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门里走出一位小厮,道:“老爷子醒了,问说何人在院外喧哗,扰他清梦?”没心肝道:“你就说是‘夫妻肺片’正在恭候他老人家大梦方醒,还给他带来了扬州城里过来的一位少年英雄。”
那小厮进去通报了,一会出来道:“老爷子正在沐浴更衣,他用过早点后,便与诸位相见。”断桥悄然对修流道:“都快晌午了,才吃早饭。这‘睡翁’名号,看来还真非他莫属。”修流低声道:“既然来这里了,切莫节外生枝。咱们还是客随主便为好。出来闯荡江湖,多结交些前辈朋友,也总是好的。”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小厮出来道:“老爷子已用过早膳,请列位进去品茶。”烂肺泡跟修流道:“老爷子性格古怪,你们多耽承些便是,不必与他理论。”
众人进了两道院门,来到厅堂前。只见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大木榻,榻上欹斜半卧着一个肥胖的老头,头大如斗,双目低沉,呵欠连天。“夫妻肺片”双双上前行了礼。老头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带来的扬州的那客人在哪里?”
修流心想,这老头定然便是“睡翁”温眠了,于是上前几步说道:“温老前辈,在下周修流,今日有事从扬州过江来,要上南京公干。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山上拜会。”那温眠眯着眼道:“什么前辈?屁话!老夫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世上知道我名头的,最多不过十个人而已,你小子从何久仰起老夫来了?”
修流颇为尴尬。铁岩忽然上前说道:“在知晓前辈大名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晚辈不知能不能算上一个!”温眠豁然睁开眼,道:“你小子又是谁?好大的口气!”
铁岩笑道:“晚辈鼎山川,法号‘铁岩’。不知前辈可曾记得,当年扬州‘大明寺’有个法号半月的禅师?他老人家可是时时在念叨着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呐!”
温眠想了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是半月什么人?”
铁岩跟修流道:“周兄,请借剑一用。”修流迟疑一下,把剑递给了他。铁岩看了看剑,见到上面刻着的“竹”字,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下修流,便飒飒在堂前舞起剑来。当他把剑使到第三招时,修流已然惊讶万分了,他看出铁岩使的,正是他的“旋风剑法”。
而更为吃惊的却是温眠,他忍不住坐起身来,问铁岩道:“当年我在松江府送别半月和尚时,只露了‘旋风剑’中的一手‘满楼红袖’,退却了‘松江帮’的几个高手。你如是半月的弟子,便不该会方才你施展的那另两招‘鲲鹏展翅’与‘捕风捉影’。须知老朽我从来没有传过别人剑法,也没有收过一个徒弟。这么说来,你小子是陈知耕的弟子了?可你的内功修为,又不象是他所传授。你的功力比他要强多了。”
铁岩垂剑惘然道:“温老前辈,晚辈其实并不知道这陈知耕是谁。”
那温眠听了,心道:“这就奇了。难道‘旋风剑’除了我跟知耕师兄外,师父他另有传人?”随即又顾自摇了摇头,暗思道:“这不可能,师傅临死前发恨烧了剑谱,拗断佩剑,要我与陈师兄好自为之,显然他不可能另有传人。”
他问铁岩道:“臭小子,你这套剑法是从何处学得?”铁岩笑道:“是我师兄教的。我师兄对天下各派剑法,颇有精研。”温眠望着修流道:“这么说,你便是他的师兄了?陈知耕果真便是你师傅?”
