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琪紧咬银牙,突地娇喝一声道:“爹爹,你快去,待我挡住他!”
语声未了,仇恕的身子已轻烟般飞起,掠过了毛文琪,斜斜一掌,击向灵蛇毛臬胸膛之间!
他身法轻灵,招式诡异,举手投足间那种潇洒的神态,赫然竟是仇先生昔年的模样!
灵蛇毛臬胆寒之下,竟不敢抵挡,狂吼一声,转身奔出!
仇恕冷叱道:“哪里去?”他肩头微耸,正待纵身追出!毛文琪已嘶声道:‘仇恕……你不要追了……”语声颤抖,满含幽怨悲愤,仇恕心神一颤,再也不肯回头,紧握双拳,紧咬牙关,笔直追出!毛文琪满面泪痕,唰地刺出一剑,剑尖也不住颤抖!她见到仇恕全未闪避,心中悲哀暗忖:“我若一剑杀死了你,我也陪着你死……”
心念乍转,突见仇恕反手挥出一掌,食中两指,疾弹毛文琪剑尖,只听“叮”的一声,仇恕突觉指间一麻,劲力全消,身形竟无法再进一步!
毛文琪颤声道:“你……你为什么定要复仇?”
仇恕深深吸了口气,道:“父仇不共戴天!”
毛文琪流泪道:“对,父仇不共戴天,但要杀我爹爹,我只有先杀了你!”
仇恕突地转叱一声,身形极其奇妙地一转,全身骨节,有如全都是活的一般,一掌拍向毛文琪面门!
毛文琪双目一阖,垂下长剑,道:“你杀了我也好,我反正不想活了!”
仇恕只觉胸间一股热血上涌,硬生生顿住了手掌!
毛文琪那满面凄楚幽怨之色,那一连串流落在胸前晶莹的泪珠,使得他铁石般的心肠,也乱了起来!
毛文琪紧闭着眼帘,流泪道:“我爹爹已经老了,此刻又已是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已害得他够惨,还要对他怎样?”
仇恕突地双眉一轩,大喝道:“他害得我爹爹怎样了?连尸骨都不能保全……”
喝声中他身形倒纵而出,只因那强烈的仇焰,已燃断了情丝,毛文琪虽然追出,却已迫不上了!
仇恕身形一转,自烈焰上飞掠而出,脚尖方自点地……
突听一声大笑道:“你逃来逃去,还是逃不掉的!”
笑声未歇,两条人影如飞鸟般坠在他面前!
仇恕微微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华服的老人,并肩站在他面前,赫然竟是潘佥、程驹!
仇恕一见他两人,不禁暗中叹了口气,定下脚步。
毛文琪已随后赶来,见到他两人,也不禁为之一怔。
程驹遥指西方,道:“毛姑娘,你爹爹从那边走了,你快追去吧。”
潘佥接口道:“这小伙子有我两个老头子拦住他,便像是孙悟,空套上了紧箍咒一般,再也走不了啦!”
毛文琪身形微顿,深深瞧了仇恕一眼,面上泪痕未干,似乎想对仇恕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程驹笑道:“你要说以后再说吧,此刻还是快走的好!”
毛文琪惨然一笑,缓缓道:“谢谢两位前辈……霍然转过身子,向程驹所指的方向追去,她虽然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但樱唇却已被她暗中咬破!仇恕呆了半晌,失声长叹道:“我知道你们要阻我复仇,是以才一直躲避着你们,父仇不共戴天,你们又何苦……程驹嘿了一声,截口道:“你口口声声都是父仇不共戴天,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你若杀了毛臬,你母亲会多么伤心?”
潘佥面上已无半点笑容,接口道:“若不是你母亲再三关照我们,我两人又何苦奔波千里地赶来,你能忘记她的话,我们却忘不了的!”
程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你母亲对你说过多少次,你父亲死了,你纵然杀了毛臬,他也不能复生!”
潘佥道:“何况你也曾经说过,自己不亲手杀死毛臬,如今你已整得他够惨了,还要对他怎样?”
他两人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仇恕说话的机会。
仇恕低垂着头,目光闪动不定,心中自也在不住地转动着心思,良久良久,他方自长叹一声,道:“既是两位叔父来了,小侄还有什么话说……”
程驹截口道:“我不管你有无话说,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两人今后跟定了你,直到将你送回你母亲那里为止。”
仇恕道:“一切全凭叔父们的吩咐!”
