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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缓坡上,无数攒动着的影子,排着长队,一个接着一个,向那座荒山走去。他们的动作麻木、僵硬,仿佛已经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知觉,只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步步走向前方。
“嵩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蹰。”
哀歌一遍遍在耳边响起,聂隐娘渐渐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跟随着人群,向那座天际荒山前进着。周围的人影枯槁,干瘦,浑身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她目光一瞥,竟似乎从那群人影中发现了裴航、王仙客、谢小娥、霍小玉的身影。他们也和那些灰色的人影一起,蹒跚着向山顶走去。
难道说,那座天际荒山,正是魂魄的归往??嵩里之地?他们正是被鬼伯逼促的阴魂,正要沿着这漫漫长路,走进杳不可知的黄泉?
聂隐娘觉得自己很困,仿佛已经随着那些影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尘埃散去,他们已经到了嵩里山脚下,聂隐娘整个人都被那歌声感染,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这一瞬,她心中突然一惊,荥阳公子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他们身上,看上去颇有些诡异。她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已经晚了,倦意潮水一般涌来,不可遏制,天旋地转中,她倒了下去。
荥阳公子止住了歌声,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红娘、聂隐娘、柳毅。他们都在自己的一曲挽歌中沉沉睡去,完全没有了知觉。三个强敌,就在顷刻之间,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荥阳公子禁不住笑得更加得意,连红娘都不知道,足以慑人心魄的挽歌,才是他真正的特长。
足以杀人的特长。
荥阳公子又等了等,确信敌人已彻底被自己的歌声蛊惑,才慢慢上前,从昆仑奴的尸体上抽出了那支袖箭。
箭尖寒光反照,照出他那张原本清秀、如今却显得狰狞异常的脸,他将袖箭掩于掌下,缓缓从三人中间走过,不时伸出脚,去踢踢躺在地上的人,似乎要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昏迷。
他踢得并不轻,几人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闷响,但这三人依旧一动不动。
荥阳公子点头微笑,放心地从几人身边穿了过去,俯身将地上的刺青一一拾起。而后,他折转身来,将袖箭高高举起,悬在几人头顶。他似乎还在犹豫,应该先插入哪一个的胸膛。
他脚下躺着的,正好是红娘。荥阳公子又踢了踢红娘的身子,脸上显出憾然的神色,而后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到面前,另一手握着袖箭,向她咽喉狠狠割下。
现在,十二位传奇只剩下五个,杀了他们三人,再找机会干掉红线,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或许,主人会宽恕自己,如约给他自由之身……他的笑意更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修罗镇的一天。
就在袖箭要刺破红娘咽喉的一瞬,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荥阳公子一怔,还以为自己眼花,就在此刻,红娘手上寒光一闪,向荥阳公子手腕刺下。
噗的一声闷响,空中鲜血横飞。荥阳公子握住袖箭的右手,竟被红娘当中刺穿!
荥阳公子手中的袖箭铿然落地,面色顿时随之惨变!然而他毕竟久经训练,奇变之下,惊而不乱,一面扼住右腕,一面向后疾退。红娘却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站在当地。她手中也是一支袖箭??刚才和荥阳公子联手一击、刺杀昆仑奴的袖箭。
袖箭箭羽一青一白,本是一对,如今一枚落在地上,一枚被红娘握在手中。两支青白色的箭尾在阳光下泛着微亮的光芒,美丽而凄伤,仿佛也在为彼此兵戎相见而叹息。
这种袖箭名为“双飞”,本来是取鸳鸯的尾羽制成,是特意为情人而铸。然而,这对双飞的羽箭,刚刚才联手御敌,就又沾上了彼此的鲜血。
荥阳公子退出两丈,才勉强立定身形,愕然道:“你……”
红娘依然在笑,但笑容却有些发苦,她缓缓将头上的那顶白玉冠解下,任一头青丝披垂下来:“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出说不尽的失望与哀伤。
红娘顿了顿,将白玉冠翻转,里面若隐若现,闪着三道寒光:“我也早就知道,你的挽歌有迷魂摄心的力量,所以,我在这顶赝品飞羽天下冠中安放了三根惊神针。一旦我倒下,这三根惊神针就会自动弹出,刺入我的头皮,让你的迷魂术失去效用。”
荥阳公子的脸色更沉:“原来你一直在防范我。”他摇了摇头,眼中透出凶戾的光芒:“你为什么这么做?”
