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静写信后的第八天深夜,周飞在工厂内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了岳文平的传呼机,这是周飞来深圳后第一次联系岳文平。没到五分钟,岳文平就回了电话。这一天是秦芳举行婚礼的日子,岳文平刚刚闹完洞房回家,周飞并不知道秦芳具体哪一天结婚,岳文平跟他讲过,但是他忘记了,他只知道是八月的某一天,找岳文平是想探探的,没想到正好撞上了日子。岳文平是个修炼了八百年的老妖精,又仗着酒劲,率先发难,把自己的好朋友给刺了个通通透透,让周飞的那点虚伪无处遁形。
挂完岳文平的电话,周飞在电话亭边站了好久,终于彻底结束了,从今以后,秦芳就是别人的女人了,不值得我思念,也更不应该让我操心了。这天晚上,周飞睡得很香。
秦芳结婚两天后,是中国的情人节。早一天,写字楼的几个漂亮的文员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各自拿了盛水果的托盘,满世界的找男员工化缘。
周飞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后来才知道这是公司的传统,每年的两个“情人节”和“三八妇女节”男员工都要捐助点,而且最让人郁闷地是礼物从来就没有男同胞们的份。起初周飞捐了二十块钱,心想,起码够买十朵花了。没曾想,找周飞的那个财务部的小姐,眉毛一挑,似有醋意地挪揄道:“大队长就捐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呐?女朋友在工厂的,起码得捐五十块!”
周飞红着脸,赶紧收回了二十块钱,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满心指望着财务小姐会找回五十块钱,没想到这丫头拿了钱,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周飞心痛了一晚上。第三天张榜公布捐助名单的时候,周飞赫然排在第四位,前三位分别是正副总经理和厂长,而那些主管们,最多也只捐了五十块钱,周飞手下的那些保安员,全部清一色的五块钱。
情人节这天,所有的女员工,不分大小,都得到了一盒巧克力和一束玫瑰花。晚上更是破天荒的没有加班。本来老葛上中班,一大早就推醒了周飞要请假去看老婆,无奈的周飞只好给老葛顶了班。下午下班的时候,那些员工男女结伴,没有伴的,就三五成群,轰炸机般的,瞬间,全部飞出了厂门。
周飞看到了樊静的那帮同学结群外出,就是没看见樊静,这群鸭子在涌出关口的时候,门神周飞看到每个人的眼色都是怪怪的。周飞心理清楚是为什么,心痒难耐的来回踱着步,恨不能把老葛给抓回来撕成八大块!
樊静拒绝了同学们的邀请,洗完澡后,心神不宁地在宿舍里看了一会书,等到天黑下来,外面都安静了,她探头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周飞,然后抱着上午发的那盒巧克力下楼坐在了草坪上,痴痴地盯着保安室。
今天樊静刻意换上了那套白色的连衣裙,这个是哥哥在上警校后,在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第一次回家探亲给她买的,哥哥说她穿上这身连衣裙就像下凡的仙女。
樊静下楼的时候,周飞就看见了,他好想冲过去拎起这个女人。不管有多么冲动,周飞还是胆怯了,总经理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跟自己搭档的那个保安,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这样在痛苦中犹豫了好几个小时,樊静也这样痴痴地坐了好几个小时。
周飞终于还是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保安室。周飞并没有径直走向樊静,他知道那里的目标太大。他向樊静招了招手,然后走向了自己的宿舍。
樊静有些晕眩,本来窝了一肚子火,“坏蛋、笨蛋、傻蛋、王八蛋……”骂了不下一百遍,可是,但这个“可恶”的男人向他招手的时候,她就彻底的被击溃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好似一股巨大的磁场,让她无法呼吸,更让她无法拒绝。
周飞进了宿舍。樊静站在楼梯口,望着长长的楼道,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周飞在哪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偌大的宿舍楼,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飞忘了樊静并不知道自己宿舍的位置。他分明看到樊静起身跟着自己啊,为何不见她进来?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意思?还是她根本就不愿意理会我?想到这里,周飞赶紧出了宿舍。
樊静就站在楼道的那头,一双大眼惶恐而无辜地看着周飞,此时的周飞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冲向自己心爱的人,然后几乎将吓坏了的樊静拖向了自己的宿舍。
樊静惊魂甫定,进了宿舍后赶紧甩脱周飞的手,红着脸跺着脚叫道:“干什么,你弄痛我了!”
