消不掉的疤痕,忽然担心会不会把徐子昭吓到。
可是他真的很想见他,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把自己仔细收拾一番,暂时负责地府事宜的东庭将要办的事情吩咐下去,急匆匆的上了天庭。
临行前,他还特意去了一趟那座小院。阿福被养得很好,灰色毛皮油光水滑,只是见了他爱理不理的,单只是躺在走廊下舔毛。东庭一笑,两根手指拎了阿福后颈扔进怀里,冲一旁的侍童一挥手,收回那张落了符咒的人形纸片,心满意足的走了。
东庭在天庭还有个凤仪灵君的名号。这一场诛邪之战,无疑又令他名望长了不少,此番回去,从南天门到五重天,一路上遇到大大小小不少神仙,少不了要拉着他寒暄几句,赞叹一番。东庭无法,心里再如何着急也只能陪着笑脸打哈哈。
这样一算,又去了半日。
心急火燎赶往月老府,快到门口见着一个玄色衣裳的人正好出来。
东庭眼睛尖,一眼认出那人是谁,随即垮了面色,一脸不悦。
“司阴大人别来无恙?”罗睺也瞧见他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在东庭眼里,阴森得很。
其实说起来,罗睺也是个面相清俊的,只是长年累月的不爱出门,脸色看上去就苍白得厉害,再加上太过漆黑的头发,便老是让人产生一种“看上去颇没有活气儿了”的感想。
东庭皱皱眉:“司命大人。”
他不问罗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懒得问也不想问。罗睺是徐子昭师父这一事实东庭永远都觉得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向来不喜罗睺阴晴不定的个性,也从来都认为罗睺就是个疯子。然而和其他各路神仙比起来,罗睺却又是徐子昭极少的几个愿意来往的对象之一。碍于这一层,即使东庭再如何看不惯罗睺,也从不阻止他二人来往。
“司阴大人可是要见简卿?”罗睺微微歪着脑袋注视他。
东庭不悦:“与你何干?”
“自是与我无关,”罗睺从他身侧走过去时略略停顿,乜斜他一眼,“只怕是,简卿此刻并不很想见你。”
罗睺说完便走了,东庭望着他的背影,对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并不加以理睬,径直向月老府而去。
太液池边并没有人。
这个时候,徐子昭理应是在那棵柳树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