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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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 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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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尘也是无奈,“我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你放心,园内有密道,且我只在这里逗留一夜,明天便离开,随从留在这里,假装我还在此处。”

倾之点点头:这办法倒也不坏。收敛了严肃沉思的表情,凑近些,微微矮下双肩,仰头看着初尘。初尘见银色月光在他唇角涂上一抹似妖的笑意——心里的春草乘风疯长——片刻怔愣间已被倾之打横抱起,往卧房方向走去。

牡丹花、明月铛、金钗、步摇扔了满地,她脱下大红的衣裳,大红的鞋,露出雪白衣裙,踮着如玉雕琢的双足站在他面前,仰头望他。

他细细端详,点了一屋的蜡烛,却尤恐人在梦中。那似乎永远清明的眼神醉了、迷离了,“如果是梦,别叫醒我。”——十五年,他终于再一次真真实实地将她抱在怀里,愿贪得一刻欢愉,一世沉迷,永不清醒。她何尝不是如此。

缠绵,仿佛回到了成婚那夜,悸动,痛感,美妙。好像哭了,也好像没有,那冰凉的感觉也许只是他落在她脸颊上的吻。他的唇还总是那样,凉凉的。

“若与他在一起就是逆天,那这天,我便逆了!”

梦中听见一个绝然的声音撕裂云层,如利剑一般直指汗漫九垓。天色骤变,黑云四合,狂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醒来却全无印象,只听搂着自己的人淡淡自语,“如果我不再想杀商晟,不再想报仇,是不是不忠不孝,天地难容?”

初尘刚刚醒来,还在迷糊,答了什么呢?是了,她说:“天地可容,恐不容于人,你和我,是同样处境。”

倾之笑了笑,那声音在喉间打着旋儿,又轻又愉悦——像从前一样,她说了什么让他开心,让他宽慰,或是让他哭笑不得的话,他就会如此。总让她疑心他喉咙里含了块儿糖,想将舌尖伸进去舔一舔。

宠溺地揉揉初尘的头发,倾之低头看着她,道:“我该走了。”

初尘挤出个温婉如水的笑,却在心里狠啐一口:搞得倒像偷情!

围困

【章十三】

日曜殿前,仰望着气势恢宏的殿宇,天空高湛。

倾之想,他不是不可以杀商晟,更不是缺少杀商晟的机会,抛去商晟死后他能否稳定大局的担忧不说,他知道太多先例——那些将仇恨作为活着的唯一理由的人,一旦雪恨,往往迷失自我,心性丧乱,有的众叛亲离,有的厌世自弃。

于他而言,本非如此。从十五岁那年的相遇,少年就知道这世上除了复仇,还有一个人值得相守。可五年后,所有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又无情地被上天收回。

商晟封他西甫玉廷王,时常单独召见,他有太多下手的机会,可如果商晟死了,他还能做些什么?从未想君临天下,那么朝来寒雨,晚来之风,难道他只能在对妻子的思念与痛悔中度过余生?这对一个二十出头,还愿意做些事情的年轻人,太过残忍,更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活法。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与商晟周旋,并打算继续周旋下去。也曾撰笔史志律,也曾亲赴风雪灾,被人攻讦,也暗放冷箭,扳倒了韩嚭,眼睛还盯着左都——那些于天下稳定有碍的人和势力,他都想拔除。他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改革兵制,有左都在,阻力太大,但左都不同韩嚭,手段该柔和些。

那个明眼看尽世事,却总倒背着手,挺着肚子呵呵旁观的老狐狸蒙百无致仕前对他说:“君有公心,不必为私仇所缚。”那个耿直少谋,一辈子只知道挑毛病、提意见,也不抬头看看都得罪了谁的狐韧临终前对他说:“昔我举发陛下于常熙,陛下既往不咎,重用于我,是公心大于私仇。狐韧一辈子挑剔别人的错处,独对殿下说不出‘不’字。殿下之心,亦同陛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如我等不稼不穑,徒取谷粱,不报苍生已如附木之蠹,又怎忍将其陷入离乱战祸?既上天予我此位,但求对臣民尽其所能,无愧于心罢了。”——昔日花少钧时常如此教诲璟安,那时倾之年幼,只是懵懂地瞪着眼睛,看着父兄。世事无常,想不到这样的地位、这样的权力璟安未能拥有,倒是他一样不缺。

既如此,守护不了她,那便退求其次,守护天下吧。

十五年,说这清平之世是他与商晟这对“仇人”共同缔造也不为过。

“若这煌煌帝国中有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还忍心亲手毁弃吗?”

