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缟素的她低垂双目,没有亲人好友前来吊唁,从未有过这样的丧礼,许延叫来几个最好的朋友,连亲近的同事也没有放过。即便如此,这个大约可以容纳百多人的礼堂,还是显得比较空。
周雪蔷并没有泪水琏琏,她是安静的丧家,她麻木地不会弯腰回礼,许延代替他回礼;来的客人比较容易理解,他们大多数并不久留,来过后,献上花,鞠躬过后道上一句:节哀顺便。
许茹留下来照顾雪蔷,她担心地望着主席位置——跪在棺前的雪蔷与向每个客人鞠躬回礼的哥哥。
闻训前来的还有周姐和她丈夫陈忠南。
江茂青赶来的时间,超度仪式正在进行,往生咒梵音声中,他深深地鞠敬九十度的鞠躬礼,飘渺尘香里,江茂青面色沉郁,安慰的话堆积在心底却找不出声音哪怕吐一个字。他妒忌地看着许延身处离她最近的位置,沉郁的表情又增添几分怒气。
江茂青此刻的表情恰巧被许延妹妹留意,她有些吃惊,怔怔地研究着他们三人所处的角度,许茹心中有了结论,她忽然有种不安,这位外型不输于哥哥的男人,看上去身居要职,气派俨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凌人盛气。周雪蔷举目无亲,唯一的亲人又不幸辞世,可是,这个男人看她的目光异常亲密,那种爱怜神情无喻言表。
许茹一想到次处,心禁不住沉了沉,她暗地里叹口气,心道:但愿她这是杞人忧天,如果真的是她瞎想胡乱猜疑就好了,要不然,傻哥哥你可要吃苦了,因为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好惹的主。爱情路上出现这样的竞争者,前途堪忧啊。
临近守夜,江茂青从公司赶回,一进来看见雪蔷又一次昏厥过去,他怒问:“她这是第几次晕倒,医生呢,给她注射镇定剂。”
夜色深沉,因为不放心雪蔷,江茂青去看她有没有清醒些。不一会儿的工夫。
只见江茂青跌跌撞撞从休息跑来,他一进来急冲冲地问许延,她,她人不见了。
两人分头去找,周氏夫妇狗腿地跟定江茂青身后,但是被其怒斥要他们分开找人。
古邑大桥,虽然是夜晚,熙熙攘攘的桥上,还是有车不停┧罄赐?
白色衣裳的周雪蔷,她长长的裙衫在身后被风吹起——漆黑的直发也随风四处飞舞。她从未有过的姿态站立;那么安详,那么宁静,那么平和……
第六十五章 惟我独生 下
她甚至连鞋都不知道穿,直直的眼神仰视高大的桥身,仿佛那是一道召唤,她唯有走上前,触摸到栏杆,纵身一跃,飞向漫漫夜空,再无忧愁,那样才是一家团聚。
漆黑黑的夜的尽头,渺茫茫地无尽守侯,妈,姐姐,无论是去天国还是地狱,无论哪一条路,我决不后悔。唯一不能忍受的是等待与你们相遇,在红尘里滞留非我情愿,这一天,我们不如将它提早来到,就让我们一起被这可恶的时光掩埋,我与你们共同笑对生死。
现在,她很快会做到——一步,二步,无数的脚步印记将留在虚无的空间,直到永远。
那是通往天国的梯阶吗?周雪蔷站在栏杆之上抬头望星空。
许延疯了一样跑,他一边跑一边乞求老天会可怜这个女孩,她从来没有拥有过她梦寐以求的家庭温暖,不幸与离乱接二连三在她面前出现,以前她除了不会笑,现在恐怕连哭都不会,这样的她会将自己逼到绝境。但愿她没有事发生,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在她身上发生,许延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他眼前总是发黑,血液象似要凝结………。
手机上传来一个简讯,雪蔷有了消息!是他委托同事查到周雪蔷去了古邑大桥附近。
许延终于有了一个确定方向,他寻找到她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是否及时赶到古邑大桥,等等我,他心中求乞,只需要再等等我——。
当惊险的一幕出现许延眼前,周雪蔷摇摇欲坠,她是在跳世界上最危险的巴蕾,她在走向一个极端………,只要她一念之间,不,也许是她的脚微微一滑,她用不着后悔,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不会有,生命的零点距离象一呼一吸那么简单,许延能做的还有什么?
