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秦望昭一手握着刀柄,空出一掌隔空拍出,判官笔急射至他身前,竟然如同被一道墙挡住似的再也无法前进,就那么定在空中轻颤一阵铿然落地。刘仓的鞭子猛然使力一拉,秦望昭被拉的往前一步,迅速又被他稳住了,他眉头一皱,左脚在地上一撵一挑,余连升那根被他打落的判官笔被他挑起一脚踹中笔端,朝着刘仓急飞而去。
容颂辞长身一跃落到谢长安身旁,对着他低声笑道:“长安,望昭,多谢周旋了。”
刘仓一个马趴跌倒在地才躲过了那只笔,秦望昭早已双手握刀发力一挥,刘仓那根少女头发编成的软鞭就成了两截,他不收刀走到谢长安身边站定了。
快刀门的徐长峰眯着眼睛问道:“小子,你说什么?王家小姐已经早到了?我等怎么没有接到消息?”
谢长安眼皮都不眨的撒谎:“刚刚得到的消息,不信回浮云堡走一遭就知道了。”
徐长峰:“那就带路。”
谢长安腹诽道,呸,带屁的路,你当爷是小厮不成,脸上却笑盈盈的答道:“如此这便走吧。”
到了浮云堡,王娉婷果然已经找到了。秦望昭偷偷的问谢长安:“你什么时候知道人找到的?”
谢长安猥琐的四处偷瞟无人看他,低头说悄悄话:“我瞎掰的。”
浮云堡未来的城主夫人王娉婷,是被钦差大臣何大人从堡内的假山从内翻出来的。找到的时候惊慌不已,扑到他夫君杨怜光的怀里,两人抱头大哭。谢长安带着容颂辞进大厅的时候,满堂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他正要对着徐长峰一众说一句我说的不错吧,一直埋头痛哭的王娉婷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到他身旁风华绝代的容锦,如同见了毒蛇猛兽,惊叫道:“爹,掳走我的人,就是他。”
她一根颤抖的纤纤玉指,笔直准确的指向容颂辞。
☆、第 83 章
王娉婷那素手一指,彻底将容颂辞推向了风口浪尖。除去碧墓山之流包藏祸心到处起哄的,之前还在杨观的劝说下持怀疑中立态度的武林同道纷纷倒戈,浮云堡宽广人众的会客大堂,气氛陡然肃穆紧绷起来。
杨观还算是比较理智的,他一边安慰泪痕犹带的儿媳妇王娉婷,一边沉着脸竭力隐藏怒容,扬声问道:“容公子,此事请给老夫一个交代。”
打从王娉婷的指向开始,他们所在的大厅偏角落,在无私的武林人士自觉退让下果断成了聚集目光的圆心,容颂辞被敌对的目光笼罩不说,连同挨着站立的谢长安和秦望昭也遭了秧,两个没名没份的小罗罗公然和这歹人同进同出,一定是同党。
人性对于权贵,本能有种趋炎附势,嘴上再不屑,站到面前,潜意识里都会给优先给予开脱。那什么,一同进来的钦差何大人,应该是为了查案,还有那从天而降的西平王二人,应该也是碰巧协助的,他们朝堂之人,搅和到江湖纠纷里,除了惹得一身腥,能捞到什么好处?所以疑犯,就是这三人。
容颂辞负手站着,闻言目光坦荡的对上杨观,不愠不火不卑不亢:“堡主,容某只能说,这是栽赃嫁祸。”
人群里立刻有人趁着人多眼杂插了句风凉话:“哼,贼喊捉贼。”
谢长安早年艰辛讨生活,世事百态人情冷暖,熬去他一身天真烂漫,看人眼色奇准无比。他在青海戏班子的时候,干的最多的事,不是唱戏,而是溜须拍马,这里多数人目光边角里暗藏的恶意,被他尽数收在眼底,末了垂下眼帘轻轻一笑,一腔嘲讽半数掩去,半数挂在嘴角,被秦望昭看不动声色的了去。谢长安笑道:“哪位藏头藏尾的兄台出来说话,比‘贼’还躲藏的严实,让人无法相信你的指证,看着更像挑拨离间哪。”
谢长安爱胡咧咧,可必要的时候,往往他也能一针见血。他说的在理,杨观点点头,环顾大厅一周,问道:“刚说话的哪位英雄,出来面谈如何?”