耳畔的朝鼓声庄严肃穆,花倾之敛了心神,拾级而上。

朝堂上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有赞同,有争议。敏锐地觉察到商晟异悦的情绪,散朝后便有人偷偷塞给他一张字条:璧入女怀——稍嫌晦涩,意即有宫女怀孕。商晟虽不纳嫔妃,却一直想要个孩子。这不是后宫第一次有宫女怀孕,但还没有人能超过三个月,更没有人能让商晟知道——其间谁做了手脚,不言而喻。

既然这次商晟知道了,孩子的命运会有些不同吧……不知觉已经走到了夹城,花倾之抬起头,两边筑有高高城墙的夹城上方,天也成了一线。

回府,还是……闲池阁?

狐韧、蒙百无之后,为方便自己独断行事,在花倾之的举荐和干涉下,继任的两位丞相都只是中等之才,做事尚可,做好不论。是以君权强,相权弱,武官强,文臣弱,再不调整,左右二相几乎要被架空,名存实亡。一座大殿,独木难支,需以君为梁,佐文武为檩,百官为钉铆,才得坚固。他心中倒早有几个人选,头一个便是谏议大夫骆非攻,那是个内明之人,才德俱佳,又已打磨了多年。

去骆府,花倾之决定——顺便蹭顿饭吃——骆夫人是个朴实妇人,擀的一手好汤面。那汤面又薄又滑,佐些葱韭豆豉,热腾腾一大碗喝得人格外窝心。花倾之第一次去骆府时,骆非攻不知如何招待,骆夫人却大大方方地端上了碗汤面。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个味道,用骆非攻的话说,是“游子归乡”的味道。

从一碗面谈开,两人越发投机,但这么多年,骆非攻觉得自己从来无法接近花倾之的真实内心。说到两人,倒也有些浅缘,在彼此不知姓名、身份的时候就曾见过——那时骆非攻游历钰京,遇见一个见义勇为、下水救人的女子,便好心将自己的衣服借给她穿,却惹怒了女子的丈夫。第二次,受命编纂《正地志》的花倾之请他去王府面谈,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护妻的年轻人竟然就是玉廷王。

谈的是正事,当年的小插曲自然未被提及,直到护卫送他出门——王府院落深——路上骆非攻便与护卫攀谈起来,说到王妃勇义,不让须眉,不由赞不绝口。 他没有觉察护卫渐渐蹙起的眉头,直到大约委实听不下去了,那护卫顿住脚步,说道:“王妃已不在了。”而后对着惊呆的他说,“先生请。”

昔日红颜,一朝枯骨,纵只是个旁观者也禁不住扼腕叹息——骆非攻明白了花倾之那种去人于千里的清寒……

十几年,对于骆非攻,玉廷王大多时候都是神一样的存在,神样的相貌与睿智,神样的冷酷与悲悯。但今日,总算感觉他又活回人了。虽不知其中缘由,但骆非攻真心高兴。骆夫人端上两碗热汤面,两人喝面论政,倒别样风雅。

倾之喝了两碗,因为他想,这样的味道以后或许没有机会再吃到了。

山中的春天晚于世外,小屋前梅花未落,乐昶支起竹窗的时候就看见梅树旁站着个清秀少年。白色的梅花映着少年素白的面庞,宛然如画。

少年抬起头,叫了声,“乐伯伯。”一朵梅花正落在他肩上。

乐昶欣然一笑,支好窗子大步往外走,边跨步出门边道:“我就觉得今天要有客来。”说着目光投向今朝身后,不见有人,便问:“你父亲没来?”

“没有。”今朝只喃喃了两个字,不再说话。

乐昶见状心疑有事,却不点破,只呵呵一笑,揽了今朝的肩携他进屋,道:“来来,屋里坐。春韭才下来第一茬儿,来得正好。”

按了似有心事的今朝坐下,乐昶转身回屋端了米酒和去年自制的梅干——他生活清简,也就只有这些,好在今朝并没有那些骄矜习气。

今朝起身接了乐昶手里的东西布在案上。两人对坐,便不说话了。直到花斑虎施施然踱出来,懒懒地爬在他脚边,蹭着他的膝盖,今朝揉着这只上了年纪而愈发温顺的大“猫”,嘴角才露出孩子气的笑来。乐昶担心出了什么事。

“乐伯伯,如果……”今朝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小鹿一般,“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该怎么办?”

