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绝笔,但他又不想让眼前这位皤发落魄人过早地为他的儿子伤心。在“迎风楼”上他与周太公虽然没有深谈,但他已经看出了老头的倔强,与那份莫测高深的城府。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刘不取想。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远道跋涉而来闽中馆课,是否理智。因为还有一些微更重要的事正等着他去做。
修流捋起衣裳,下场去打了一套四门,虎虎生风,接着又踢了一圈连环腿,王田,钱胜看了喝采。太公便轻轻拿眼去看觑刘不取。刘不取说了声好,却不再则声。王田,钱胜两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陈知耕满饮了一碗酒,道:“诸位,今夜月色正好,小老儿愿与刘先生玩上几招,以助酒兴。”说着便脱了外套,大步来到场子上,他步履沉稳,显见功力非浅。刘不取忙起身恭立道:“晚辈岂敢与老前辈讨招。”
太公与是笑道:“今天大家都不是外人,贤侄你就上前去向陈老前辈讨上几招,露上两手,也是好的。”
太公话音未落,刘不取突然夺身而起,倏忽之间,身子已轻轻落在陈知耕身后。王田,钱胜的脸色霎时间全都变了。只有周太公微微而笑着。他觉得,从武功修为而言,修涵没有给他找错人。
这时陈知耕已经无法转身,他已经完全处于被攻击的被动地位。他没有想到刘不取的身手会如此之快,而且一下就占居了胁迫他的位置。此时刘不取他如若一剑在手,又是在实战时,恐怕早已点了他背后的十二处穴道。当初他跟日本忍者过招时,也受到过突袭,但是还没有过象现在这样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陈知耕慢慢走上堂来,朝太公抱抱拳道:“节公,惭愧,惭愧。真是后生可畏啊!”
修流在一边见了刘不取的身手,若有所思。
刘不取却笑道:“陈老前辈不必在意,晚辈方才只是借势而已。现下晚辈愿舞剑为诸公助兴。”说着从行囊中拔出一剑,只见白光一闪,锋芒如月。刘不取借着月光,兔起鹘落,舞将起来,飒飒作响,风满厅堂。
陈知耕看了,呆了半晌,对周太公道:“节公,刘先生使的这手剑法,不正是在下的玩艺‘旋风剑’吗?!”
刘不取嚯然收剑道:“正是。只是晚辈演练的有形无实而已,远不如前辈沉稳。前辈不要见笑。”
这时,在一边静观的修流突然跟陈知耕说道:“师傅,以前晚辈自己演练这套剑法时,倒悟不出有甚不妥之处。方才看刘先生演练了一下,我却看出了这套剑法中,其实至少有三处破绽。”
陈知耕脸色有点不豫,不过他还是问道:“流儿,是哪三处破绽?”周太公呵斥修流道:“无知小子,不得妄言!”
修流道:“第一处破绽是起剑之时,前面三招都不是实用的,有点故弄玄虚,象是旋风,招数却没有直接逼向敌手。与敌搏击,当以夺命为先,因此第一招便须攻击敌方要害。”
刘不取点头笑了笑。陈知耕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当年他跟倭寇战斗时,好几次就是吃了不够直接这个亏。周太公有斥道:“小子胡说!”心里却不免有几分得意。
修流道:“第二个破绽是,剑势挥舞时跨越的空间太大,给敌方留下了很多破门击入的机会。在战斗中,剑为杀人之器,不必有太多的娇柔动作,只须能杀敌便可。因此招数宜精不宜多。”
陈知耕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刘不取笑问修流道:“子渐,那么这第三个破绽呢?”
修流看了看陈知耕道:“这个我不能说。”其实他想说的是,“旋风剑”除了快之外,还须有强劲的内力。而陈知耕缺乏的正是这一点。刘不取似乎也差中了他要说的话,不再言语。
周太公喝骂道:“畜生,一派胡言!还不快给前辈们斟酒。”
【·上卷 江南行·】 第05章 日月无光
陈知耕三人离开的时候,周太公由修流和赵管家搀着,一路送他们来到庄外。
回来时,他看到刚刚收拾好给刘不取住宿的厢房中,还有油灯在闪烁着,他凑在窗口看了,只见刘不取的身影正伏在灯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来到厅堂上,看到丫环莺儿正在剪着案桌上的灯花,于是便让她到厨房去,熬上两碗莲子淮山枸杞羹,分别给刘不取跟修流送去作宵夜。
他来到方氏的房中,看到她已经醒了过来,见到他进来,便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双眼蓄泪,脸色潮红。太公心里动了一下,便把周菊打发出去,然后在床前坐下,握着她的手道德道:“太太,今天我已经给流儿找好教师了,是修涵举荐的。你可以放心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吧?到底谁是流儿的生身父亲?”