许延什么都没有为她做,他做的是自己的愿望中的事,就在这一刻,他的目标完全与她一样——一样地迅速爬上栏杆,置身在狭窄的栏杆上面,他同样张开双臂,仰面与星空相望。
他与她的距离是平等的,魂魄相系,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灰飞烟灭,而且是一次美丽重生。
“笑笑,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这也是我的选择,让我们一起,黑暗的地方有我相陪,这样你才不会害怕。”
周雪蔷侧过脸看了看,“傻瓜。”她骂道。
许延点点头,“我是傻瓜我愿意。”
“为什么?这不值得。”周雪蔷恢复一些理智,她极力劝许延,“我跟你不一样,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你有幸福的家,一个爱你的妈妈,一个你疼爱的妹妹。”
“而我呢——我的世界是一片废墟。”
许延点点头表示同意,“既然生活无法继续,这么不好过的日子不过也罢,笑笑,让我们跟这不完美的世界挥手告别,有我陪你,死亡算得了什么,再是漆黑一片,我们也能让它开出黑暗之花。放心,有我不寂寞。”他朝她挤挤眉毛,眼睛里的光辉灼灼夺人。
周雪蔷象似被这光芒灼伤,她移开视线,第一次正视脚下汩汩流水,那真的是可以埋葬一切的好去处吗?
如果可以,错过了不是很可惜么?
周雪蔷深深地呼吸,好吧,她告诉身边的人说:“你想跳你就跳吧,黑暗与死亡是如此
渴慕我们的生命,就再纵容它一次也无妨……。”
许延微笑着松开他的手掌……
第六十六章 无肠可断 上
“这是伯母留给你的遗物。“他给她看。
“许延这是么?周雪蔷看他对自己张开的手——在他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宝石,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它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许延告诉她。
不可能,周雪蔷摇摇头,它不是一般宝石,它是一颗由黑曜石制作,质地精良的纽扣。
它是从哪里来?这明明是一颗男人西服上的袖扣。
许延声音微微低沉,他告诉周雪蔷,它很特别,因为它是伯母弥留之际一直握在手中,她至死未松开这一颗扣子,一定是想将它留你。
周雪蔷从他手中取走宝石袖扣,神情陷入迷乱。
许延趁机将她紧紧抱住,不等她有机会挣扎,迅速将她从危险的境地脱离。
许延依然不敢放松,他拽住她,想要摇醒她,对她大声地吼:笑笑,你的世界并不是一片废墟,你有我,还有许多关心你的人,求求你不要做傻事,人都会有一死,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即使这样人也要好好活着,死亡是不可改变的事,活下去才可以改变一切,亲人才会走得心安,她们的灵魂才会得到慰藉。你明不明白………。”
周雪蔷一字一句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亲者痛,仇者悦——我明白了。”
“许延,我真的,真的,明白我该怎么做,你放开我吧,我不会再做傻事,我的废墟,别人的琼楼,已经是不公平的事情,她去世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令我抱憾的不仅仅如此………。”周雪蔷紧握着手中物什,这一枚黑曜石纽扣。她告诉自己:我活着不是为了忘却而活,我活着是为找出真相。
江茂青站在车旁,他抬头望着许延挽扶周雪蔷从桥上往桥下走——正是他所在的方向。
两人越走越近,在离他很近,几乎是他们三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江茂青突然伸出手用力拉住周雪蔷,一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刚才一幕已经深深刺激了他,他的怒气勃然发作。“你要死,是不是,你从来都是想哪儿做到哪儿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关心和爱护你的人从来不值分文,我终于知道你是自私又很可恶的一个人。”
“你不必如此。”许延拦住激动不安的江茂青,“她现在还没有恢复,这不是简单几句能唤醒的事,毕竟这是她遭逢人生中的大变故,。”
“你说她做出这种事,还值得人原谅?或者你许延算得上大功臣,感谢你让她没有死成,怎么,我要鼓着双手你做得好?好呀………。”江茂青怒极一笑,鼓动双手,发出单调的掌音。
疯子,许延忍不住道。
你说什么?江茂青凶狠地捉住许延的衣领,眼看着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推攘在一起。
