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吩咐了,菜肉都照常,不用多买。”黄嬷嬷叮嘱道,面色虽然平静,语气里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忧虑,赵嬷嬷和厨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默默做著手里的活儿。她们原本都是叶云慧在娘家时的贴身侍女,到沈府也有二十年了,口风自然是相当严实。
正说著,沈府的当家主母叶云慧便进了厨房,神色一如既往地端庄平和,没有泄露一丝不应有的情绪。她望著把她带大的黄嬷嬷笑了笑,“饭菜好了吗?”黄嬷嬷将四碗绿豆汤搁到灶旁的大托盘上,轻声道:“都好了,小姐亲自端过去?”叶云慧点点头,向黄嬷嬷投去了一个赞许的微笑,端起托盘走出了厨房。
虽说端了一大盘东西,叶云慧脚步却仍然轻巧,迅速穿过厨房与主屋之间的回廊,却绕过了沈持风常待的书房,直接进了西跨院。她左右望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伸脚拨开房门,甫一进门便又关上。沈家族系虽庞杂,本宅人丁却少,这西跨院向不住人,地砖上薄薄积了一层灰。叶云慧穿过前厅,转到房内,这才松了口气。房内情形和她方才出来时一模一样,八仙桌周围坐了三个人,却是静悄悄地谁也不说话。坐在下手的人赫然正是沈持风,听到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妻子,却也不多言语,只是微微点头。叶云慧对丈夫勉强一笑,自行端了托盘,为几人摆好碗筷,开始布菜。
若是有第三人见到此等场景,必然极为惊骇,叶云慧出身高贵,一生伺候过的不过丈夫儿子两人而已,如今却放下架子亲自为客人摆碗夹菜,更奇的是,那一男一女也不觉得有何不当,就这麽生受了。
坐在上手的男人极其年轻,看来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朗目,领口处露出的肤色微深,面容虽然英俊,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身旁的女人则约莫四十上下,高鼻深目,眸色浅淡,头发虽梳成寻常女子样式,却仍可看出发色远较中原人为浅,一眼便知是异族人士。然而看见她之後再看那男人,那点怪异便瞬间了然──这两人面容神情均极相似,显是母子,然而男人明显花了不少功夫变装,较深的肤色和眉眼轮廓都做了修饰,看起来介乎於中原和异邦人之间,自然有些不伦不类。
叶云慧为几人布好菜後便在沈持风身旁坐了下来,也不管桌上的怪异气氛,自顾自吃著。“真亏你吃得下。”沈持风失笑出声。叶云慧优雅地吞下口中食物,耸耸肩道:“脑袋掉了碗大的疤,饿著干瞪眼就管用吗?”沈持风无奈摇头,“好好一个诰命夫人,说话跟市井无赖似的,我看约儿的流氓脾气就是学的你。”叶云慧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我爹是武人,我也是武人,自然没你们那麽多顾虑。反正我也没看出来你们饿了这麽半天达成了什麽共识,倒不如先填饱肚子。”
“不就是表兄弟变成兄弟了吗,还能有什麽更糟的不成?”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2)
坐在上手的男人忽而大笑出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赞道:“消暑解腻,果然是好东西!”说著又转向叶云慧,“以汤当酒,我敬您一杯。”叶云慧一挑眉,“这又不是我做的。”男人哈哈笑道:“我敬爹娶的好妻子。”
“别,我可当不起”,沈持风板著脸一口回绝,“好歹是一国之君,没得折我的寿。”男人也不以为忤,喝干了碗中汤,笑道:“您荣幸也好,害怕也好,我都是您的儿子”,他顿了顿,眼神中颇有揶揄之色,“若是弟弟无後,我还得给沈家传宗接代呢。”
这男人竟是当今天下四主之一,理应远在大都皇宫中的维茨皇帝!
在应国上下都在积极备战准备对维茨用兵的时候,维茨皇帝竟然潜入了应国都城境内!