紧接着叫人啼笑皆非的尴尬一幕便出现了,被杨观灌输了内力的询问在大厅里盘旋回荡几周,嘈杂的大厅寂静下来,等到杨观的余音不那么绕梁了,却静到连落根针的动静都能听见,刚刚叫嚣着贼喊做贼的大侠,毛都不见一根。有人幸灾乐祸笑出声,立刻遭到众人怒目而视,两个能折腾的姓谢的对视一眼,还是贼笑不止,十分默契。
杨观见无人站出来,对着刚刚的出头鸟谢长安说道:“老夫记得,这位是青竹派的谢少侠吧,既然少侠站在容公子那边,那敢问少侠有何高见?”
谢长安收起笑意正色道:“高见不敢,只是我相信容兄为人,杨堡主,我能问未来的城主少夫人几句话吗?”
杨观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长安走上前。他硬派武功不太上道,秦望昭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容颂辞完全不似风暴中人,悠哉的要命,瞧热闹似的也跟了上去,何晋央作为巡按,自然跟上。谢安逸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打起来自己是个拖后腿的,老实的站在韩舸身边,混在不前不后的人群前方,另一方面其实也是留条后路,万一要是打起来,好歹就近能打出个豁口。
几人走到离王娉婷不到两丈的地方停下来,王娉婷梨花带雨的瞧了这边一眼,立刻低下头接着抽噎,她夫君杨怜光体贴怜爱的半搂着她柔声安慰,一边拿眼刀涮容颂辞。
谢长安拱了拱手,道:“王小姐,在下有几个问题,烦请抬起头来。一,大婚当晚发生了什么,你亲眼看见容…锦将你打晕劫走的么?二,你是方才被何大人从堡内暗藏的假山机关里救出来的,这些日子,给你送饭的是谁?三,你安然无恙,浮云城也没有损失,请问容锦劫持你的动机是什么?”
王娉婷顿了会,抓起手绢擦了脸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泣后的颤音,她只是扫了一眼谢长安几人就别开通红的眼,细声细气的说:“是我亲眼看见的,他突然出现将怜光打晕了,我正要出声叫人,眼前就一黑,醒来就在黑暗的石洞里了。给我送饭的人蒙着脸,我不知道是谁,他的动机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我……”
话没说完她又嘤嘤哭了起来,模样委屈惹人怜爱的紧,杨怜光心都被她哭碎了,连哄带劝,他抬头怒视谢长安,深觉此人时而嬉笑疯癫时而步步紧逼,实在是可恶至极,不耐烦的怒道:“啰嗦什么,你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说这么多干嘛,都是狡辩。”
杨观叱道:“光儿,注意你的身份。谢少侠,动机这个问题,老夫也想不出,我这浮云城,可娉婷为何不说别人,偏偏说是容公子呢?”
一直没说话的容颂辞突然笑着看着王娉婷说道:“姑娘,我们之前见过,对么?”
王娉婷连忙错开眼,否认道:“公子认错了,我没见过你。”
容颂辞自言自语似的笑道:“哦?这样吗,我倒是觉得姑娘很像一个女子……”
秦望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说道:“前辈,你说的,是…露白阁的慕酒儿么。”
谢长安去看秦望昭,秦望昭对他轻轻点头,接着说:“王姑娘,给你送饭的,就是堡里的管家杨天,杨堡主,你看他现在在不在这里?”
杨观惊愕的抬起头环顾一周后又差人去查看,过了会小厮奔进来在他耳边低声私语,他说:“不在,可…管家怎么会?他在我堡里,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
谢长安接话道:“你想说杨天也动机是么?可世间万般不得已,可能是受了威胁,可能是被人抓了把柄,谁知道呢?将人找来对质不就行了。”
杨观为难道:“可我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门外适时传来一道声音:“他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窝回来了~~~
☆、第 84 章
众人循声望去,自动让开一条道来。进来的是刘捕头,身边还跄跄踉踉跟着个被绳子拉扯的东倒西歪的中年人,正是堡里的管家杨天。只见他头发散乱衣衫凌乱,脸上甚至有污泥附着,形容狼狈不堪,好像是灰土地里打过滚似的。
刘捕头将杨天带到堂内,一个推搡将人推向前几步,然后笔直的站到何晋央身边去了。
杨观上前几步走,又惊又怒的问道:“杨天,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杨天急切的否认:“堡主,冤枉啊,他们都是一伙的,话如何能信,我在堡里呆了三十载,您竟然不信我么?”
