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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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长-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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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这几年来应国朝堂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是暗潮汹涌,那麽这种暗潮在这两个月中就完全被搬上了台面。先是御史台的一纸奏折,痛斥工吏二部结党营私,在河工一事上安插亲信贪腐不堪,折子一上便石沈大海,廖相早料到陛下不想深究,反正儿子已如愿进了中书,刚好抢著趁机上书告老,范勤紧随其後,跟著向吏部递了公文,陛下自是欣然同意,多有赏赐不说,又下旨大加慰问,顺便赐了廖谨修的儿子一个都骑尉的爵位。还未待两位老人收拾行李离开越春,沈府的後手已经恢恢如天网遍撒六部,从文渊阁到户部,廖林两家门生纷纷上书进言,要求陛下彻查河工一案,御史们更是不失时机地挑了个雨天上演了一场宫门跪谏,激得原本心存宽仁的皇帝陛下终於在一场大怒後下令彻查,严惩不贷。
  
  沈尚书见架子铺得差不多了,心灰意冷地上书称病,反正户部不清白已成定案,退一步也算表明心迹,朝中众人见沈家有心退,碍著沈约面子,自然也不至於太过为难,有钱大家花,何必非逼著沈家把这麽多年吃进去的银子都吐出来呢?至於其他派系,这一次贪腐案牵连不够广,下马的多是廖府一系,他们乐得看热闹,期待尘埃落定时能够分一杯羹。
  
  廖谨修需要一个白璧无瑕的背景,沈持风需要给儿子的光彩腾一个位置,林士明早就被迫上了贼船,这次的损失对於他们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剩下来的只是如何收集好任家牵连此事的证据,埋下他的第一手牌。
  他不想失去米澹洲这个助力,但如今工部已尽在手中,如果情势不得已,抛出去也无妨。
  
  最棘手的一步到了──现任大内侍卫统领是任老爷子的嫡亲徒弟李明丰,将这一支力量折在下来,任家在京城之中便真正无反手之力。任炜方的京都守备师早在两年前便由常铮平接任,任家故旧虽遍布军中,但这“军”指的是遍布应国广大土地上的州军以及驻守疆域的边军,京城中,任家能通往皇帝身边的最後一支力量,就是李明丰。
  
  沈约没有放过他。
  在向父亲咨询这次行动的方案时,沈持风只有两个字的交待:
  “稳妥”。
  
  因此迄今为止,沈约虽然放手大干了一番,却做得十分稳妥。对付李明丰,他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谋定而後动。一个有七房小妾四处私宅的官员,总是比较好对付的,所以沈约并没有采用越莲湖那次漏洞百出的栽赃方式,而是真的给他们来了次谋反劝诱。
  
  五万两银子,买一次进宫的机会。
  
  李明丰好歹是任老爷子的徒弟,贪财好色是有的,大节上却把持极稳,根本不上当,反倒立即决定将来人捆绑送赴大理寺。可惜蒙脸布一揭开李明丰就险些晕过去,原来这个“来人”是他最心爱的第七房小妾秋娘的亲哥哥。小妾的哥哥不能杀,这笔钱自然也退不回去,李明丰只好闷声发大财,痛斥了大舅子一顿,又著秋娘把厚厚的一叠银票缝进棉被里。
  
  第二个出事的,是李明丰的儿子李骏。李明丰虽然有七房小妾十一个女儿,却只有这麽一个儿子,他和秋娘的儿子。李骏今年十九岁,原本只是京里无甚特别的一个浪荡子,虽然继承了父亲的贪花好赌,却未曾惹出过什麽真正的祸事。
  可他现在有了,他和怡情阁的花魁雁卿姑娘有了个孩子。
  李明丰再喜欢女人,好歹也是个要脸的,越春不必外省,杀了随便找处山头埋了便是。雁卿的条件很简单,要麽赎她回去八抬大轿娶进门,要麽一万两银子一次两清。
  现银。
  依怡情阁花魁的身价,这价钱虽然狮子大开口了些,却并非太过分。
  李明丰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在见了楚楚可怜又娇媚万分的未来儿媳妇一面之後,当晚就上南门市通宵开业的大兴钱庄,兑出了一万两现银。
  
