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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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传-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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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来客留言簿
 林海音请客除了有朋自远方来外,有时也因某些主题而邀请的。像有一次为了出版喜乐先生的《喜乐画北平》,特别约了喜乐、小民夫妇,还有老北京夏元瑜、王蓝等人。那天吃过林海音做的涮羊肉后,喜乐就把他画的一幅幅老北京画,沿着客厅、饭厅、走廊,摆满了一地,大家一边欣赏,一边讨论如何编排,那是一个“京味儿文学”之夜。后来这本喜乐自写自画的《喜乐画北平》连大陆上的北京人看了都惊喜,因为它保存了老北京的风情。许多年后喜乐回北京了一趟,回来后他又到林海音家作客,他在“来客留言簿”上写下“北京探亲未见亲,在此才见亲”的感性留言。
还有一次林海音约了一批本省籍的文友来家里吃饭,有郑清文夫妇、文心、季季、心岱、黄娟等人,何凡下班回家,看见这么一大屋子客人,笑眯眯地说:“今天我们是台语片啊!”大家听了都笑了。
不只“台语片”,家里还有“客语片”、“日语片”……的聚会。有一次,林海音约了几位翻译日文的女作家夫妇:刘慕沙与朱西宁、岭月与林惟尧、朱佩兰与游礼毅,以及李佳纯。夜深离去时,朱西宁先生在“来客留言簿”中留下了“闹中取静,安稳清吉,岁月悠悠,亦大隐之趣”几个字。
在朱先生仙逝之后,看到留言簿上这几句话及他坚定的笔迹,特别让人有感触,想必这也是他和刘慕沙希望的生命情调吧!而那次聚会中的岭月女士,如今也已不在人世,怎不让人感叹岁月悠悠啊!
这本精致的黑色皮面“来客留言簿”,是许多年前林海音的表弟张光朴(当年旅京老作家张我军幼子)从美国来时送给她的。海音的子女每次返台,都会取出留言簿,看看他们不在的日子,夏家的客厅都来了哪些客人,留下什么样的感想。而每次读了留言簿,他们都感到父母亲充沛的生命力和丰富的人生。林海音的生活丰富天然、温暖有情,是她用心经营得来的。她和何凡结婚五十年金婚宴时,许多朋友来祝贺,宴会后,他们礼数周到地一一寄谢卡,上面的那一句“这是我们一生乐观奋斗的最佳酬报”,特别引人深思,给人激励。
一九九一年三月女作家罗兰在留言簿上为林海音留下了这样一段动人的话:“像我这样一切被动的人,接受你的友情于无形,接受你的慷慨直率为有形的典范,我学不到你,但你的模式使我这独来独往的人得到许多观念上的平衡。”
有一次,就在林海音的客厅里,她问罗兰说:“人家说我霸气,你觉得我霸气吗?”她又告诉罗兰她认为自己是个生活者,罗兰特别记得林海音说这话时的沉思表情。有一段时期,罗兰和林海音比邻而居,两家的后阳台相对,但林海音住的高一点,两人在后阳台说话,一个要低头,一个要抬头。有一年过年,罗兰把一张“恭贺新喜”贴在后阳台上,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林海音说:“海音,请到后阳台来看啊!我给你拜年。”林海音到后面看到“恭贺新喜”很高兴。她进屋后隔了一会儿,也打电话给罗兰说:“罗兰,你也出来看啊!”罗兰出去抬头一看,原来林海音用毛笔写了“抬头见喜”四个字贴在墙上。
罗兰说:“海音说过,‘我这个人不藏私’,有一次我想自己出书就去请教海音,她非常仔细认真地一步步教我自己怎么找印刷厂、怎么叫纸、怎么找人经销,后来我真的自己出了好些本书,那是我感到最有成就的一段日子。”  。 想看书来
                  
 5。好吃、好谈、好朋友
 林海音家的客厅不但有她那一辈的朋友,就是四五十岁的中生代,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都爱上林阿姨、林奶奶家。邓佩瑜说:“夏伯母很真,有一种文人的天真,每次我们要拍照了,她总是最先打扮好了说:‘我准备好了,你们快点!’她也有一颗年轻的心,我们聊天谈到衣服、鞋子什么的,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在旁边听,在关键处插一句:‘我也要!’有时我们谈到工作上或生活上的事,她会很仔细聆听,而且很快地抓住重点,说出她的看法。很多女强人只做大事,不做小事,但她大事小事都做,小事做得细致,大事做得气派!”