方氏苦笑了一下,但还是摇着头。太公颤声道:“竹枝,你说,这辈子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我只想听你这一句话。”
方氏泪流满面,更使劲地摇着头。太公自言自语道:“老夫一生行事问心无愧,若不知道真相,当死不瞑目。”方氏嘴唇歙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太公离开方氏房间,慢性上了“迎风楼”,在昏黄的油灯面下,躺在竹榻上静静地闭目躺着。这时他的思绪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自从万历三十一年他上京应试之后,几十年间宦海飘浮,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闽中老家。方竹枝是他在任苏州知府时结识的,那时她才十六岁,而他已年近五十了。
方竹枝虽只算是小家碧玉,但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她的父亲是吴中的一个布商,颇有些积蓄,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一次,他在给苏州“听雪茶庄”题写匾额的时候,结识了她父亲。那时他的正室王氏刚刚丧去不久,他郁郁寡欢,身边三个孩子,最大的修涵也才二十出头,小的女儿周莘方才十五岁。竹枝父亲知道这事之后,便将竹枝许配给他填房。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将竹枝扶正,但他始终是把她当正室看待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清楚修流的出身问题,也许他早就将竹枝扶正了。毕竟竹枝她在他晚年的官场生涯中,给了他最大的慰藉。她的明慧与灵巧,使很多的女人黯然失色。在他任京官的那些日子里,竹枝亲自下厨给他烹调可口的南方饭菜。寒冬时候,夤夜深沉,她披着棉袄,在他身边陪着他批注文书,替他研墨,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他觉得他还是放不下竹枝的。这次竹枝的病,突如其来。他曾经给不少人开过药方,治过肺病,但象竹枝的这种症状他还是第一次见过。据他的经验判断,竹枝的脉象显示,她已危在旦夕。
他想,竹枝过世之后,他将会以正房的名义来厚葬她,将她的坟墓与前妻王氏并葬在一起。这样,修流与周菊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嫡亲子女了。
周菊太象她的年轻时候的母亲了,他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远近早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了,这些人包括省府的张提督跟兴化知府李还山,但他都婉言谢绝了。女儿十八,该是字人的时候了。他也有意招婿入赘,又物色不到好的姑爷。所以一直拖着。儿子修流的婚事倒还可以宽心,但女儿的婚事却是做爹的心腹之痛。
他想到了刘不取,他觉得从哪方面来说,他跟周菊都是挺般配的。刘心水当年在卿班中跟他有过几次争执,那时他的官职小,却敢当面据理明言,是条汉子。但他似乎还没有勘透刘不取的为人。越是聪明的人,心眼越是难以捉摸。如若聪明过头,则过犹不及。他担心刘不取的正是这一点。今天他请了陈知耕三人来作客,本来就是为了勘探刘不取的为人,学问功夫倒在其次。刘不取也已经看出了这点。
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刘不取那微微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要在半天时间里看清一个人是困难的,即便是象他这样在宦海中游历了几十年的老官僚,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因此他还想再观察他一段日子。
于是他想下楼去,再跟刘不取聊上一聊。正要起身,只见莺儿上楼来道:“老爷,刘先生有事要见老爷。”
周太公便叫莺儿请他上楼来。
刘不取在太公身边坐下道:“伯父,侄儿深夜打扰,实有要事。小侄这里有修涵年兄的书信一封呈上。”太公听说是修涵的家书,慌忙仰起身子道:“快快把来与我!”
太公拿过信,只见上面打着红封漆,心里登时一凉。加红封漆的书信一般都是有要紧内容的,一是强调要紧张,二也是防送信人拆封。他急急把信看了,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泪如雨下了。他即刻将信在油灯上点着了,问刘不取道:“贤侄,修涵他与你分别时,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这人说话时,总是喜欢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后说。”
刘不取沉声道:“他说的是‘日月无光’!”
