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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中,童悦依人小鸟似的拥进梁超怀抱,梁伸出一只手冲曲锋猛招,示意也来加入相拥致谢的行列。曲锋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凑了过去。两个大男人把童悦夹在中间,少女的温软撞击着曲锋的身体,也摇曳着他的心。
下得台来,他一边应付着如潮的称赞,一边用余光寻找童悦。很多人站起来拥抱她,都是男人,那份热烈和亲近使她看上去既象一位倍受娇宠的异族公主又略似充了头彩的交际花,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光怪陆离。
“你唱得真好!”她终于走到曲锋面前。
“你跳得更好。”他说的是真心话。“上过舞蹈学校?”
“没有,跟我哥学的。”
“你哥?”
“对呀……我大哥……走,带你去见他。他很想认识你呢!”小姑娘汗津津热得发烫的小手死死拽着他踉跄到一个包间门口,“嗵”的一声撞开门,喊:“哥……”
包间里好几个人十分警觉地一瞬间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看清是她又放松下来,眼睛不怎么友好地在曲锋身上扫来扫去。“进来呀!”童悦使劲拽,他只好跟进去,发现那个矮矮的陈先生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乌烟瘴气,但并没有想象中与这番场景十分配套的三陪女。
“出去。”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传来,曲锋找不着说话的人,只觉得好像一个还没变声的孩童在空气中隐着形,顿时感到了紧张。
“哥,是我呀……”童悦任性地扭着身子。
“出去。”还是没找着说话的人,语调依然平静,但声音高出了一截。
“我把曲锋带来了,你不是说想见他么?”屋里那几个正审视他的人听见“曲锋”的名字,似乎彻底放松了警惕。这一细微的变化被曲锋捕捉到了,但并不明白之前他们警惕什么。
“哥……”
“出去。”好像那个隐形人不会说第三个字似的。童悦急得轻轻跺了跺脚,仍拉着曲锋的手不放。曲锋已经开始往“出去”的方向挪步,背身正好撞上刚赶过来的梁超。
梁超往外扒拉曲锋,一手把童悦的手从他掌中拽开。“小悦……啧,听话,先出去。”他扶童悦肩膀,她挣了一下,随后一噘嘴,径自奔出了门,把曲锋晾在当场。
“去,看着点儿,别让她乱跑!”梁超命令似的边说边往外搡曲锋,顺势扭身别进屋里,带上门,把他贴在门外。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月亮的冬天(21)
“嗨……孩子高兴呗。”梁超的声音透过门板飘进曲锋耳朵,把本来已经迈开的脚步定住。“就是就是。”应该是那姓陈的在说。“她不是孩子了。”又是那个让人紧张的童音,被门板隔得有些模糊细弱。曲锋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脊梁发凉。
后来他下决心离开北龙,多少都跟那声音有关。按他的话说,那是种“听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想忘都忘不了。”这话是跟月宫的梅副总说的,是后话。
他是通过一个金融界朋友认识梅副总的。最初不过是一次朋友似的见面,端起咖啡的当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高人”介绍给眼前这位端庄得几乎没的挑的女企业家了。
梅副总自从厂房计划敲定之后就一直四处跑资金。公司资金难以应付土木工程,也决不能影响代理业务。在发展问题上,这大概是她和曾子辉唯一取得共识的地方。
然而资金并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曾子辉改建办公楼一定程度上也是为降低争取资金的难度。银行现在关注房地产开发项目,对生产业则几乎没有兴趣。
