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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朝雾弥漫江面,轮船迟迟未开,我怀疑省公安厅是否与重庆码头联系在船上拘捕逃亡者,脑际不断闪过影片《羊城暗哨》中结尾的镜头,特工在开船前的一刹那被捉,一时心惊肉跳起来,见每位旅客的脸上都呈现不安,互相猜疑,不知出了什么事。我甚至想在此跳水,但转念一想这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判断未必无误,而且在江岸跳水也未必能溺死。正在思绪极度紧张时,船头响起了起锚的汽笛声,客轮徐徐启动了,原来是一场虚惊。
一位来自湖北省红安县的中年采购员,拟到万县一带了解市场情况,主动与我攀谈起来。红安原名黄安,涌现过上百名将军,从贺(龙)老总创建洪湖根据地,说到刘(伯承)邓(小平)解放大西南。我说在解放西南的战役中自己曾是普通一兵,彼此更加默契,越谈越热乎。在他看来,我是个热情机智、和霭亲切的年轻人,萍水相逢,相见恨晚,何曾想到我会是一名逃亡者?船抵万县,握手话别,留下地址,嘱我有机会到红安,一定到他家作客。下船游览万家灯火的市区,还到影院看了一场巴基斯坦新片《叛逆》,暗想,我也正是被追捕的叛逆者呢!
8月4日船过三峡,险峻陡峭的山峰,汹涌澎湃的江水,令人感到大自然的森严。在悬崖绝壁上,正在开凿“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幅标语,每个字有好几丈高。后又很自然地想起李白的《朝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伫立船头,心事重重,谁知哪年哪月能重游三峡?下午4时抵宜昌,天空落着蒙蒙细雨,第一件事是购买到武汉的船票,又是旅客拥挤,票已售完。忽然急中生智,计从心出:1956年离开川报时我没有退回记者证,当时只想留个纪念,如今却派上了用场。在售票窗口,我出示记者证,说有任务在身,要赶赴北京采访,顺利买到一张统舱船票,当夜在锅炉旁迷糊到天亮。8月6日天气放晴,江面开阔,一轮红曰冉冉升起,我触景生情,轻轻哼起了苏联影片《在和平的日子里》的插曲:
东方升起金色的太阳,
年轻的水手出发去远航,
要问我们去向哪里?
到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目光柔和,心绪平静,两位回河南探亲的干部与我年龄相近,很快找到共同的语言,谈起长江两岸的风景和大跃进的形势。船员看我们举止斯文,谈锋犀利,特邀我们作为旅客代表参加座谈会。与会者踊跃发言,齐声赞扬他们的跃进精神和服务态度,在交通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打破常规,为超载的旅客提供食宿和方便,实在值得学习,船员深为满意。
8月7日凌晨抵武汉,我立即到江汉关东站购买直达北京的特快车票。
离开车还有半天时间,我感觉车站是个不安全的场所,寄放了包裹,便搭车到江口中山公园游览。时值大暑,火城酷热,每个机关大门口都悬挂着“欢迎中央卫生检查团光临”的大幅标语,公园里树木扶疏,游人极少。1949年10月部队南下时,曾集体来此玩了一天,景象依旧,记得有一位侏儒(矮人),印象特别深,如今侏儒还在,只是面容苍老了些,他当然记不得我了。
下午,特快列车风驰电掣般朝华北平原驶去,广阔的视野,亲切的乡音,使我这个离开北方多年的游子心情激动。坐在对面的是一位戴眼镜的某军事院校学员,面目黧黑,见多识广,与我天南海北地神聊。火车驶近黄河大桥时,车速减缓,他告诉我,我们通过的大概是临时架设的便桥,前些天黄河涨水,数万名工人抢险;周恩来总理冒着大雨讲话,鼓舞士气,话题转到国际形势。总理指出:随着我国批修加剧。中南关系再度恶化,南斯拉夫大使波波维奇已启程回国,我国驻南大使伍修权仍留在那里静观事态发展。我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笼罩起一个不祥的阴影。
6从大使馆到拘留所
8月8日清晨,我到了北京。昨天,首都举行支持*人民反对美国侵略的*,夜里落了一场小雨,街头到处是被雨水打湿或飘落到地面的标语。路上行人不多,我坐三轮车经过北大红楼,如今已是《红旗》杂志社。在小店早餐,理发,洗澡,待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这才乘车到东园恩寺南斯拉夫大使馆新闻处。门口未挂牌,有中国哨兵守卫,问我找谁,我说,找使馆秘书达克维奇。一位南籍工作人员接待了我,我把达克维奇的信交给他,上面说他们对我到贝尔格莱德留学深造的愿望表示理解和欢迎,并将尽可能予以协助。他仔细读信,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达克维奇和波波维奇大使都已回国了,鉴于目前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对您的打算和请求,我们无力相助。”
“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我追问了一句。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目前,护照、交通等问题都难以解决,这是实情。”
这时从院里出来一位中国雇员,也许是译员,想了解我的身份和谈话内容。那位中年南籍工作人员匆匆结束交谈:“就这样吧,再见!”
