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又是一笑,摇了摇头,“那位在宫中没名没分,可这宫里什么地方他都去得,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也做得。皇上对他可是向来宠爱有加,平日里他想走便走,想来就来,谁也拦他不住。要是他一个不乐意了……嘿嘿……”宫人掩着嘴笑,颜如七被他的做派弄得心里别扭,心道好端端的男孩子,生在这里是可惜了。
不一会儿,便到了皇上办公的御书房。一路进去。女皇在办公。
宫人退去,颜如七左顾右盼,想着多看看也不枉走这么一遭。
女皇合上折子,笑问:“阿九可休息好了?”
颜如七点头,给个温润的假笑。对任何意图不明的亲近都要保持警惕。
女皇是什么人,怎会看不出来颜如七的心思?她只当吗没有看见,笑道:“你怪朕派人寻你回来,朕却觉得这时机恰恰好。青州已经不安全了,定国已经向胤国宣战,趁着年节夜袭,青州岩城已破,算起来,正好是你出青州的时候。”
颜如七一惊,这怎么一点预兆也没有就要打仗了?但想到年前与颜益樊一会时他说的种种,又觉得这一仗似乎就在眼前。
女皇道:“定国和胤国边界摩擦不断,此战也是迟早之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嘉国才是你的栖身之所。”
颜如七心中不以为然,他还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嘉国人也不是傻子,难道都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找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放在宫里养着?”颜如七一定要个答案。
女皇道:“你是朕的皇儿,这样做难道不应该吗? ”
颜如七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挑个比较尖锐的问题来问,“我的父亲是谁?”
女皇的脸色似乎略沉了沉,陷入沉默。
正是这一片沉默之中,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爽朗的声音:“听说皇上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九皇子,我也来看看长什么摸样。”
女皇面上一柔,起身往出走。
一个去迎,一个进门。站在门口相视一笑,这才是真情流露。
颜如七看过去,正是那舞剑的白衣男子。方才远处看只觉得风流潇洒,近看了才发现那眉眼间染了风霜,俱是沉着。只是这男人怎么看着这么面熟?
男人也看向颜如七,看了眼,皱了皱眉,似在沉思。
女皇看出名堂,问道:“易郎,你们认识?”
颜如七恍然道:“你是……”男人表情也与他相同,再一笑,分明认出了彼此。
“小乞儿,你竟是皇子?当时便觉亲近,原来是为了这张脸,没想到你竟是皇子。”
“白衣大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当年之恩,颜如七愧未相报,这下可好,可算遇上了你。”
女皇道:“你们……”
男人拍了拍女皇的手,道:“皇上,您若早肯对我言明,该是去年这个皇子就该找回来了。”虽然口称皇上,却没见多少恭敬。反倒有些寻常人家的戏谑,可见此人确实极其得宠。
女皇问经过,男人于是把当时的状况说了一遍。女皇心疼颜如七受苦,又道是缘分所至,苦尽甘来,心里欢喜,便吩咐摆宴,这才是兄弟姐妹大杂烩。
正说到兴处,外面有人道五皇女拜见。
女皇脸一沉,似有不悦,又似无奈。一时安静下来。
男人道:“我带阿九去走走。”说完拉了颜如七出门。女皇便道不要走远,她一会儿就去。
出了门,颜如七看见一个女人伏跪在地上,一身宫装华美,但身形消瘦,就着那样卑微的姿势透出无尽的忧伤,忧伤中又有难得的坚韧,仿佛为着一个信念,受再多的苦和累都不足以道。
人世间总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无奈,不是谁可以解决。
男人啦颜如七去花园里随便走走,一路走一路聊,颜如七虽兴致不高,也不能拂了人的美意,相谈还算欢喜。
走得远了,男人笑道:“你就是九皇子。皇上找了许多年,如今你已一十六岁了吧。”
颜如七点头,“我也没想到,不过说真的,我真不想当什么九皇子……”
男人哈哈一笑,“你母皇是个和蔼的人,你别被她的恶相吓住。若你不愿,只管提出来,她也不会勉强你。只是定国和胤国交战,确实不太平。”面上似有忧色。
颜如七脑中灵光一现,“白大侠是胤国人?”