红娘的笑容更苦:“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为什么背叛我,背叛我们的约定?”
荥阳公子阴声冷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和你姐姐一样愚蠢!主人决不是你们这些自不量力的蠢货能够打败的,与其和你们一起做无用的抗争,不如按照他的意愿,完成这场修罗镇的游戏。”
红娘笑道:“所以,你要杀死我们所有的人?”
荥阳公子道:“不错,包括你。”他的笑容有些阴冷:“其实,我也是个寂寞的人,并不想失去你这样的同伴,然而,当我们之中只有一人能活下去的时候,我也只能选择自己。”
红娘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缓缓浮起,然后就定格在那里:“同伴……难道你心中的同伴,只是排遣寂寞的工具?”
荥阳公子冷笑道:“是。寂寞是唯一能杀死刺客的东西,我还不想死得太早。”
红娘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本希望它能来得晚一点,看来,我想错了。”她的眼睛一直保持着笑意,新月般越弯越深,最后终于轻轻合上。
就在这一瞬,她手上的双飞箭冷电般刺下!
第二十章 鸳鸯 '本章字数:5765 最新更新时间:2007…04…30 16:25:47。0'
白光化为无边寒雨,洋洋洒落,荥阳公子一声冷叱,竟是不躲不避,迎着红娘的箭锋而上。他虽然右手重伤,但身形却丝毫不见减慢,宛如一片羽毛,在满天箭影中来回穿梭。
红娘羽箭疾刺,她的武功看上去非常花哨,一柄短短的羽箭,在她手上时而如判官笔,指穴打穴;时而如峨嵋刺,挑探要害;时而如玄铁钩,钩斩断杀;更有时甚至如暗器一般抛出,再回旋收回。
她的武功比刚才与柳毅、聂隐娘交手之时,已然高了很多。完全不像一个只受训一年的刺客。
不过,她毕竟还很年轻,还来不及把这样驳杂的武功一一练得精纯。她制胜的要诀只有一个,那就是快。
她出手之快,只怕江湖上已很少有人能在她出十招之时还出五招。红衣翻飞中,她手中的羽箭宛如桃花乱落,让人目不暇接。短短一刻钟内,她已攻出了近百招,荥阳公子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在青白光芒之下。
然而,她的招式虽然凌厉,但落刃之时却总有些犹疑,箭尖几次擦着荥阳公子的衣衫而过,却始终没有重伤他。
荥阳公子显然也发现了红娘有手下留情之意,不由冷笑道:“你不想杀我?”
红娘轻笑了一声:“我姐姐死之前一再要我照顾你,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听她的话。”
荥阳公子嘿嘿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姐妹都对我一往情深,既然舍不得杀我,不如你牺牲自己,成全我吧。”他说着上前一步,反守为攻,下手却更加狠辣。
红娘被他攻势所迫,往后退了几步,淡淡道:“我在地牢里住了整整十三年,只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宝贵。我永远也不会坐以待毙。”
荥阳公子冷笑道:“那你就受死吧!”他突然发力,身体拔地而起,全力向红娘扑去。血花乱散,他那受伤的右臂和红娘手中的羽箭撞在一起,咝咝裂响中,箭尖直入骨髓,荥阳公子紧咬住牙,眼中却透出一股阴冷的笑意,上驷对下驷,那截断肢毕竟已经挡住了红娘的双飞箭,而他真正的力量,已聚在完好的左掌,猛然挥动,向红娘击下!
这一击势在必得,甚至没有采取多少守势,或者他已准备拼命,又或者,他只是在赌一件事??红娘到底舍不舍得杀他!
红娘依旧在笑,只是目光有些寥落,她望着自己手中的双飞箭,以及他血肉模糊的右手,有些讥诮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嘲讽的到底是谁,是主人,荥阳公子,还是她自己?