周飞双手撑在门上,将樊静罩在怀里,低着头说道:“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樊静瞪着周飞,拉着长音嗔怒道:“我不!”
周飞笑道:“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樊静的脸上愈发娇艳,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你这人太坏了!”
周飞突然来了邪火,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揉碎。等他作势想抱起樊静的时候,鬼灵精怪的樊静从周飞的手臂下钻了出来,接着狠狠地踩了一下周飞的脚背,将手中的巧克力盒子扔给周飞道:“快去上班啦!”然后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第八节:主管也是人
情人节后,工厂又回复了平静,所有的人似乎都很忙碌,车间里更是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周飞依旧是踩不上樊静的节拍,唯有一日三餐两个人才能见会面,却又不方便讲话;只有通过眼神的交流,那感觉像蜜罐碎了,浸了一身的甜,吃又吃不到,掬又掬不起……
常主管这段时间像换了个人似的,神神秘秘地,有点不理朝政的味道,好几天都不过问保安的事情。下了班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在十米开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常主管发情了!
主管在工厂里是有头有脸的人,除非确定了关系谈婚论嫁了,否则,跟普通员工公开纠缠在一起,对自己的仕途无利,常主管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这家伙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就连那个地保清洁工阿姨也不知道常主管背后的女人是谁。
可惜百密难免一疏,看过电视的都知道,当年我党多少英勇睿智的地下工作者不都是碰巧撞上了敌人的枪口?那时候没有网吧,KTV和咖啡馆是富人们的去处,打工仔平常晚上能娱乐的地方不多,特别是那些谈情说爱的少男少女,工厂里制度严,外面治安又差,到宾馆开房还没到那种程度,性急了没地儿钻,而又经济又实惠又黑暗又相对安全的录像厅就成了首选的地方。
那个年代,录像厅遍布深圳的大街小巷,走在大街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都能听到音箱里传来的喊杀声,两块钱一场,五块钱可以看通宵,而且午夜场最诱人,听说全是欧美和日本的进口片。录像厅里一般前面几排是木制的大长椅,那里的光线好,是供走单帮的人坐的,后面全是脏兮兮的双人沙发,每张沙发再隔一个半人高的木墙,窗帘一拉,灯儿一关,除了前面的影屏在闪烁,下面黑乎乎地一片,谁也看不见谁,大声音压小声音,胆子大的,边看边练习,可着劲儿在下面胡来,而且很多录像厅的服务非常人性化,散场前十分钟一定会广播通知,免得一完场,灯一开,全部曝了光。
我们有理由怀疑,当年那些打工的女娃多半都是在录像厅里失贞的!
这常主管也是年轻人,也不能免俗,只是他比较狡猾,带着刚钓到的妹妹跑到了十里开外的一个小录像厅里去享受二人世界了,他觉得这样,肯定不会碰到同事。也该常主管倒霉,那天正赶上龙岗中心城广场开啤酒节,老葛拉了上早班的两个保安加周飞去那里喝免费的啤酒,结果没挤进去还淋了一身湿,几个人郁闷得不行,才晚上八点多钟,就商量着往回走找个录像厅看场录像去,哥几个一路走来,好多个录像厅门口的广告上全是些武打片,都心照不宣的觉得索然无味,结果跑到了常主管在的那个录像厅门口,广告上赫然写着“本处连映香港激情喷血大片巨乳下的诱惑……”几个儿马蛋子想都没想,呼啸着冲了进去,队长周飞只能跟在后面掏钱买票。
几个人进去的时候,录像厅里几乎全部坐满了,摸黑到处找位置,结果运气还不错,找到了一前一后几个空位置坐了下来。这片子让哥几个有点儿失望,啥也看不到,只有那个香港著名的叶姓波霸的一对豪乳抖得他们心慌意乱。
几个哥们进去没一会功夫,一屋子的大灯就亮了,这个录像厅有点不按常理出牌了,丝毫不顾及成人的感受,录像没结束也不事前通知。
最先发现常主管和樊静那个同学黄小丽的是老葛,他凑巧紧挨着常主管坐的那个沙发,早就听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声音,灯亮之前他就扭头盯着那个方向,灯一亮,黄小丽吱溜一下从常主管的大腿上蹦了下来,一边低头,一边红着脸整理衬衣。老葛看到常主管,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楞在了当场,而黄小丽更是顺势蹲了下去,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发底下。常主管一回头,又吓了一跳,周飞和另外两个保安正在身后盯着他坏坏的笑。
能当主管的,多少都有点大将风度,在这种尴尬的场面下,常主管很快就装得若无其事,整了整了衣服,抹了下头发说道:“你们先到外面,等我一下!”