修流躬身道:“晚辈在闽中时,曾跟陈师傅学过四年‘旋风剑法’。”说着,拿过铁岩手中的剑,嚯然出手,雷厉风行般使了一招。温眠看了点头道:“这招是‘白驹过隙’,你们两人的内功都相当浑厚,看来,陈师兄自己修为虽不高,眼光还真是不错。”
修流道:“铁岩他不是晚辈的师弟。”断桥道:“对呀,铁岩的年岁比修流还大呢!”铁岩道:“晚辈的师兄是大麻。”
温眠听了,便让小厮看茶。他正了下身子,问修流道:“这么说,你果真便是那位驰名江北,大破清军的神箭小将军周修流了?老夫可否借你背上的弓一观?”修流便摘下弓递与他。
温眠摩挲着那张雕弓,叩弹了一下弓弦道:“这弓有四石余力,象是满洲人的佩弓。”修流道:“正是。当年家父退隐回闽时,洪承畴亲手将这把他在蓟辽时掳获的满弓赠与家父。只可惜弓弦尚在,赠弓人却气节荡然,投了满洲人了。”
温眠道:“你为何不留在扬州城中抗击满洲人,却过江南下?”修流道:“是我先生刘不取让我上南京催促粮草,搬求救兵去的。”
温眠冷笑道:“你真以为,南京城中那帮王八蛋还有人会去扬州送死吗?你的先生真是用心良苦。他知道守城无望,因此哄你过江,以图来日再举。你千万别辜负了他的厚望。说句实话,史可法并非将材,他如果坐镇留都,局势或许便不太一样。都说奸臣误国,殊不知,忠臣也可误国。我早已经听‘酸辣汤’说了,那刘不取是个难得的将材,此时史大人如在南京辅国,而扬州城由刘不取率军监守,南北隔江互为犄角之势,东南半壁,或可支撑下来。可惜朝中奸臣误国,淮海诸镇自乱阵脚,扬州一失,大势便去了。”
修流听了,默然无语。
断桥笑道:“老爷子,谁是‘酸辣汤’?一听这名儿我胃口又上来了。你们怎么都起了这等让人开胃的名号?”
没心肝笑道:“姑娘不知,我们几人在江湖上的名号本来就是‘四菜一汤’,真名反倒没人知晓。我与烂肺泡人称‘夫妻肺片’,其实应该算是两道菜合成,还有你们见过的山下酒楼里的那个‘臭豆腐’阮香,也是一道菜。另一道菜是‘白斩鸡’,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那汤便是‘酸辣汤’汤六,他要伏在水里,几天几夜,没人能见到他。我们几个从小就是孤儿,都是老爷子带大的。”
断桥笑道:“看来你们‘四菜一汤’要凑成一桌酒席,还真不容易。不知道这温老爷子却是道什么菜?”温眠打了个呵欠道:“老夫嗜睡如命,于烹饪之道,却是大大不通。‘夫妻肺片’,你们速速送修流他们三人下山,摆渡到北固山。途中如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们大可不必理会。”
修流方才在山下听臭豆腐说到什么拜帖,知道此时温眠是怕他们留在山上,到时也给牵扯了进去,惹得麻烦,便笑道:“多谢前辈方才教诲。我们上一趟这焦山殊不容易。晚辈今夜便想呆在这别院中,餐风栖凉,与前辈一同赏月,如何。”
断桥笑谓铁岩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另有一分在瓜州。”
铁岩笑道:“原来如此。在扬州见不到明月,到此焦山补赏,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真是妙极。”
【·上卷 江南行·】 第71章 东洋拜帖
温眠歪了下身子,叹了口气道:“不瞒几位,前几日老夫正在这别院清眠时,那‘臭豆腐’拿了一张拜帖给我,说是有人要跟我切磋‘旋风剑法’。老夫想了几天几夜,有时从梦中醒来,却不知那下帖者是何来历?老夫归隐这焦山上已有几十年,足不下山崖,连对面金山寺的和尚雪江,我都懒得去理他,而这送拜帖的人却摸清了我的底细,说今夜要上山来与我论剑,显然是来者不善。老夫实在想不起来,除了闽中陈师兄那一系传脉,天下还有谁精研过‘旋风剑法’。只因来者名头还没弄清,故不便留客。何况周小将军肩负重任,此时更不可有所闪失。莫怪老夫礼数不周。”
铁岩道:“这天下武林之中,最善于精研剑法者,莫过于九州岛我的师兄大麻。不知那下帖的人是不是叫大麻?”
断桥道:“谁是大麻?”铁岩道:“便是我师兄。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如若是他发帖,今晚这山上只恐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大麻素来不太喜欢出头,或许发帖的另是别人。不过又会是谁呢?”
温眠道:“原来你小子不是陈知耕的弟子。发贴的人对我的底细,居然知道的十分清楚,看来在暗地里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晚上他就要上来焦山,与我一起赏剑。这人在帖上署名‘由尾’,象是东边扶桑国的武士。”
铁岩笑道:“原来是由尾君。由尾君嗜剑如命,他既然密谋要上山来找前辈赏剑,那么,想来前辈院深之处,必然藏有宝剑!”
温眠脸色骤变,说道:“臭小子,听你的话意,你也是东瀛人士。你与半月到底是何关系?”铁岩道:“半月禅师是我师傅。而这由尾却是我的二师兄。”温眠道:“这么说,由尾也是半月的徒弟?可半月根本就只会一招‘满楼红袖’。你到底是谁?”
