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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虽然指腹下便能感觉到贺灵钧脖颈间跳动的脉搏,方陌却压根不愿低头看一眼少年的状况,不知不觉的,精神太过集中於林意寒,指间掐力加大,贺灵钧的脸慢慢涨成了青紫色。
随同逃出的另两人旁观者清,早已看出少年状况不妙,却也知大敌当前,不敢稍出声息,连陆文帛也只是无奈而怜惜地瞥过,随即掉转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贺灵钧呼吸不继,缓缓闭上双眼,心里空空荡荡,方陌也罢,楚清源也罢,只要喉口的压力加重几分,便会永远与这些人再无瓜葛。
林意寒的话虽然并不长,但主旨明确,实实在在地告诉了他,连做楚清源的宠物都不能够了!而方陌……贺灵钧双手松松地捏起拳头,很快却又放开……原来方陌对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本是只为脱身的做戏,可眼下呼吸维艰,却真真切切地说明了这个把持著他的人实际上是不想他活著的。
包括那个曾在小树林中替他包扎伤口的陆文帛……贺灵钧觉得自己做人实在是太失败了,紧要关头,谁都没将他的命放在眼里。
太难受了!只剩一线空隙可容纳游丝般的气息通过,贺灵钧微微蹙起眉,倒不如一掐至底,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在痛苦边缘徘徊的人早已听不清外界的动静,却总容易生出许多幻象。迷迷糊糊中,少年看见小鹿於一片漆黑中蹦跳著向他奔来,四蹄有力地踏破了黑暗,带来一线微渺的光明。
他欣喜地迎上前去,将头埋进小鹿的脖颈,却又赫然发觉那脖颈不再毛茸茸的,抬头一瞧,楚清源嘴角含著宠溺的笑容,双唇一张一合,似乎正向他说著什麽,可怎麽也听不清楚。
心中到底惶恐了,他想要摇晃楚清源的身体,却惊诧地望著自己的双手恍如无物般直接穿过了楚清源的左腹,瞬间,面前的人消失不见。
贺灵钧大急,四处寻找,包围他的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雾,忽浓忽薄,忽远忽近,左右不过三五丈距离,他在这三五丈之间来回奔跑,找寻著出口,找寻著消失不见的人。
“清源哥哥……”有些发紫的嘴唇终於泄出了一丝呻吟,方陌听见了,对面的林意寒也收进耳里,不觉皱起双眉。
方陌这才发现掐得过紧,贺灵钧竟已陷入了晕厥,手指不由一松,少年身体微微一震,呼吸粗重,却并未醒来。
林意寒目光连闪,眉头紧蹙,望了望方陌,再瞧瞧不醒人事的少年,嘴角忽然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片刻後,却又长长吁了一口气,挥挥手,随同揖敌的杀手本已将方陌等三人团团围住,此时纷纷散开,回到管家身後。
方陌知道手中的人质终於起了作用,危机暂时解除,冷汗“唰”地滑下鬓脚。
其实他并不明白,先前林意寒分毫不让,却为何在贺灵钧一声呻吟般地轻唤之後却改变了主意。
管家不吝解答疑惑:“贺五公子好歹是我们公子看护著长大的,他的命比之三位,可不知宝贵了多少。末路之徒,本不必污了我等的手,你们滚吧!”
原因只说出了一半。看那样子,方陌对贺灵钧感情并不深厚,否则不会下手极无分寸,但若这讨人厌的少年当真一命呜呼了,林意寒却知,楚清源必定痛不欲生。
另一半,当然不会再提。林大管家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今晚这一幕,已让他发现贺灵钧与方陌绝非一路,这两人在一起,最终的结果……林意寒在心里笑著,实在是有意思得紧。
他此时觉得有趣,可当最後的结局摆在面前之时,林意寒终於尝到了悔不当初的苦果,以致抑郁而终。
东方天际渐渐露出了一点灰色,黎明将至。负手而立,眼望著三人挟持著贺灵钧在城墙头一闪不见,林意寒果然再未追赶。
一干杀手虽不明白,却知首领脾气极为古怪,温和时人畜无害,一旦触犯了逆鳞,便会立时翻脸,故也无人有那个胆子这时候上前询问缘由,甚至包括最得器重的端木明泽。
林意寒见人已出了城,没啥可看的了,方才回头,微微一笑:“都散了吧!”