程驹、潘佥齐地展颜一笑,道:“这样才是好孩子……”
仇恕道:“小侄那里美酒甚多,且请叔父们去共饮一杯!”
程驹大笑道:“这样就更是好孩子了!”
两人随着仇恕,回到他那所宅院,“还魂”一走,梁上人门下也俱都散去,这宅院中便空无人迹。
仇恕掌上了灯火,取来了美酒,虽然有酒无肴,但三人却喝得甚是开心,仇恕浑然忘去了心事!
一坛酒下去,仇恕仍然面色不变,程驹却已面红耳赤,潘佥更是神态大乱,频频呼酒!
仇恕立即又取来另一坛酒,这一坛酒喝将下去,程驹、潘佥便早已烂醉如泥,再也省不得人事!
仇恕目光闪动,低呼道:“程大叔,潘二叔……潘佥、程驹哪有回应,仇恕伸出了手掌,在他两人面前摇了几次,他两人亦毫无所知!仇恕长长叹了口气,道:“两位叔父休怪小侄无礼,小侄为了要报父仇,说不得只有暂时委屈两位叔父一下了。”
他一手一个,将程驹、潘佥抱进了地窖,地窖中满是美酒,他便将程驹、潘佥轻放在酒坛之间。
这坛中之酒,俱是多年陈酿,人口虽醇,但醉后却不易醒,仇恕双手一指,喃喃道:“两位叔父这一醉至少三日,那时小侄早已去得远了,失礼之处,只好等小侄报了父仇,再来请罪。”
他走出地窖,锁上了门,那地窖之门甚是沉厚。程驹、潘佥要出来,至少还得花一番手脚!
一顿酒喝了将近一日,此刻又是黄昏!
西射的斜阳中,他突地发现大厅中竟多了两条人影!淡淡的斜阳将他们的颀长的人影照射在墙壁上。
仇恕微微一惊,方自顿住脚步。
大厅中有人沉声道:“仇公子,还有酒么?”
仇恕目光一转,朗声大笑道:“酒自然有,却要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喝我的酒?”
他一步跨入大厅,只见两个青袍人对坐在堂厅中的桌子两边,面上一片木然,赫然是两个”还魂!
左面一个“还魂”笑道:“在下可有资格饮酒?”
仇恕面容微变,轻叱道:“你两人谁是慕容惜生?”
两个“还魂”齐声大笑道:“我两人谁也不是慕容惜生!”
笑声中两人齐地手掌一扬,抹去了面上的易容面具。
仇恕转目望处,只见这两人一个鼻直口方,满面正气,眉间隐隐露出一条沟纹,正是金剑侠端木方正!
另一人剑眉星目,额下微髭。英俊的面容上,微微带着一种对人生的厌倦之色,却是一别经年的石磷!
这两人突然现身,的确使仇恕出乎意料。
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金剑侠端木方正微笑道:“小弟为兄台将一具尸身一直由灵隐寺背到毛臬家里,不知是否有资格喝一杯仇兄的美酒?”
仇恕更惊更喜,脱口道:“原来是你!”
这疑团他久已藏在心中,直到此刻才被揭破,三人久别重逢,端木方正不禁又自频频呼酒。
第31章
仇恕愧然一笑,道:“酒窖已被小弟用做牢房,此刻已拿不出酒来了!”
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小弟岂是真的要酒,只不过是要逼你说出这句话来。”
他忽然一整面容,正色道:“程潘两位前辈,与仇兄渊源非浅,仇兄为何要将他两人灌醉后困在地牢里?实令小弟难解!”仇恕微微一笑,道:“小弟怎地什么事都瞒不过兄台……”
他语声顿处,只见端木方正肃然望着自己,满面关切,满面正气,使得他再也不能支吾其言!
于是他长叹一声,道:“只因我那两位叔父,一心要劝我化解冤仇,是以……”
他又自长叹一声,倏然住口!
石磷正色道:“冤仇能解,有何不好,令堂大人,必定也高兴得很。”
仇恕没有回答他的言语,只因他此刻既已和端木方正同来,自己又怎能对他再说出无理的话!
端木方正接口道:“仇兄,你我虽属初交,却是一见如故,小弟有几句肺腑之忠言,不知仇兄可愿一听?”