“这是目前的资本流通趋势。”被叫了几声“高人”后,曲锋也老实不客气起来,骨子里真心实意希望能帮这个素昧平生的梅老板一把。不知为什么,他一眼就相信这是个能成事的人,非常诚恳,“透明度”高,给在“北龙”呆得有点儿发慌的他一种敞开窗户大吸新鲜空气的畅*。跟那个连男女都难辨的怪异声音相比,她的言谈举止,她的执着热情显得那么健康、那么敞亮。梅副总留给他的印象极好,简直可以说是……美好。所以,他把月宫,也即梅的发展计划逐渐当成了一个真正的项目,开始了全面的介入和研究。所以,当梅提出正面接触月宫老总时,他没有拒绝,甚至已经开始真正考虑她的“跳出北龙,加入月宫”的建议。
09“这个老曾……”
那个文件正式传达下来之后,舒扬彻底下定了跳槽的决心。
文件是由国务院一气贯彻下来的,意思是由是年起,所有企事业单位和各级机关一律停止福利住房分配。作为在京主要事业单位企业化的实体之一,“技源”毅然采取了紧跟形势的态度,话说得很死,在自发文件里强调了两点:一是在建职工宿舍楼完工后的分配方案应根据现行政策实现商品化;二是之后公司不再斥资兴建职工宿舍,全体职工加入住房社会统筹。
这样一来,之前一切以衡量现实住房条件,按供需关系分配的原则便面临了从根本上瓦解的命运。其所有产物,包括舒扬算计的那些数字、几率等等也将随之化为泡影。
真正具体的政策还没出台,但根据众人沸腾般的议论和私下分析,他已经感到自己跟这次分房彻底无缘了,而且以后即便一直等下去也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他意识到,在未来,住房条件将与经济条件成正比,至少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讲是这样。拥有住房将成为他们这一代人最主要的经济负担,而且决不是一般收入所能平衡的。靠眼前这点工资奖金和间或有无量数无常的灰色收入很难达成。这个单位的现状和可以预见的前景留给他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了那个不知道何时、怎样落实,更不知道能有多大作用的“社会统筹”。而当由丁正己处得知了麦伍德也参加住房社会统筹且额度不低时,连这点希望及其代表的优势也几乎淡化得没有了任何滋味。
月亮的冬天(22)
老丁在电话里说要到麦伍德并不难,目前形势很好,如抓住机会,应该能谋到比较象样的待遇,要是拖下去,赶上国营单位人员大量外流的高潮,待遇可能就会差些了。这一点舒扬理解,供求关系决定价格吗。况且,就他的情况而言,还真不能凑大部队外流的热闹……技源的门卡得很死,到时候万一撞到枪口上,怕是狐狸没逮着反惹一身臊。思前想后,终于得出定论:要跳就赶早,义无返顾,志在必得。
他又给陈歌打了电话。一方面想印证丁正己的说法,一方面也想再开条路子。陈歌说科瑞现在正面临大调整,人员招聘马上就要进入冻结状态。“那怎么人家老丁那儿形势一片大好哇!”他有一搭无一搭扯着。“就是因为他们那儿一片大好我们这儿才冻结呀。我没跟你说过吗,科瑞被麦伍德收购了,现在正搞合并哪。他们那头人员少,销售额也比科瑞低,现下正卯足了劲儿扩充力量呢。”
“哎我就纳了闷了,他们什么都不如你们,怎么反倒把你们收购了呢?”
“谁说什么都不如我们了。他们有钱哪!对香港人也有影响。而且,科瑞这边的产品对麦伍德有技术依赖性,具体我也不太懂……”
“你不懂我懂啊。这么说,麦伍德还真有点儿厉害哈。”
“反正你要是真想去,我看不是什么坏事。他们势头很强。我们这儿没戏,依我看,充其量也就是拜在人家门下了,现在这儿正人心惶惶呢,我还得稳定军心。”
“那你拿手……一稍息一立正的把年轻时候劲头一拿出来全齐了!”
“又贫又贫!我说你怎么就稳当不下来呢!告诉你啊,有两件事得抓:一是赶紧捡捡外语,特别是口语,面试时候用得着;二是准备一份中英文简历,倒着写,先写现在你干什么,再写以前,大学、中学、小学什么什么的,符合他们的习惯,让人一看您就是个会家子……”
“啧……真是买办出身啊,倍儿专业!”
“贫吧你就……我怎么就听不出您有上心着急的意思呢!”
“哪里哪里,不上心能在这儿受教吗。至于着急,还真不能太急。简历可以好好酝酿酝酿。要不我写个中文的,你帮着给翻过来得了。”
“去,自己写去,我没工夫。自己写的印象深,让别人写你小心露馅!”