我刚走出大门,就有一位便衣人员拍我的肩膀:“请你跟我走一趟。”不容我拒绝,把我领到派出所,看了我的记者证,询问了情况,又把我转送到东城区公安分局。
这个过程前后不足一个小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准备经年的逃亡之旅毁于一旦,如做了一场噩梦。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所能做的努力都做了,事实是在那个年代里,想越境以改变现状者虽非个别,而成功者却绝无仅有。据我所知,只有钢琴家傅聪侥幸从波兰逃到伦敦,后来有马思聪坐快艇逃到香港,十分惊险。更令世人唏嘘的是陈独秀次女陈子美的出逃奇遇。她在“*”中被打成牛鬼蛇神,万般无奈之下,与两个儿子一起泅海渡香港,夜幕下的南海风悲浪吼,鱼龙出没,即使江洋大盗,铁人杀手也不敢贸然下海,而老妇弱子仅凭一只锈迹斑斑的空油桶,与回头是岸的苦海展开孤注一掷的搏斗。子美母子的壮举,真是怵目惊心的生命大逃亡,其难度系数比起马思聪不知超过多少倍,所幸上天保佑,竟获成功。我辈逃亡的归宿,则是炼狱的进口。后来在劳改队中结识不少“投敌叛国犯”,都是逃亡的失败者。有人仅是给公安局写信申请出国留学或与某国使馆联系,或凭“收听敌台”进而给香港某先生通信,或因与人神聊幻想出国避风被告发,便被判处长期徒刑。梦幻中的天国与现实生活中的地狱,仅有一墙之隔。
到公安分局,我被押解到类似礼堂的大房间,门口有持枪民警把守,里面簇拥着百余名形形色色的被收审者。年龄较小的似一群小偷,他们正低声串供;有些似行乞者或工人,心事重重,低头不语。到了这个份儿,想再逃走显然是不可能的。经一个个传讯,深夜才把我关入拘留所。一周的旅途劳顿与惊恐似乎得到解脱,我竟呼呼大睡。
拘留所里每间房约十几平米,却关了七八个人,在木板床上挤成一团。组长四十多岁,对这里的情况很熟,估计是从对面看守所调来领导这些在押者的。他不断地启发人们交待问题,说小偷小摸不算啥,男女通奸也是小菜一碟,盗窃公物问题比较严重,如系初犯,交待得好也可释放。在他的启发下,发言者相当踊跃,特别是扒手一类,一会儿想起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偷到一个钱包,一会儿交待在前门车站作案,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坦白曾与自己的亲妹妹发生性行为……
稍顷,大家在空坝里集合,听分局一位副局长讲话。他面容消瘦,戴着眼镜,举止斯文,他说:“大跃进以来,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京郊和外省农村都在办大社,一个乡办一个大社,到公共食堂吃饭,还有工资,共产主义离我们不远了。千百年来,中国人都是以米面为主食,以肉、蛋、蔬菜为副食,今后将以肉、奶、蛋、蔬菜为主食,以粮食为副食了,桌上摆着七碟八碗,敞开肚子随便吃,城乡居民的生活有极大提高,人人也都要树立集体主义的好思想,你们那点违法违纪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下去好好交待,轻装参加共产主义建设。”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时人民公社尚未定名,他姑且称之为大社,他神情激动,不乏喜悦与真诚。他一定想不到在几个月到一年之后,全民饥饿的灾难便蔓延开来以至无法收拾。
拘留所开两餐,每餐一个玉米窝头、一碗清汤。发窝头时组长又说:“你们在家也吃窝头,但不会吃这样粗劣的窝头。为了早日离开这里,还是要赶快交待问题。”我整天沉默着,组长启发我说:“你的问题恐怕相当严重,思想包袱也沉重,我看得出来,早晚还是要说清楚的,是不是?”我只有耐心地等着提讯。
6天后,四川省公安厅两位干部到拘留所押我回川。刘科长约四十岁,是位精干的老干部,削瘦而精干;还有一位小刘与我年龄相近,灵活机敏,似曾相识。刘科长关切地说:“你在这儿几天啦?我们接你来了。一起回四川吧!”