作家杨泽初到夏府作客,看到在座皆是比他年长一辈的,心里有点忐忑,但他很快地就“在林先生可亲的笑容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编辑宋雅姿自称是夏府的“资深吃客”,最喜欢接到林阿姨亲笔邀请函,事前盼望,事后回味,她说:“喜悦可达一周,真是划算,就凭这份荣幸可知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
在“来客留言簿”上可以看到夏府的“资深吃客”还不少呢!留英作家游复熙、季光容夫妇留言说:“这是台北市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两岸开放后,《城南旧事》的林海音家,也是大陆文化界访客非常想拜访的地方。作家舒乙、邓友梅、金坚范、陈子善、指挥家李德伦,还有林海音的老师成舍我的公子成思危都到过林海音家,成思危还在留言簿上写下:“字字珠玑自生光,深情至性入文章。信手拈来皆佳作,不拘一格尽流芳。”邓友梅也留下:“林姐姐,在我最困苦的时候您的作品给了我安慰、信心和勇气,今天到您家中,发现我在台北也有了个像家一样可以得到温暖和安慰的。”
正如出版人陈远建说的,长久以来,夏府一直是全台湾艺文界人士的温馨之家,随着海内外以及海峡两岸的交流,夏府成为全世界华人艺文朋友温暖小聚的佳所。他说:“夏府两老的风范,是台北令人怀念的地方。”
一九九四年六月,中国大陆有一个十四人的儿童文学访问团来到台北,林海音邀集了北京的孙幼军、樊发稼、金波,湘潭的金振林,还有多位台湾的儿童文学作家林良、李潼、桂文亚等人来家聚会,这是一次难得的两岸儿童文学作家之夜。后来北京的金波在留言簿上写道:“我一直梦想着何时能到台湾来拜访您,没想到这个梦想这么快实现了。今天到府上,我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希望您和何凡先生常回北京看看。”
孙幼军也在留言簿上写下:“读您的《城南旧事》,总觉得我是顽皮的小孩时,就在北海公园的漪澜堂前的冰场上看见过您。”这样充满儿童风味的话。樊发稼留下:“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读您的作品,今天我第一次来您家,激奋之情无法用语言表述……您的许许多多作品丰富了中国文学的宝库。您的人品文品都是我们学习的楷模!”而台湾作家李潼也写道:“林先生的人美、声音美,生气勃勃更美,这动人的活气,是天生气质,希望也是能培养的——我暗里欣羡。”
林海音不但声音好听,更吸引人的是她永远不散的人生,俏皮风趣,勇于寻自己的开心,随便说什么都能成为众人注意力的焦点。到她家作客的人都觉得开怀。林海音像撒下一个网,许多人在林先生家的客厅里认识,成就许多文坛事。
何凡、林海音家的客厅,不只有中国客人,还有外国客人,美国人、德国人、澳洲人、韩国人、日本人,他们大都是研究林海音的作品或是来台湾学中文的,日本小姐山寺未希子就是其中之一。林海音曾说:“山寺是一个不客气的日本人。”山寺非常欣赏这句话,她说:“对,我是一个不客气的日本人,不像一般的日本人,我一有时间就跑到您家来聊一聊,我觉得很幸福。”山寺正在译林海音的短篇小说,她说她希望更多日本人看到林海音的作品,欣赏她写的温暖世界。