  而这一切,沈约没有动用一分朝堂中的力量。李明丰自然更不会傻到将这等隐私事捅给过去的恩师。
  沈约不清楚这些日的异动让任家张开了多少暗地里的眼睛,他不想冒一分险。
  
  而与此同时,军权却是他切切实实想要染指的。禁军统领负责宫城防卫,并无机会建功立业,假如没有一个天大的变数出现,很难再有升职。
  可他在军中并无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是以沈约这次动用了手上的全部力量,务求蛮横不讲理地将苏宝生强推上去。
  
  六月初十夜,距离京中上一个大事件整两年。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大事,但一切都要从三场对话说起。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4)

  六月初十夜,距离京中上一个大事件整两年。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大事,但一切都要从三场对话说起。
  
  申时末,安和公府书房。
  “任晖,你今晚回家吃饭成不成?”
  “你又想干什麽了?”
  “不管我想做什麽,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作数。”
  一阵难耐的沈默。
  “爷爷受不了太大的刺激。”
  “我受不了脑袋搁在你爷爷砧板上的刺激──你也说过,任家数十年来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已到了该败的时候。”
  “安仁。”
  “大哥,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亲人。”
  “??安仁,这一次千万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酉时初,安和公府北厢房。
  这一次对话则尴尬地多,面对这两个人,沈约十分有限的良心难得地发挥了作用,讪讪地说不出话来,倒是主人任蔻显得极为大方,不仅毫无芥蒂地添了一副碗筷,还主动要求去厨房加两个菜,把屋子留给两人谈话。
  “最近怎麽样?”
  “少爷无需如此,有事直说便是。”
  “??一宁,你可记得我为什麽给你们取这两个名字?”
  “少爷答应过保我们一生安宁。”
  “可是我没做到。飞雉城的事,真的对不住。”
  “不关少爷的事,这是一宁自己的选择。少爷,我虽人在这里,但任何时候,只要少爷和沈家需要我,一切都同当初一样──现在,少爷要我做什麽?”
  “今天夜里,将这东西送到灵境胡同一栋房子里,藏得越隐蔽越好。府门口已作了标记,不会认错。”
  “灵境胡同??那不是李大人的外宅?”
  “你去过?”
  “没有,听任晖骂起过──这东西不能从沈府出来,少爷,你来时有没被盯上?”
  “不能确定。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出京的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
  “嗯──安生好吗?”
  “他不错,下个月就要娶媳妇了,不管怎麽样,到时候回来喝一杯喜酒。”沈约语中含笑,深深望一宁一眼,“我得走了。”
  一宁沈默地点头,掂量著手里小小的竹筒,知道今天是不能和豆哥儿一起吃完晚饭了。
  或许再也不能。
  
  亥时,西城林府。
  密室中只沈林二人和一位葡萄姑娘,所以沈约很放松,一边被服侍著吃剥了皮的葡萄,一边问道:
  “海路大概还有多久回京?”
  “我跟青城山的老头儿们打过招呼了,琴棋书画游山玩水都随他,只要别把人给我弄回京师就好。”
  “南澧边界的青城山?”
  “是”,林士明叹了口气,“出去也好,免得像李骏一样,惹出那些事端来。”
  沈约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这其中可有大大不同,你家这麻烦可是海路他自个儿招的。”
  林士明颇为恼火地哼了一声,明显身为不快,“晴弓这些日子常去任晖府里唱曲,你也注意著些。”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沈约脸上透出一丝愉快的狡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於局中人来说,不知情是必须的,这样才能有最真实的演出效果。
  
  
  这一切做完之後,沈约满意地回到家中,洗了个澡,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好在明天早朝上应付如是消息:昨夜有刺客企图闯入宫中,大内侍卫统领李明丰醉酒於妾室处不及赶到,禁军大统领苏宝生刚好当值,率人力斗刺客并亲手格毙两名,追查中发现李明丰家中藏有大笔来源不明的银票及宫中密图,并在刺客身上搜出相同图纸一份,事涉谋逆,诛三族。苏宝生护驾有功,忠勇可嘉,加封二等忠勇子爵,兼管大内侍卫,特准宫内佩刀行走。
  