“我的事能否在这儿处理?”我问。
“北京处理不了,还是要回四川,你穿得太单薄,多加点衣服,免得路上着凉。”“路上要带手铐吗?”
小刘点头。刘科长又解释:“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你正在进行思想斗争,免得发生意外,到了地方就会解开的。”
在分局门口,一位魁梧的中年干部和二刘一一握手道别,还和我说了一句:“我们对你比较客气,希望你下次来京时,不再是今天的身份。”
作者题外话:走出豆豆溪(王地山 著)(连载05)第一章 逃亡者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走出豆豆溪(王地山 著)(连载07)第三章 通惠门纪事
第三章 通惠门纪事
15囚犯最密集的所在
位于通惠门的成都机械制造厂,上世纪50年代是省劳改局直属大型企业。门口有荷枪的哨兵,大卡车进进出出,门内电瓶车来来往往,抬头看到冲天炉的火光,听到空气锤的撞击声,到处是人头攒动,人声嘈杂。戴红胸章的是犯人,戴黄胸章的是劳教,不戴胸章的是就业职工以及管理上述三种人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在这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地方集中了几千人,恐怕是世间人ICl最密集的所在。这里是个小社会,厂部大楼中有各职能部门,如技术室、财务室、管教办公室、供销科等,大院内有铸、锻、金属加工、组装、维修等5个车间,干部、职工、劳教、犯人各有食堂,有向三种人开放的贩卖部兼图书室,犯人购物用兑换券,还有医务室和颇具规模的文娱组,不时传来丝竹管弦声。
温志成、刘力恒和我被脸上有麻点的周干事引到三车间(金属加工车间),面容削瘦和霭的车间主任王展鹏召唤我们到办公室,说:“不要紧张,你们要安下心来,学好技术,很快就能单独操作,为祖国机械制造事业贡献力量。”
三车间厂房较宽敞,玻窗明亮,地面清洁,拥有车、铣、刨、磨等车床,排列整齐,马达轰鸣,砂轮飞转。门墙壁上贴满了大战红五月的红红绿绿的保证书和挑应战书,署名是某组全体操作者和学工,看不到劳教、犯人的落款,人们打招呼一律称“师傅”。
三车间犯人宿舍在楼上,四排地铺,约两三百人,生产组长康仁安随便把两床被子往两边一掀,挪出个空位就算安排我们住下了。老犯们的行李都极简单:一床草席,一床薄被。车工们穿的劳改服被机油浸透成深黑色。虽是白天,值夜班的人仍在沉睡。这时我才知道同来的刘力恒是高校讲师,温志成曾是飞行员。我们刚安顿好,卡车就送来了存在看守所的衣物书籍,远在沈阳的姐姐寄来了巧克力糖和水果罐头,女友何顿川寄来了中外期刊。
这里的伙食比看守所好得多,每日三餐,夜班四餐,米饭随便吃,稀饭也稠,无饥饿之忧。但副食定量,菜肴限打一份,如有犯人吃完后又去打一瓢,发现后会被挂牌游斗,牌上写着“油嘴狗”,自己敲锣,边敲边吼:“我是油嘴狗,大家不要学我!”
我和刘力恒在同一台车床当学工,师傅翁楷周、张复辉分别值白、夜班。当车工一站就是*个小时,腿都站酸了,只有注油、扫地、倒铁屑可以走动一下。大跃进时兴“大礼拜”,十天休息一次,休息天要擦机床、出公差,经常感觉疲倦,只有晚餐后稍有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