掌风袭来,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然忘了躲避,荥阳公子那一掌生生印在了她胸前。
狂猛的内力如怒涛般铺天盖地而来,红娘纤细的身体就宛如一朵狂风中的花,被狂风吹到半空中,随时都会零落。
然而,那股内力在触上她身体的瞬间,突然消失!只听荥阳公子一声惨呼,重重向后跌了出去!
红娘似乎也已经受伤,她双手捂住胸口,痛苦地俯下身去。
荥阳公子跌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他的手掌竟然已经完全变成黑色。
红娘依旧躬着身子,不住地喘息着,荥阳公子的掌风已经伤及了她的心脉,阵阵撕搅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让她几乎晕倒。
然而,她却笑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住地笑着,而且越来越大声,笑得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突然,她脚下一阵踉跄,好不容易扶着围墙,才没有倒下去。
她捂住胸口,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下颚却被呕出的鲜血染得赤红,她摇头惨然笑道:“忘了告诉你,这件赝品血鹰衣上,也同样安放上了惊神针,而且是粹过剧毒的惊神针。”
荥阳公子一愕,随即大怒:“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想要冲上来,脚底却突然一软,摔了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红娘深深地看着他,眼神中说不出是愤怒、仇恨、鄙夷还是怜悯:“你忘了,红娘的特长,其实是用毒,两代红娘都是。”
荥阳公子怒睁着双眼,直视着红娘,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撕成碎片,然而,他却清楚地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急速地消失,一种死亡的恐惧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的愤怒一点点冻结。
他投向红娘的目光也逐渐变化,他脸上的仇恨突然化为恳切,哀声道:“红儿,给我解药……”他似乎要挣扎着爬起来,但体内的毒药已经随血运行,破坏了他身体的机能,让他无法站立。
荥阳公子咬了咬牙,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想抓住红娘的裙摆,红娘却轻轻退开了。
他依旧不甘心,促声道:“红儿,难道你忘了,当年是我打开地牢的门,把你救了出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归隐山林,我们还要建一间小屋,门前种上一片桃花,花开的时候……”
红娘双手捂在胸前,半跪在他面前,心脏微微搏动,每一声都宛如破碎的声音,但她却只是轻轻地笑着,由他说下去。
荥阳公子只觉喉间一阵发冷,死亡的恐惧瞬间布满了全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给我解药……我和你一起,去杀掉主人,相信我这一次……相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嘴角还下意识地抽动着。
红娘还在吃吃地笑,她的笑声已宛如抽泣。
荥阳公子的喉头抽动着,墨黑的颜色,慢慢爬上了他清秀的脸。
他的眼睛已呈现出灰噩的色泽,但双手还在不断地往前抓伸,似乎下意识地想拉住已站在不远处的红娘。
突然,他的手一空,彻底瘫软下去。
红娘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爱过、依赖过的男人,就在离自己咫尺的地方垂死挣扎,最后终于变成一具漆黑的尸体。
她的笑声断断续续,眸子中终于流露出难掩的悲哀:“谢谢你,临终前将我们的约定再说了一遍,真是太谢谢你了……不是我不想救你,是这种毒,根本没有解药……”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支撑起身体,扶着墙站了起来,再也不看他一眼。
红娘来到柳毅和聂隐娘身边,他们俩还在沉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红娘眨了眨眼睛,把夺眶泪痕硬生生压成一个烂漫的微笑,然后,她拿出惊神针,向两人刺了下去。
她用的是无毒的惊神针。
一盏茶的功夫后,柳毅和聂隐娘悠悠醒转。两人望着满脸鲜血的红娘,以及不远处荥阳公子发黑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
几人一时相对无言,过了良久,聂隐娘才道:“为什么要杀他?”
红娘一扬头,吹了吹垂散在眼前的散发,漫不经心地道:“是他要杀我。”
她避开聂隐娘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极远的天际,似乎在尽力掩饰着什么,但痛苦已经爬上了她纤月般的眉宇。
她毕竟还小,不是很会掩饰。
聂隐娘叹息了一声,道:“你早知道他会这样,是么?”
红娘望着远天,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个真正的小人,胆小懦弱,而又见风使舵。”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从开始就知道,昆仑奴是主人的可能性极小,然而我必须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