  诛三族。沈约皱眉,不知道李明丰的三族中,有没有任晖哪个一表三千里的姑妈表姊。
  
  正当他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间,窗前忽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黑影。沈约的第一反应是有刺客,右手立马握住了枕下黑匕,随即又推翻了自己的论断。任老爷子听说已经一年多没下过床,任炜棠更是师父的手下败将。这样一来,京中能闯进沈家後院而不被师父发现的,除了一宁,就是师父自己。
  所以沈约很放心。
  “是师父吗?”
  对方不答,伸手敲敲窗棂,沈约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师父呐,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出什麽事了?”皇宫外面溜个弯而已,要出事很有难度好吗?
  沈约打开门,顿时吓了一大跳,用力咬住牙关才没叫出声来。
  来人身量颇高,未著劲装,而是一身灰色长衣,国字脸,眉宇开阔,双鬓微斑,虽略显疲惫,却分明是个极有风致的美男子。更要命的是那张即使在黯淡月光下也无法错认的脸庞,活脱脱就是一个二十年後的任晖。
  
  “你就是沈约?”来人打量著他,双眸莹润,光华内敛。夏夜闷热,庭外原本无风,可来人的袍袖衣带却极有韵律地来回轻轻飘动。沈约造诣虽然不够,好说也跟了天下第一高手这麽多年,自然已经发现来人是位已入化境的高手。沈约心知师父还在皇宫里忙活,惹恼了这位,自己阖府上下没一个人斗得过他。他不知对方来意,只好点点头,老实应道:“伯父好。”恭敬地一欠身,请任炜长进门。
  
  说来也怪,他与任晖兄妹相交多年,跟任家上下熟到透烂,见到任炜长的机会却是屈指可数,前年本有一次机会,却又被他自己误了。算来他上一次见到任炜长,还是七岁那年在任家的靶场上。
  
  听闻任炜长性情怪异,与父亲长年不合,不在边防值守的时候也不常归家,多半住在城外的别业,而且也不带家人同住,却不知今日怎麽会造访沈家。沈约心下嘀咕,面上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倒不是畏惧,他直觉任炜长无甚恶意,但一个顶级高手周身真气流荡,还是让人有点吃不消。
  
  
  
  
  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5)

  沈约心中警戒大作,任何时候,对方阵营里新出现一位顶级高手都不是什麽值得庆幸的消息。
  更蹊跷的是,任晖对两个叔叔的功夫都极为赞赏,却从未向他提及过有个高手父亲。
  
  “偃月将军不在?”任炜长坐到桌旁,随口问道。沈约心下大骇,杀意陡生,然而真气微一流转便被逼塞住,他肩头刚刚耸动,几处大穴便同时受到压力,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被往里压了一分,极其地不舒服。“破体无形真气!”他脑中蹦出这几个字,亟欲惊叫出声,奈何气血被制,一句话到了喉咙口又生生被逼了回去。任炜长略略皱眉,“我并无他意,只是不想惊动你爹娘。你若是答应我不做声,我就解开禁制。”沈约困难地点了点头,任炜长微微一笑,“那好,反正这麽制著你我也累得很。”说著袍袖一拂,沈约顿觉身周一阵轻松,双腿虚软,险些摔下来。
  
  “坐下来歇一会,很快就好了。”任炜长也不看他,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喉咙。沈约摸到桌边坐下,擦一把额上汗珠,慢慢定下神。任炜长说话并不如何彬彬有礼,毫无名门大族的规矩,也没有任炜棠和任晖那种慑人的威势,更不像身材魁梧的任炜方。真要说起来,他倒更像任蔻。
  任蔻的小院,和她院里那棵细叶青冈。
  
  “晴光漾河水,天气淡流芳。当此晚秋日,顽童坐学堂。丫髻扶墙走,翠鸟相啼将。窗外风光好,课业无限长。”正当沈约估量著任炜长的性格时,任炜长忽然开口低声道,眼带笑意,仿佛想到了什麽愉快的往事。
  
  “您怎麽知道这个的?”沈约面上一红,微觉窘迫。他小时候最不爱关在书房里,任晖习字又专心,对他的骚扰常常不理会,所以每当父亲不注意时,他便爱在字帖边角写些歪诗。任炜长抬头看了沈约一眼,微笑道:“你不知道吗?你爹将那些诗都誊了起来订成集子,我凑巧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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