仇恕道:“兄台若是不说,小弟必将遗憾终生。”
端木方正肃容道:“常言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毛臬与仇兄。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却又是仇兄的至亲舅父。何况,他爱女亦与仇兄有一段感情,这其间恩怨纠缠,虽非我等外人所能了解。但”他微喟一声,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仇兄你既然已将他逼得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不如从此放他一条生路?”
他言语诚恳,心中有一句话,口里便说一句出来,既不会转弯抹角,亦不会粉饰词藻。
但只有这种诚恳的言语,才能使仇恕动心。
他垂首默然半晌,缓缓道:“这其间确是恩怨纠缠,连小弟自己也难以化解,但……”
他忽然抬起头来,凛然道:“但兄台若说毛臬此刻已至末路,小弟却绝不赞成!”
端木方正道:“他不但在杭州城中无法立足,在武林中也失去了人心,他武功虽仍在,但从此以后,已与人无害,更不能影响别人,最多也不过只能寻个隐避之处,寂寞地度过晚年而已。”
仇恕摇首叹道:“以毛臬那样桀骛不驯的人物,怎甘寂寂终老,他杭州城的基业虽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还在杭州英雄大会成败未知前,便早已布置好退路,准备日后东山再起,到那时再要除他,便绝非易事了!”
端木方正皱眉道:“何以见得?”
仇恕道:“兄台可曾发现,毛臬的十大玉骨使者,在杭州英雄大会中俱未现身,七星鞭杜仲奇与他交情最厚,但直到此刻,也未见踪影,此事若不注意,便难发现,一经发现,便可看出其中正有无穷巧妙!”
端木方正沉吟道:“灵蛇十大弟子,仿佛已死了多人……”
仇恕截口道:“虽已死了多人,但还有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异军使者长孙策……”
他微喟一声,接道:“这三人在十大弟子中已属佼佼人物,更何况十大使者为首的一人铁胆使者钱卓亦从未现身!”
端木方正皱眉道:“七剑三鞭,都已瓦解,十大使者,又有何可怕?”
仇恕道:“可怕的并非这十大使者,而是怕他们在暗中收买江湖中的败类,组织成一种秘密的势力,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灵蛇此番失败,只因他太过招摇,此人若是又在暗中成了气候,你我都未见得是他的敌手了!”
端木方正心头一凛,吶吶道:“仇兄剖析精微,小弟佩服”仇恕接道:“毛臬称霸江湖多年,黑白两道的生意,他都要插上一足,二十年来他积下的家财,必定已是个惊人的数字,但他的家宅火焚之后,其中却并无有钱,那么他的百万家财,又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凛然道:“莫非已被他用做暗中搜集党羽的基金?”
仇恕拍案道:“正是如此。”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长叹道:“若事情真被我等料中,此人倒当真可算是个枭雄之才,地上创业不终,立刻转入地下……”
仇恕剑眉微轩,朗声道:“是以小弟无论是为了私仇抑或公益,都不能就此罢手,两位此刻听了小弟的这一番言语,便该原谅小弟的苦衷了。”
端木方正、石磷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良久良久,石磷突地沉声道:“但另有一事,你却要多加注意。”
他既不能称仇恕为兄弟,亦不愿以长辈自居,是以便以你我相称,仇恕正也是如此心理,道:“什么事?”
石磷缓缓道:“你爹爹昔日在江湖中曾结下无数仇家,如今你一现出真面目来,要寻你复仇的人,便大多了。”
仇恕缓缓道:“这个我……我已知道。”
石磷道:“你既要寻人复仇,又要防人复仇,而你的势力,却又如此孤单,你的脾气,却又如此强傲……唉!”
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言语,但仇恕却己从这一声长叹里听出了他言语里对自己的关心。
他再也想不到这流浪江湖,厌倦人生的剑客,竟是对自己关心的,剎那间,他只觉心头充满了感激,惨然一笑,道:“自从九足神蛛去后,我已算势力孤单,但直到此刻,我又发觉了我到底还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端木方正突然大声道:“穷家帮凌龙帮主无论武功、声望,俱是江湖中一流人物,而且此老为人热肠,你为何不求他相助?”
仇恕叹道:“此老已曾与我言语冲突,只怕日后再也不会予我援手了!”
他淡淡地黯然一笑,接道:“江湖中人此刻都只道毛臬众叛亲离,已至穷途末路,又有谁知道我势力的孤单,更在毛臬之上。”
石磷目光凝注着手中那“还魂”的面目,忽然说道:“你可知道我怎会戴了这面具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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