男人一怔,“说什么大侠的,你喊一声白叔便可。我确是胤国人,只不过有家难回,游荡世间,此生也便如此了。”
颜如七心中想了又想,终是拿出了一块白玉。
男人看了看,笑得平静,“多少年了,已经难见旧人旧物。我也不对你隐瞒,只是白家已将我除名,年轻一辈的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了吧。看你手中的白玉,这质地和造型。该是本家直系子弟才有的。让我猜猜,白暮云?或者白襄尘?我看是白襄尘吧,白暮云沉稳内敛,向来谋算无差,该不会将这玉轻易给人,白襄尘义气却又荒唐,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颜如七手上一紧,“白叔猜错了,不是白襄尘,却正是白暮云。”难道这玉还有什么特别的功用,白暮云给他这个别是有什么不好的暗示吧?
男人眼中难掩诧异,再看看颜如七,笑道:“没想到白暮云也是性情之人。”别的便不再提。
与这里的轻松气氛不同,御书房里显然沉闷许多。
女皇板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五皇女,呵斥一声:“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五皇女眼眶湿润,咬了咬牙,道:“母皇,臣女一生已经如此,望母皇开恩。”头磕下去不起来。
女皇忍了又忍,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荒唐!朕说过多少次,你现在是嘉国的皇女,已经不是定国的皇妃,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母皇!当年您不顾臣女哀求,把臣女送入定国皇宫,要臣女忘了皇女身份,忍辱负重,如今却又让臣女记得自己的身份,臣女的身份早有定论,母皇何苦逼臣女!”
女皇走过去,“武子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定皇真如你所说被国师软禁,你如今回去又能做什么?你从定国回来,一路艰险无比,能逃过天羽阁的杀手追击已是万分侥幸,再回去做什么?送死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孩儿考虑!”
“所以臣女把她留在这里,臣女自己去。臣女本是回来求救,不想母皇全不念情义,既如此,臣女便回去,陪他一起死。”五皇女抬头,眼神中尽是恳求。
女皇怒目横眉,“定皇体弱,本不是长寿之相,这么多年定国朝政腐败,国师专权,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手指狠狠戳着五皇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母皇!臣女不要荣华富贵,只要与他白首!既不能同生,那便要同死!”
“你!你!你……”女皇气得不行,手举起来,但一见五皇女闭眼仰头,一脸无惧的模样,那巴掌怎么都落不下来。
“来人!来人!”女皇怒道。
马上有兵卫前来,女皇挥挥手,喊道:“圈禁!将五皇女圈禁起来!任何人不能去看她,关起来!”
“母皇!您这般对孩儿,孩儿也不想活了,孩儿会……”
“你若敢寻死,莫怪母皇无情,你须知那孩子可是你与他唯一的血脉。”女皇一脸阴狠。
“母皇!她也是您的孙女!”
女皇一声冷笑,“那你可知,你是朕的女儿!带下去!”转过身,站得挺直,任身后喊叫却只当未闻。
五皇女被拉下去的时候,正逢二皇女来见女帝,二皇女看着凄苦的小妹哀求的眼神,怔了怔,别过了脸。
国与国之间的事,并不是有情就可以。
二皇女叹了叹气,当年的事本是个错,错了这许多年,到现在却没有纠正的机会。谁也没想到,小妹竟爱上定皇那个病秧子,可定、胤两国局势诡谲,嘉国只能慎之又慎,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女皇手扶着桌脚,似有疲惫。
听到身后的动静,女皇轻声道:“宁儿,是你吗? ”
二皇女叩拜道:“母皇,是臣女。”
女皇点点头,调整了情绪,转身道:“定国派了谁来?”
二皇女道:“是国师身边的甄大人。”
女皇冷笑,“国师惊才绝艳,但也不能把别人都当猴子耍,说什么人情世道,哼!”