端木明泽向前一步:“师父……”
林意寒挥挥手:“我知道你想问什麽。公子本未将回天教放在眼里,方陌虽有一身武功,却无甚计谋,陆文帛更是不足为惧。林丘死了,以陆文帛在回天教的地位,自然承袭其师的教主之职,回天教用这等货色做首领,还能有何作为?”
端木明泽暗道铲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人还是杀尽不留後患为好,正想再说两句,一眼瞥见林意寒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一凛,忽然想起适才管家所说的理由:贺五公子好歹是我们公子看护著长大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不错,贺灵钧对於楚清源的重要性,虽然下面的人未必清楚,可几个常在广阳侯身边伺候的又怎会不知。端木明泽尽管并不常於楚清源跟前露面,却与林意寒极为亲近,昨日甚至在贺徵手中将贺灵钧救下,当此关节,他一心只想置敌人於死地,嗜血之性一起,竟忘了贺灵钧是万万死不得的。
若今晚林意寒不曾亲自赶来,若仍照以往一般由他端木明泽主持,贺灵钧一旦没了命,他也不用活了。
其实,落在楚清源手中,倘能求得一死,已算大幸,最怕便是……生不得,死不成……
林意寒就在面前,端木明泽不敢动弹半分,额头上,却有一颗豆大的冷汗慢慢滑至鼻端。
管家瞅了他一眼,将目光掉开,微一振袖,人已远出三丈开外,余音渺渺:“明泽,你随我回府。”
端木明泽精神一振,冲另几名黑衣杀手做了个手势,迅速离开。
广阳侯府内,是晚,楚清源疲惫太过,贺灵钧走後便在玉筝的照顾下睡了。只是旧伤未愈,脖颈间又添了新的刀口,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玉筝十分心疼,咬咬牙,索性担著受主子责骂,点起三支引梦香,如此一来,楚清源终究抵抗不住强劲的药力,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林意寒与端木明泽回来时,广阳侯仍在沈睡,玉筝不曾闭眼,守护至天明。
端木明泽不敢进楚清源的卧房,在外面侯著。管家鼻子甚灵,闻得屋内香气浓郁,知是玉筝所为,怕惊醒了楚清源,刻意放轻脚步。
哪知,楚清源的生活一向规律有序,凌晨五更定醒是习惯性的,林意寒回来的恰是时候,进屋不久,便见罗帐内人影向外侧翻,紧接著,楚清源低低咳嗽了几声。
玉筝狠狠瞪了林意寒了一眼,管家苦笑,不敢抱怨,上前帮著小婢女撩起床帐,用金钩挂住。
楚清源的脸色仍是一片苍白,比之昨日并没有太大的改善,林意寒瞧著揪心,忍不住问道:“公子可觉得好些了?”
广阳侯淡淡一笑:“好多了。”他撑起双臂,也不待林意寒与玉筝的扶持,迅速坐了起来。
管家微微皱眉:“公子旧伤复发,陛下是知道的,不用上朝。”
楚清源怔了怔,失笑道:“我竟忘了。”说著,向後一靠。
玉筝自去取洗漱用具,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广阳侯微阖眼,缓缓问道:“事情可办完了?”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玉筝重新处理过,薄薄的纱巾下,上好的金疮药厚厚地涂了两层。
林意寒瞅了瞅他的脖子:“办完了。”犹豫片刻:“方陌武功确实今非昔比,若非他刚刚得到方翟的功力,尚不能运用自如,否则,我与他单打独斗,实不知鹿死谁手。”
楚清源点点头:“方翟一死,方陌家破,无处可去,怕要与回天教的人同流合污了。陆文帛呢?”