“沈持风,你还是不让约儿见我吗?”帕维身侧的中年美妇忽然开口,她的口音较男人更为标准,竟是地道的越春腔,只是语声冷淡,细细的长眉微微拧著,显见对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好感。
沈持风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烦躁之意,“依你的心机手腕,难道还要我把儿子请出来给你看吗?”他还待再说,叶云慧搁下筷子,伸手握住丈夫,转头对那美妇道:“太後殿下,您的来意我们很清楚,我们的态度也很明确,对於什麽一统四国兄弟分治,我们是一点兴趣没有,表兄弟的时候没有,同胞兄弟也一样。至於约儿──”说到此处,叶云慧顿了顿,毕竟同为母亲,到底有所不忍,但想到面前妇人的狠辣手段,她心肠一硬,不客气地道出了心中所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抛弃的母亲,又有什麽资格要求见他?收留你们是应有之义,毕竟我们也不想看著约儿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兄弟死在家门口,何况你们被抓对沈家来说也不是什麽好事。但要论及其他,我只想劝二位早日回国。要知道,你们若是在此地被抓,维茨绝计撑不过一年。”
“那又如何?”年轻的维茨皇帝一脸平静地反问道,“你们应国有句话,叫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身为一国之君,在国土上巡视难道犯法?”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毕竟身为天子,一旦沈下脸来浑然自有威仪。沈持风却并无畏惧,淡淡应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越春此时还是大应都城,阁下若想巡视边疆,不妨即刻出兵将这半片江山打下来,到时候想怎麽巡视都由您。”沈持风半生浸淫官场,自然辩才无碍,这一番抢白噎得皇帝面色发青。此番犯险南下是何等艰险之事,每当穿州越府之际被盘查,使团中人总是胆战心惊,生恐露陷,若不是应国压根没有人想到他会出宫,只怕会派出十万大军追击拦截也说不好。
皇帝也只愣了一瞬,随即从容道:“你应国这二十年来枕戈待旦秣马厉兵,便是想要大举北攻,也不知在我大都安插了多少杀手探子,就算窝在宫做缩头乌龟又何以见得安全?先皇当年居於深宫防卫无数,还不是被任炜棠一箭射死。倒不如趁其不备,亲下南应探个虚实,即使被杀也来个痛快!”他语调原本有些不准,说到此处更是极为生硬。沈持风夫妇相视一眼,均是心中惊骇,这消息连他们也未得知!沈持风心思何等迅捷,当即便推算出了前因後果,缓缓道:“难怪当年右贤王会屈尊摄政,让两岁的太子即位。”
维茨太後一声冷笑,“你不用以话语刺我,的确,胡刀的确想做皇帝,但他野心虽大,脑子却清醒。维茨本是部族联盟,建国不久,一应建制俱是仿照你应国而来,胡刀若是即位,势必会招来先皇直系部族的反对,倒不如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能要挟我从了他。
“你自然不会被他要挟。”沈持风表情苦涩,“能把任炜长和沈持风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女人怎可能被一个迷恋他的男人要挟到。这主意只怕就是你自己吹到他脑子里的。”太後翩然一笑,琥珀色凤眼中掠过一丝傲然,“能被阅人无数的沈持风夸赞,是卡伊的荣幸。”沈持风一摆手,“别,我是祖上百代没积德才遇上你──你们既然敢孤身南下,想必有著绝对的信心,如果我没猜错,此时维茨精兵应当已然压到了大应边境,你们若在此被杀,刚好借此机会一举南下,趁著军士的悲愤尚未耗尽,一举攻下越春。”
“问题是,你们从哪里来的信心?”沈持风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不似对二人发问,倒更像自言自语,与任家斗智多年,沈持风虽从未接触军中事务,兵法兵书却读了个烂熟。他循著所有看起来不可能的计谋在心中一一排列,忽然间想到了最大的可能,“维茨边界我大应看得极紧,任家军士也绝不会被你们威胁利诱包庇你们,而边境城池若有军队调动,探子也绝不会毫无所觉──所以,你们是调动了拱卫皇城的禁军虎骑尉,借道喀尔喀,藏在燕翎山脉中!”