【·上卷 江南行·】 第06章 偏方:以毒攻毒
周太公听了,猛然大叫一声,便从竹榻上软塌塌地落倒在地。刘不取慌了,忙抱起太公,安扶在竹榻上,而后匆匆下楼去叫人。府里上下知道了,顿时忙成一团。赵管家叫了两个家人,要他们连夜赶去城里请齐医生来。
周菊本来就悲痛莫名了,这时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哭着。修流急道:“爹是不是快不行了?怪不得今天让人抬了一付棺材回来。”姐弟俩慌慌张张地直奔上楼去了。
刘不取给太公把过脉,道:“伯父是急火攻心,可能是中风了。”
他出手点了太公的百会,人中,承浆,风池,风府几处大穴,然后跟赵管家道:“赵管家,我开个方子,你赶紧叫人去取药。”
正当刘不取开药方之时,赵管家在一边冷冷地问他道:“刘先生,方才你在楼上跟太公说什么了?太公他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方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后就中风了?!”
刘不取道:“府上修涵先生托在下送封家书给太公,太公看过信之后就昏倒在地了。信中内容,我一概不知。”赵管家道:“我问的是你跟太公说什么了?!”
刘不取不悦道:“赵管家,你管的事太多了吧!”说着,便把药方交给了他。
赵管家看着药方道:“依我看还是等齐医生来了后再加定夺吧。”刘不取道:“此事万万不可担搁,再晚上半个时辰,太公恐怕便有性命之虞。那时可就麻烦了。”赵管家对修流道:“少爷,你拿个主意吧。这事老奴担待不起。”
修流拿过药方看觑一眼,便道:“就按刘先生的方子去取药。这药方正是对症下药。”他平时也喜欢跟着太公琢磨些药理,因此懂得些药方。那赵管家便打发人去了。
齐医生来到的时候,周太公已经手脚发麻,口眼歪斜,嘴里不住地淌口水。齐医生忙打开医箱,拿出针灸用针,扎在太公的气海,关元,神阙三穴上。齐医生道:“幸好节公已经被点了七处大穴,此时已无性命之虞。不知是哪位高手出的手。”
刘不取拱拱手道:“在下燕山刘不取,今日方到周府,因为事急,便斗胆点了太公的穴道。”
齐医生道:“先生真是出手不凡。”便要下手开方子。修流道:“刘先生方才已经开过方子了。是人参,附子,龙骨,牡蛎,石决明。”齐医生道:“石决明用多少钱?”修流道:“三钱。”
齐医生便冲刘不取抱抱拳道:“有刘先生在府上,节公决然可以起死回生。舍下不敢叨劳,这就告辞了。”
这时周菊过来道:“还请齐先生下楼看望一下家母。”齐医生面有难色,他看了眼刘不取,对周菊道:“令尊今天已经给令堂开过方子,齐某岂敢下手!”刘不取道:“齐先生先请,在下愿与先生同去观察一番。”
那方氏本来病况已经略有好转,方才听到说太公中风了,心下一急,病况一下子又转危。这时已经睁不开眼,手脚痉挛。刘不取见了道:“姨太太这是阴虚阳盛,方才又受了太公这一吓,痰火上来。先生可以在十宣穴入针三毫,再在膻中穴入针两毫,或许可以化血清痰。”
齐医生沉吟一会,照着做了。方氏突然间呻吟一声,鼻息开始粗重起来。齐医生满脸是汗,这时舒了口气,道:“刘先生,依你看,这方子该怎么开?”
刘不取道:“太公先前开过的是什么方子?”齐医生道:“节公开过的是百合固金汤加合柴胡清骨散,只是方中又加用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刘不取道:“太公一生为人谨慎,开药方也是如此。其实他可以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加一钱,再加紫珠草三钱,便可逼出姨太太体内的积毒。”
齐医生听了,长叹一声道:“这是以毒攻毒之方。老夫行医一世,却不敢去想这一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上卷 江南行·】 第07章 噩耗
甲申年春惊蛰之后,密集的春笋破土而出,春雷震动,南方漫长的雨季即将降临。这时,北方的局势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