林意寒微垂眸:“也逃了。”他决定实话实说:“他们以贺灵钧做要胁,我不敢动手。”
楚清源愣了愣,倏地张开双眸:“灵钧怎会又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林意寒摇摇头:“他伤了公子之後,去了浮山,只以为他仍是回那片树林,便不曾在意。怎知追赶陆文帛等人时,竟在挽诗湖边见到了他,而且……成了对方的人质。”
楚清源微微蹙眉,半晌没有说话。
林意寒察言观色,又道:“贺灵钧伤了公子,我本不欲救他,可是……”叹了口气:“他被方陌掐得昏迷之时,唤出公子的名讳,我於心不忍,所以,放他们离开了。”
楚清源眉眼一动,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林管家何等敏锐,偏偏看出了几分心疼之色:“公子……”
广阳侯摆摆手:“放就放了吧!回天教那些人,本不值我们大费周张。至於灵钧,他已经长大了……”长长地叹息著:“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意寒,你让明泽传个话,若灵钧果然被带去了回天教总舵,当要保他周全。”
林意寒暗想,你明说历练,怎又如老母鸡护雏般总是不愿撒手。贺灵钧杀了夏逞,天下皆知,他去回天教,哪有立锥之地,却又要保其周全,不是平白给人添难吗?
这话倒不敢真地说出来,其实也是不愿意责备楚清源,只道:“对了,公子,与陆文帛一道逃跑的还有一人。”管家沈吟著:“当时月光不盛,他又一直躲在陆文帛身後,我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那轮廓长相与贺灵钧十分相像。”
楚清源忽地坐直:“与灵钧十分相像?”
林意寒不妨他如此惊讶,有些呆愣:“不……不错!”
楚清源眉头深皱,状若沈思:“难道是他……”
管家很想问问这个“他”究竟是谁,却听珠帘一阵乱响,玉筝走了进来,手上端著面盆,身後,两个小婢女捧著洗漱用具,倒不好再多言了。
青山白浪共联翩 第三十二章 回返总教(完)
第三十二章:回返总教
贺灵钧醒来时,恍惚察觉既不在自己的卧房,也没有楚清源的笑靥,身周,围绕的是一片衰草枯树。
方陌不太愿意见到他,坐在一株掉光了叶子的大树上向远处了望。
少年睁开双眸,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甚至来不及回想昨日究竟发生了什麽事,贺灵钧习惯性地扬起一抹微笑:“你好!”
陆文帛还以笑容:“可算是醒了。”
少年一咕噜坐起,这才发现陆文帛身後还有一个人,年纪不大,瞧那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光景,但是……
贺灵钧忍不住多瞅了两眼,总觉得这个应该全然陌生的少年,那长相却是十分的熟悉,可一时竟也想不出究竟在何处曾与其有过面缘。
少年也正默默地打量著贺灵钧,见他盯住自己猛瞧,便露出一个颇为亲切的笑容,冲他微微点头。
陆文帛扶住贺灵钧的胳膊:“你重伤未愈,不要乱动。”
听清了年轻人焦急忧心的语调,陌生少年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贺灵钧却毫不领情,直接挣开陆文帛的双手,飞快地站起身,看到方陌正高踞树顶,眼睛望也不望此处,心下大凉,咬了咬嘴唇,一惯笑道:“好了,就此告辞!”
他的声音十分响亮,莫说陆文帛与那少年有些反应不过来,便连方陌听了这句道别的话,也忍不住斜眼瞥了瞥。
贺灵钧微一拱手,转身便走。
他连受重伤,未得好好歇息,昨晚昏迷之後,沈睡不醒。陆文帛对他最为关心,细致照顾,陌生少年也在一旁搭著助手,只方陌不闻不问,自睡自的。
此时已将正午,贺灵钧虽然体形纤瘦,身量却并不算太高,中天金乌照著那单薄的影子,愈发显得孤独而寂寥。
即便如此,脚步却是坚定的,没有半分犹豫与迟疑。
陆文帛忍不住向前追赶:“等等!”
贺灵钧微微一顿,回首笑道:“昨夜是我神智不清,多蒙三位相救,我们之间的恩义也算了结了。”说完,似是怕陆文帛阻拦,竟然施展起轻功,一窜便去了两三丈。
坐在树上的方陌忽地皱起眉,衣袖轻振,人如飞鹰扑食,转瞬间拦住了贺灵钧的去路。
少年心一沈,面上笑容却丝毫不曾改变:“方公子是要取在下性命麽?”
方陌站著没动,陆文帛与那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