此言一出,沈持风自己也被惊到了,燕翎山脉南端距越春不过三日路程,骑兵更是只需一日半!虽说远道跋涉比如兵少马疲,但若奇袭越春,京都仍是堪忧!他越想越是惊恐,不仅脸色大变。须知他虽半生防著应国朝堂,对任家恨入骨髓,但说到底还是应国之臣,越春若因他而破──沈持风感到手背上妻子掌心已然渗出冷汗,他心中一片混乱,也不知是迅速逃离此地还是火速进宫密报皇帝,一时竟是茫然失措。
维茨皇帝面上有不加掩饰的欣赏,“爹,您即便无意造反,也不妨到维茨宫中来养老,朕有很多问题都想向您请教。”沈持风却无这等闲情逸致与他玩笑,强自压抑著心中震惊,沈声问道:“你们何时跟喀尔喀搭上线的?”“使团从大都出发之前。”维茨皇帝嘴角透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还得多亏爹你,若不是你生恐弟弟唯一一次主动跟我方联系留下了尾巴,飞雉城一役将他们全都撤了出来,朕此行怎能如此顺利?”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3)
沈持风默然,应国在飞雉和大都的探子拢共就那麽些人,林士明的消息网有小半均与之重合,这批老人撤回之後,再想安插新的钉子就困难了。而且飞雉城一役後,皇帝对大都内的暗线进行了强力剿杀,应国在飞雉虽打得维茨抬不起头,在大都的消息网却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是他的错。
是他派人切断了探子与越春的联系,以致维茨大兵压境朝廷应对不及,是他的错。
维茨皇帝见他神色转变,额上微见冷汗,只道已经打动了他,当即想著打铁趁热,面上转为冷肃神情,一字一顿地道:“朕已集倾国之力为这场大仗准备了十年,绝不可能束手待毙,甘做亡国之君。现在爹您面前只有两条路,要麽带著弟弟里应外合从越春内部起事,战後安安稳稳地做个太上皇,让弟弟跟朕分疆而治,无论您想回江南养老还是跟朕去维茨,天涯海角任您走;要麽把你的亲生儿子卖给大应朝廷,而弟弟和您全家也人头不保──您选哪一条?”这话威胁利诱软硬兼施,正是要将沈持风逼入两难的绝境。
沈持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著这位相貌酷似其母的年轻皇帝,脸色变幻许久,似陌生,又似苦涩,最後定格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二十年勾心斗角处处提防,生怕稍有不慎泄露天机,够了。何况还有依他而生的沈家族人,岳父族人,岳父一生忠於朝廷,若要知道自家女儿嫁了个叛国背义的小人,怕是要羞愧自尽以谢天下,还有??约儿。
不理会维茨皇帝脸上警惕与防卫的神色,沈持风忽然放声大笑,“佩服!真正佩服!真是什麽样的娘就能养出什麽样的儿子,做娘的用儿子的性命威胁孩子他爹,做儿子的用全家性命要挟自己老子,这话说出去谁能相信?”
“只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曾以为自己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可事到临头才发现,他的确可以带著妻儿老小亡命天涯,南澧维茨都无妨,但若要他主动背叛,他做不到。
沈持风并未等待对方回应,却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转头望向她,温声道:“慧儿,你怕不怕死?”他这回开口却不再是越春官话,而是换了吴地方言,叶云慧心中一酸,自知今日再无幸理,丈夫甚少叫她小名,更难得露出这等温柔神气,这是要作别了。她初闻这桩秘闻时自是极为惊惶,但事到临头,心里反而宁静了下来,伸手替丈夫理了下鬓边白发,轻轻摇了摇头,心下深悔这些年来为了些无谓的意气之争与他相怄,白白浪费了多少时光。
沈持风与她两相对望,眼中俱是缠绵难舍,轻声道:“有你相陪,这日子也不算难熬。当日出言求亲虽是出於功利,现下想来真是欢喜。我知道你一直想有个我俩的孩子,仁儿的事,我对不住你──”
叶云慧掩住他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眼底脉脉的都是了然。她轻轻摩挲著丈夫消瘦的脸颊,心里大是怜惜,想到廿年相伴,终究逃不过命定结局,不禁凄然一笑,也换做了吴侬软语,温柔道:“咱们有约儿便够了,更何况也是因祸得福,本来是负气出走,却带了九哥和一宁哥俩回家,这些年有他们相伴,咱们的日子也不寂寞??”她生性爽朗,一向甚少哭泣,但此番说著已然语声哽咽,难以为继。
维茨皇帝母子二人均是自小学习汉话,然而对南方方言却是一窍不通,刚刚他夫妻俩那一番话,他们听得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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