人群里有人附和道:“对,他们说的话,都不能信。”
杨观听他这样说,一想这三十年,他在堡里安安分分兢兢业业的操持,从没干过吃里扒外之事,一时无法相信他会背叛自己,觉得秦望昭实在是满口胡言,他信了杨天,自然要质问秦望昭一从。只见他扭头问道:“秦公子,你说送饭之人是杨天,可有人证物证?”
秦望昭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道:“有,刘捕头亲眼所见,难道你连何大人都要怀疑不成?”
杨观去看刘捕头,刘捕头盯着比秦望昭更为面瘫的脸众目睽睽之下点了头,又补充道:“五天前我无意间发现他鬼鬼祟祟的,一路尾随,看着他进了假山不见了,一个时辰后出来。我将这事像大人汇报,大人命我秘密监视他。经我观察,他每日审时去假山密室,约莫一个时辰后出来,你找下人对对口风,看他那段时间是否在众人面前出现过,大概就有定论了。”
杨观对着随从低语几句,两人入了偏门出去了。如今能做的,唯有等待,不知道能够分为几拨的人群默默对峙,大厅里气氛十分尴尬而古怪。窃窃私语者大有人在,谢长安就是其中之一,他微偏着头和容颂辞低声说话。
“前辈,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怎么不回我消息?成老爹人呢?”
容颂辞歉意的笑笑:“老成带着遗骸去了蓟北楼。我们走到越原的时候,就听到了浮云城的事情,我们就分开了,他接着往前走,我一路往东,潜到了浮云城内。我不和你们联络,是为你们好,怕拖累你们,颂语呀,是个很疯狂残忍的人。”
谢长安一副你这就太见外了的表情,说道:“我说容前辈容兄啊,你想多了。就是没有这件事,著闲和宋家庄的惨案,我们迟早得和容颂语正面交锋,如今只是提早些罢了,该是我们求你帮助才对。”
秦望昭点点头,容颂辞笑道:“倒也是,怪我大惊小怪了。”
秦望昭低声问道:“前辈,你说,容颂辞是想让你在江湖无立足之地么?”
“差不多,他应该是想让我,除了寄语岛,无处可去。”
谢长安恣意张狂一笑,道:“他也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就算真无处可去了,去我平沙西平府,总有朋友一席之地,今生都作数。”
容颂辞开怀一笑:“我记下了。”
王娉婷低垂着眼睑啜泣,偷偷瞥向容颂辞的眼神却被秦望昭看见了,那目光里,有着和她脸面动作上不协调的观察和偷窥。秦望昭撞上她视线,冷冷的盯着她,直到那女子故意错开目光,这才看回来,说道:“前辈,慕酒儿之死,和这个王娉婷的指认,你觉得之间的蹊跷是什么?”
谢长安敏锐的发现他用了‘这个’两字,于是问道:“望昭,你的意思是…此王娉婷,非彼杨怜光之妻?”
秦望昭点头:“对,我觉得她是,慕酒儿。”
谢长安有些惊讶的问道:“可我们不是检查过慕酒儿的尸体么,那张脸,不是假的啊?”
秦望昭垂眼理了理思路,看了几人一眼,何晋央正一脸笑意掺杂着赞赏的看着他,他朝他微点头,说道:“可能我猜的不对,你们听听看。按照当日春眉的说法,大喜之日喜房内的碧如,就是慕酒儿易容的,而且婚事前几天,她就已经潜入府内变成了碧如。由此我推出,慕酒儿的易容术必定炉火纯青,她伪装碧如都没人看出破绽,观察力和模仿能力一定也出类拔萃。而且刚刚她指着容前辈的时候,正好顺过来一阵风,我闻到如痴如醉的香味了,虽然很轻,可我确定。由此,我为什么不能假设,这个王娉婷,就是慕酒儿假扮的?”
“可慕酒儿确实身亡了。”
秦望昭冷静的看着谢长安,黑亮的眸子里有智慧灵动的流转,他说:“长安,慕酒儿只是个青楼女子的名号,谁都可以是慕酒儿,但不是谁,都可以是十二楼的某个楼主。”
这次他又将‘十二楼’三个字加上了语气,谢长安直直的盯着秦望昭的木头脸,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他脑子灵光,顺了顺思绪,即刻明白过来。他呵呵一笑有些无奈似的摇摇头,叹道:“望昭,你将我看得真透彻,第一次见面,就说中了,我果然是个猪脑子,竟然没想过,青楼的慕酒儿,只是个随时可以牺牲无关紧要的棋子,真正的分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