“说白了不就是不帮忙吗……嘿嘿,开玩笑开玩笑……当然着急,比你急。得,为表示我很着急,我这就挂上电话准备简历。哎,帮着把把关总可以吧……谢了!等我电话吧。”
这回,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跟丽媛商量。不,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至于房子,他想她能琢磨明白。那个文件全“院”都传达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琢磨。他把思绪拉回到如何写简历上,没去想为什么房改这么大的事下来,一向沉不住气的李丽媛却没急赤八慌地来找自己商议。
曲锋对曾子辉的第一印象不错。按他自己后来的分析,一是因为曾白手起家艰苦奋斗的历程对他多少有些触动;再是刚一见面握手的当儿曾说的那句“顾问来了”,既饱含尊重又带着很有分寸的亲切感,给人一种极富风度的印象;三是梅副总对其表现出的高度推崇和敬重……一个这么美好的女人推崇和敬重的人必定是有分量的。
他知道自己不善于察言观色,在上海两度与人合作失和多半缘于此故,按妻子的话说,他属于那种心理洞察能力低的人。所以,他很注意刻意培养自己这方面的素质,心下不同意作为心理专家的妻子的有些看法。当医生的总习惯把一些可变因素很大的事物判断为这样那样的症状,而似乎一旦形成症状,就非得依靠医生的帮助不得好转。他坚信,只要用心,好多“症状”都能自行化解。比如很久以前,他被不止一个老师断言在语言上缺乏领悟能力,而今却是响当当的“双语”知识分子。依他看,察言观色比精通一门外语并难不到哪儿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月亮的冬天(23)
后来,他以梁超为对象,开始了自我训练。再后来,对象扩展到北龙其他人,甚至包括童悦。虽没什么真正的结论,也觉不出有什么长进,可他坚信这种训练有帮助,至少让他逐渐养成了抓住一切空挡观察周边人物和环境的习惯。比如这会儿,他就注意到……除了曾和梅之外,这间色调厚重的会议室里还有两个年轻的大个子。没人介绍他们,也没人理他们,俩人就那么一直站着,用带着微笑的神情跟着二位老总。俄顷,两位老总的秘书款款而入,不请自坐,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曾子辉给秘书们介绍曲锋时称之为“投资顾问”。曲锋还没想好是否发给她们每人一张自己印着北龙职务而并没有“投资顾问”字样的名片,曾就朝主座方向伸出了手:“曲先生,请坐!”然后不由分说坐上了旁边的位子,梅副总会意地在他对面也落了坐,形成对那个空着的主座的夹击之势。曾又冲两个大个子招招手, “你们也坐。”
曾子辉的开场白语气平缓:“今天,咱们请来曲先生。曲先生是美国工商管理硕士,在投资方面经验很丰富,对我们面临的市场也有高水平的横向了解和深入研究……”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梅一眼,后者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曾摩挲一下眼皮,表示收到信号,又轻轻扫了曲锋一眼,目光里带着温和。
“目前,公司业务虽然有一定增长,但效益并没有相应的提高……”
一席话,把月宫投资的战略意义摆得很明,非常有条理,跟梅副总给曲锋讲的没有矛盾,只不过更官样了些。当然了,毕竟是个正式会议吗,除了两个大个子身份不明之外,一切都很正式,很专业。
当曾子辉把投资意向拉到基本建设主题上来的时候,他的讲话已经持续了四五分钟。“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忽而转向杨江和陆高,“你们要认真听取曲先生的意见。这也是为什么让你们出席今天的会。同时……”转而看看曲锋,目光一掠而过,“同时……也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杨陆二人连连点头,很景仰似地看着曲锋,可被景仰者的脑子却乱了。
话说到这一步,曾总还是没把两个大个子介绍给他,只知道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还是从侧面知道的。曾始终没提他们的姓名,他们也没发名片,就是说,都要谈了还没能正式结识这两位。要是没在北龙呆过,他恐怕会以为这是曾子辉的疏漏,闹不好还会煞有介事地提醒一下,比如欠欠身子说:“这二位是……”可现在他不会,因为这在他看来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