二皇女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女皇走了两步,气沉丹田,“等。”
二皇女点头,又道:“有意事请母皇恩准。”
女皇想了想,笑道:“是云音的事吧?此事要问过他的意思。他一门忠烈,只留这一个孤儿,朕曾说过他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二皇女一笑,“只要母皇再不阻挠,他便是我的人无疑。”见女皇开颜,又开玩笑道:“比如找人这些人,谁都可以去嘛,也不是非他不可。”
女皇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泼皮,路上那样作弄你弟弟,朕还没跟你算账呢!”
二皇女嘿嘿干笑,“母皇,那不怪臣女,是阿九不经逗,又不识相,臣女对他可算顶好的呢!”
女皇与二皇女一阵笑言,比方才对五皇女时亲切得多。
159 我只是药师
颜如七在嘉国皇宫试图摸清嘉皇的真实意图。正逢定国来使游说嘉皇共同出兵。好处自然许得多多,不过嘉皇也不是个莽撞轻信的人,一边拖着定国来使,一边坐看两国战况,为的就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而两国战况,真的火热。
定国夜袭岩城,直取晋城。颜益樊亲自坐镇,晋城又是易守难攻,两边暂显胶着。与此同时,粮草已清点完毕,墨冉衣与白暮云正往青州疾赶。这些暂且不说,就说说在青松小居枯站一夜,失魂落魄的宫青离。
宫青离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他是个习武的人,习武的人听力和眼力都比寻常人要好得多。当晚颜如七说的话,羽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开始听到颜如七说不喜欢他,他就不好受,后来听到颜如七明知道他在的情况下,还与那人亲密纠缠,那心就像是千万针在扎,痛得他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模糊中。他依稀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将他困在此处的男人,想起了那半颗绿玛瑙的来历。许多记忆潮水般涌上来,他像是突然开了心窍,再不是谷中那个冰封了心魂只知配药玩毒的毒手回春宫青离。
玛瑙是药引,一味让他开启尘封记忆的药引。他走,是要确定一些事情。他知道自己在那男人面前真的太过弱小,这样弱的他不足以给颜如七保障和美好生活。而且,经过那寒冬的夜,他的心冷了,累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他也是个人,不是个没心的木头,那心也是肉长的。
离开青松小居,他很快发现有人在跟踪,跟了好几天了,倒也真沉得住气。他不动声色,既没有施展轻功甩开后方的人,也没有停留下来堵截那人,他本是冷漠的人,有了清晰的记忆之后,这脱离了木讷的冷漠便更加彻骨起来。他不在乎谁在跟踪,他只想早点回到山谷。只要到了山谷,没人能通过万路同归阵,这是他师父为他设置的最后一道屏障。颜如七侥幸出去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如他那般幸运。
走进茶楼,要一杯清茶。那人竟大大咧咧走过来,坐在了他旁边。
抬头一看,这个女子面貌很熟悉。一种怪异的熟悉。
女子露齿一笑,“哥哥,你是不是记得我了?”略有些撒娇讨好的表情,不同于往日的清冷妩媚。这个女子,却是沁香。
此刻的沁香穿着普通少女的衣裙,轻快地扬着笑,纯真美丽,一如……宫青离再次恍惚了下,转过了头。
沁香掏出半颗绿玛瑙放在桌上,“哥哥,还是没有吗? ”
宫青离看过去,直直地盯着那半颗绿玛瑙,看了许久,才道:“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沁香捂住嘴,眼眶湿润。
“他,活下来了。”宫青离看着沁香,彼此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沁香点头。“很不容易呢,哥哥,是他代替了你,他对我很好。”
宫青离喝了口茶,再没说话。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靠近颜如七。”宫青离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沁香笑了一下,“哥哥,你可记得你走的时候他与毒老儿的约定。他代你走那炼狱,毒老儿便为他做那药人。你既然让那人做了药人,那人便是他的。”
“胡说!”宫青离拍桌子,引得视线频频,沁香便道:“哥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宫青离起身就走,沁香扔了银子,急忙跟上。
走上无人的山道,沁香瘪了嘴,“那小子有什么好,你和他都护着他,动也动不得。”
宫青离没有看她,只道:“我也是药人,你去跟他说,换人。”
沁香怔了一下,走上两步,抓着宫青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