周飞没看清那个女的是谁,临走的时候,探过头来想看个究竟,结果被常主管推了一把,只得悻悻走开。那两个保安也不知道是谁,三个人就向老葛打听,老葛是个老实人,本来想给主管留点面子的,结果架不住人多,还没出门就告诉了他们。
常主管追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黄小丽估计是从另外一个出口走了。这常主管追出来照准老葛屁股就是一脚,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还看到谁了?”
老葛摸着屁股眦着牙:“没有啊?我只看到你了啊?”
常主管又望向其他三个人,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摆着手:“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常主管这才喜上眉梢:“哪个狗日地要给我到处吹小嗽叭,我扣他一个月工资!”
常主管又道:“你们跑这来干什么?是不是存心跟踪我啊?说,谁是主谋?”
几个人笑着摇摇头,眼睛齐刷刷地全部看向老葛,老葛吓得往周飞后面躲,大叫:“主管,我冤枉啊,这完全是误会啊!”
常主管继续玩笑道:“老葛,你小子等着瞧,敢算计我!”说完转身要走,
周飞道:“主管,明天记得买糖给我们吃!”
常主管眼一横:“买个屁!你小子跟樊静在一起别被我逮着罗!”
周飞看了一眼几个保安,笑呵呵地没敢再吱声。
周飞有着年轻健壮的身体,他也有本能的欲望,而且似乎比平常人更强烈。这次经历让周飞有点耐不住了,本来他在部队里受的教育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深恐跟樊静公开了关系,影响了自己的前程,这下看到自己的主管抱着自己心上人的同学已经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看来,并没有什么铁律,想到这里,周飞的心开始骚动起来。
这天中午,周飞在食堂里拉住了樊静,小声说道:“丫头,今天晚上请个假吧?”
樊静欣喜地问道:“干嘛?那么忙,可能请不到假哦?”
周飞:“你就说有事嘛,肯定能请到的!”
樊静:“先说你想干什么?”
周飞有点儿尴尬,抓了抓头发:“想跟你出去走走嘛,再请你吃个饭,没别的事!”
樊静红着脸,嘟起嘴巴扭头就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把周飞丢在那里,心里惴惴地,搞不清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
樊静下午一上班就跑去请假了,给了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我那个来了,有点不正常,想去看看!”
樊静的组长关切地要她下午就快点去看看,白天请假要扣全勤资金,而且周飞白天也在上班,她才不干呢。
整个下午樊静都没心思上班,心早就飞了,插错了好几颗电子元件,惹得组长和主管一次次地跑过来,问她要不要休息。
樊静精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然后坚持在工厂食堂里吃晚饭,她不愿意让周飞破费,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周飞很是有点感动。
周飞先出了厂门,在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几瓶可乐和瓜子话梅,看到樊静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上了工厂后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山。
深圳夏天城郊的这个小树林里,黄昏浮动,夕阳隐约,弱弱柔柔的光和着微风,斑斑驳驳地倾洒飘移,一路行来,鸟语蝉鸣;回头望去,暮霭中,平素噪杂的工业区尽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安详里。这个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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