在夏府作客,大家无拘无束随意谈天说地,或三三两两小群,或大家一块儿谈,林海音很善于在谈话中间点燃些什么,让大家谈下去,或把话题导向有意义的事上。她喜欢谈生活、谈写作、谈人、谈风俗;而何凡喜欢谈社会、谈观念、谈世界大势。在夏府聊天很少有道人长短或隐私的,因为可谈的事情太多了,每次都意犹未尽。正如齐邦媛在留言簿上写的:“海音的家是我与文坛的惟一‘聚散地’。”她认为在今日富裕至此的台北,高朋满座的家庭反而不多,这些朋友随着林海音搬家,好像逐水草而居似地仍然常常满座。她说:“由夏府欢谈出来,常常忘了外面原是风雨。难得的是,何凡兄丰富了我们交谈的内容,强烈的意见却能和风煦日般地谈来。”
夏府的夜谈是集思广义、开讲有益的;夏家的客厅是老少聚集、多重交谊的。一九九四年“九·一八”前夕,散文家陈之藩在留言簿上为何凡、林海音写下“千仞洒来寒碎玉,一泓深去碧涵天”,这两句话是说他们创作的丰盈及为人的海量。 
                  
 6。永续经营生活
 多少年来,夏府的聚会,温馨自在长期如故。远流出版发行人王荣文说:“如果事业经营讲究永续概念,夏先生、林先生家无意间也提供了大家最好的对待朋友的示范——这也是一种永续经营。”正如与林海音相交五十年的一位文友说:“我们当年那一群朋友,从来也不会觉得,海音那么出名,我怎么没有?没有人会说海音,这是海音做人成功的地方。她对老朋友有情有义,再忙也会主动找我们,她交了那么多新朋友,但老朋友一个也没忘记。”
像资深广播导播崔小萍,当初因制作林海音的广播剧本《薇薇的周记》,和林海音一同参加女记者英文班而结交,后来崔小萍因被冤枉是间谍被关了十年。“当年我‘进去’时,外面传言很多,甚至有人说我已经正法了。海音是文艺界第一个给我来信的人,她送了许多‘纯文学’出版的书给我,并且在信中说,如果这些书‘到不了’我的手中,就捐给看守所图书馆。我‘回来’后,她也是第一个来我家看我的人。海音对朋友真诚,她不理外界传闻,她也不怕。”崔小萍噙着泪水说。崔小萍在“里面”时用毛线钩了两个小娃娃请人带出来送给林海音,多年来,这两个小娃娃就站在林海音家的电视机上。
后来“中华汉声剧团”成立,团长李玉琥第一出要制作的舞台剧就是纯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王蓝的小说《蓝与黑》,李玉琥透过老师崔小萍去找林海音。“第一次见面林阿姨就请我们在她家对面餐厅吃牛排,吃完后上林阿姨家聊天,就在她们家客厅里,她马上一通电话打到美国,找到王蓝,敲定了演出《蓝与黑》的事。那是中华汉声剧团的第一出戏,林阿姨对陌生的年轻人的信赖,使我们很感动,演出时也给我们很大的支持,经常几万块钱地替我们销票。”
没想到,演出的最后一天剧院失火,整个舞台布景和服装道具全部烧光,影响了他们接下来的演出。失火的第二天一大早,林海音赶去看李玉琥,交给他台币五万块钱说:“不要倒下去,要站起来!”就在林海音家的客厅里,李玉琥述说这段十多年前的往事,他眼里噙着泪水。他说,十几年来他坚持没有放弃式微的舞台剧,就是每年都要交给林阿姨一张成绩单。后来“汉声”成立十年时,林海音又建议他们演出老舍的《骆驼祥子》,并由她联系把舒乙从北京请了来。
林海音一生都在快乐地交友,她不以现况为满足,她总觉得不够,朋友圈一直在扩大、在提升;她用心经营友情,很把朋友当一回事。舞蹈家林怀民说:“林先生不是光有客套而无热情,或是徒有热情而无规矩。”
就像作家李瑞腾在“来客留言簿”写下的那段话:
海音先生,您拿相机是记者本色;您整理书信、照片,是一流编辑能力;您亲切、自然地接待宾客,是上等的公关;您的生活,便是一篇又一篇的散文佳作了。
谢谢您,林先生。 
                  
 1。不逾越孩子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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