乐昶愣了下,看着今朝:那样的相貌和聪慧,说不是花家的孩子他都不信。何况这眼神楚楚可怜起来跟他爹小时候简直如出一辙——让人“恶念丛生”地想再“欺负”一下,非要惹下泪来不可——当然,对子侄辈,他就正经多了。

乐昶心下大笑,表面却一本正经地安慰人道:“乐伯伯小时候也怀疑过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呢,因为那时候父亲对我特别严厉。”他这话可不单纯是安慰人,少年时,父亲对他寄望深厚,确是爱之深,责之切,“可父心殷切,又岂是那个年纪能懂?”说着倒了米酒推给今朝,笑问:“怎么?做错了什么挨罚了?”

今朝低着头,半晌才道:“没有。我真的只是想问乐伯伯,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该如何对待生父生母与养父养母。”

乐昶相信今朝不会说谎,他说没有被责罚就一定没有被责罚,可为什么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认真地看着今朝,他说道:“生恩大,养恩更大。”

“可如果……如果养父母待我并不好,甚至厌烦我,我当如何?”

乐昶觉得今朝的话越说越离奇:即便这孩子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怀疑自己不是父亲亲生,可倾之哪里对他不好?这满天下的人,还见花倾之对着谁笑得那般温煦?除了今朝,没有旁人。乐昶面色微暗,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默然良久,今朝低头道:“我母亲,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乐昶听见自己低“啊”了一声。他听倾之说过薄清扬对孩子不管不顾,但也只像倾之一样以为这是对孩子父亲的报复,可没想到……并且今朝只说薄清扬不是他母亲,并未说倾之不是他父亲,又是怎么回事?想来那个用情至专的花倾之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才对。今朝不是薄清扬所生,他母亲又是谁?

“谁告诉你的?”乐昶先问。

“父亲。”是傲初尘先告诉了他,而他又从父亲那里得到证实。

“那你母亲是……”乐昶问出心中所疑。

今朝深深呼吸,“父亲的原配发妻。”

乐昶大惊,“她还活着?”见今朝点头,又问,“怎么回事?”

连城生了疹子,今朝暂时无法与他交换回去,于是便同父亲商量到乐昶这里小住。花倾之与乐昶相交十数年,彼此的秘密从不对对方吐露,却偏是对这样的人,花倾之没有猜忌,没有疑心,完全信任——不说出自己的秘密仿佛只是因为说不说,他都懂得,因而也就没有必要去说。乐昶还甚会宽慰人,所以今朝去他那里小住,再合适不过。于是花倾之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一时难以接受,让乐伯伯点拨开解一番也好。我跟他之间没有秘密,你尽管直说。”

得了父亲的首肯,今朝便将父亲的原配乃渤瀛侯之女傲初尘,当年迫于帝后压力,在身怀六甲时离开锦都,途遭意外——实则被人劫持,因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凤都颜氏之后——傲初尘后生下他与连城兄弟,因他身体孱弱,被抱回花府,当夜薄清扬临盆,恰那孩子夭折,便被偷换之事一一说予乐昶。

乐昶听得眼睛发直,这故事一波三折得好像说书。其中几个关键:渤瀛侯的女儿如何成了凤都后裔?傲初尘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着消失?是谁有本事夜入花府,调换孩子?傲初尘遭劫持的十五年是否为复仇谋划?而今重新找到倾之,是想脱身,还是想联合他一同复仇?乐昶没有问,一来今朝可能也不知道,二来,倾之通过今朝已向他透露了不少秘密,却还不可能和盘托出。

但不管怎样,想着花倾之可以不用把烂了好,好了烂的伤疤藏着掖着,表面还一副云淡风轻,乐昶心里就甚宽慰。

“她对你好吗?”乐昶笑问。指的自然是傲初尘。

回想这一路,大到对他的信任,小到唤他“朝儿”,今朝不能违心,“好。像伯娘对青青一样。可是……我总觉得很远,不真切。”他心里接受着、肯定着,却仍然与生母隔了十五年的距离,哪怕是从来不对他笑一笑的薄清扬,他都没有这种疏远感——毕竟那是他认定了十五年的亲娘。

“你父亲应该很高兴吧?”乐昶忽问。

今朝不知为何乐昶岔开话题,只是顺着道:“失而复得,倍加珍惜。”

乐昶笑道:“你一生下来就被从母亲身边抱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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