看着他们的争斗,周雪蔷觉得胸口想被压进一块水泥似的,喘不上气来,她慢慢蹲下身子,手捂住胸口,一开始她强忍着不肯呼痛,最后疼到了极点,许延和江茂青不约而同回过头,一齐伸出手来想挽住她;迟了一会儿江茂青又缩回手;他瞪着自己的手神色凛冽异常。
周雪蔷示意地摆了一下手;”我………不要紧………。”说着说着身子一歪人昏了过去。
晨曦中薄雾弥散,车灯闪烁——
许延与周雪蔷坐在后座,江茂青不时抬起目光观察,眼前这一幕似乎历史重新上演——第一次见许延也是同样的情形,雪蔷被他抱着上车,他焦急地用手拨开她的长发,许延几乎移不开视线盯着女孩的脸……。
同一条在去礼堂的路上, 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往礼堂方向。一辆是黑色奥迪,一辆银灰色君威。
他们与这辆车擦肩而过,周雪蔷并不知道那车上的人与她今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黑色泛光的小车无声无息滑进礼堂外的土坡下,司机先下车打开车门,里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离开车子的他抬头望了一眼简陋的礼堂一声叹息。在他心中这是一个破败的地方,他无法想象那个女人生前所过的日子。事情早已经有人前来打探过,十分了解来吊唁的人数屈指可数,所以他才决定有此行,另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目的,他要见那个人的女儿。
他走进那处礼堂,看到里面匆促布置成的灵堂,他再次摇摇头,心里想着他不会期待这个丧礼有模有样,因为它已经算是寒酸得很。
他环顾四周看看里面有没有他要见的人,这里五六个人当中只有一位岁数相当的年轻女孩,他走了过去。
见到有来人,年轻的女孩站起身弯腰迎接来客。
男人默不作声,久久凝视她。看这张表情肃穆的脸蛋略带哀伤,他一看她,他突然醒悟这个女孩决非是她。因为这个女孩相貌属于中人之姿,与奚家人遗传的美貌毫无半点异曲同工之处。
许茹回过礼,她告诉来人她是雪蔷的朋友,雪蔷因为身体不适,被送去医院,应该马上就回转。请来人留稍等。
他摇要头,“不用了,逝者远已,请她节哀。”
在他离去之际,远远看了一眼,密封在冰棺中女人隐约的形体,他的离开如同他的出现一样翩若惊鸿,给许茹他们几个留下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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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无肠可断 下
许茹问身旁的周姐:“这人是谁?为什么不肯留下姓名?”
周姐摇头她根本一无所知,但她的老公陈忠南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简直震惊极点,心潮澎湃,人也变得亢奋不已,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人他知道是谁,是一个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大人物。陈忠男抓抓耳,饶饶腮,原地打转,引来他老婆的注意,见他有失庄重,周姐姐偷偷用力掐了他一下。
来人走出灵堂外,他松了送领带,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一些。
就在他跨上车的那一刻,有一辆银灰色君威从迷雾里缓慢驶近。他坐在车上要司机先打开灯,在原地等侯。
两道雪白的光柱将迷雾打薄,在光的轻纱笼罩着从银色车子中走下的三人,他们分别是许延,江茂青,周雪蔷。
发现江茂青的身影,他微微惊异,但想一想,或许他们只是认识的朋友而已,他没有往深处想。周雪蔷是最后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一见她的模样,就知道这才是他要找的人,她穿了白色的丧服,身上披着男人的夹克衫,脚上更是离谱地拖着船一样的男人的咖啡色皮鞋。
她的外套和鞋来自于谁,不用说也一目明了,在她身边一直有个年轻人搀扶着她,年轻人他的脚上只有一双拖鞋。
“小心台阶。”年轻人说。
女孩依从地迈上台阶,刚迈两步,仿佛听到谁的召唤,停滞不前的她转身回头,清晰可见的是她面颊悬挂泪珠,光源之外的他默默住直了身体。他的想法是她长大了,虽然从未见过她小时侯模样,她真的是他生命体的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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