铁岩笑道:“方才在下已然说过,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我大师兄大麻既然精研剑道,那么自然对‘旋风剑法’也略知一二。我那几招便是从他那里学的。半月禅师并没有教授过我剑法。”
温眠自言自语道:“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博学的剑术家?”
这时,童子匆匆进来道:“老爷子,江面上正有一艘大画船,朝我焦山这边驶来。”温眠击榻喃喃说道:“这由尾果然来了!”他对“夫妻肺片”跟修流,断桥,铁岩三人道:“你们都给我退到后院中,没有我的示意,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许出来。”
修流几人到了后院中,那里有个石亭子,四周绿竹摇曳,众人坐了。断桥问铁岩道:“喂,你到底是谁?什么半月,大麻的一大堆,又跟那个要来的恶人由尾称兄道弟的?你不会也是个坏蛋吧?!”
铁岩笑道:“断姑娘,由尾君绝对不是个恶人。他看上去比谁都要斯文,你见了他后就知道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次他怎么会跟这睡眼惺松的老头给倔上了。”
断桥道:“到时候要是打起来,你想帮谁呀?”铁岩默然无语了一会,道:“我谁也不帮。”
烂肺泡悄声跟没心肝道:“当家的,依我看,这回老爷子怕是躲不下去了,他前半生造的孽太多,今天总算是报应到了。”没心肝叹口气道:“他躲在这山上,埋名隐姓,不通人烟。三十多年都过去了,没想到这江湖上还有人惦记着老爷子,找他的茬,而且还是东瀛来的。只怕从今往后,咱们夫妻俩再也吃不上象样的人下水荤菜了。”
那温眠一人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童子搬了个火炉过来,放进一些木柴,在榻前生起了火。对着暖暖的火光,温眠浮肿的眼睛开始冒出一丝淡光。
这时,“臭豆腐”阮香匆忙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递与温眠道:“老爷子,那艘来船已经靠岸,由尾已派人送上礼单来了。”
温眠接过帖子,半闭着眼道:“你在山下胡乱安排一下,然后带引他上山来。等‘酸辣汤’从金山那边回来后,你即刻让他上山来见我。”
臭豆腐下山去了。温眠将那礼单凑在鼻尖前,细细看了起来。只见礼单上列着:
“潇湘斑竹方榻一,翡翠枕一,枕之可在梦中游仙。
东海冰蚕丝织锦一,盛暑置于榻,满室清凉。
红迦南香一,置于枕畔,芳馨绕梦。高丽席一,清梦绵绵。蕲州韭叶簟一,散热祛火。
美婢二,侍奉于榻前,妙趣横生。九州岛武士八代由尾敬奉。”
温眠放下礼单,冷笑道:“此人处心积虑,投我所好,真是煞费苦心。老夫果然终日与这些玩艺相伴,这觉也别想睡得清闲了。”
不久之后,那由尾在童子的带领下,慢步来到厅堂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精壮的剑客,还有两个碎步凌波的东瀛美少女。由尾身形瘦弱颀长,白面薄须,年约三十五六岁,腰悬长剑,手执一把纸折扇,大老远便笑道:“睡翁高卧,不知成眠否?所奉上薄礼,可曾入得眼目?”
温眠仰着身子道:“阁下送如此厚礼,不知如何酬谢。温某与你素昧平生,这些礼物,实在不敢收受。原物奉还。”
由尾笑道:“区区薄礼,不值挂齿。倘睡翁不受,在下这面子便过不去了。睡翁退隐之后,‘血雨腥风’这名头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如若不是经高人指点,在下再找上十年,也绝对想象不到,睡翁会退身高卧于这汉代焦光的宿隐之处。”
温眠道:“你所说的这位高人是谁?”由尾笑道:“恕在下此时不便明说。”
说着,他拍掌让那两个东瀛美女走上前来,笑道:“睡翁年轻时嗜血如命,归隐后嗜睡如命,这两位我从九州岛带来的素女,差强人意,今日献于睡翁榻前,或可铺床叠被,收拾清梦。”
温眠蹙眉道:“由尾君,你既然四处查访温某行踪,今日必是有备而来。你也不必说这些狗屁客套话了,你我有什么过节你尽管盘点出来。我‘血雨腥风’年轻时杀人如麻,都是些该死的人,也不在乎你来清算。至于这两位女子,你还是让她们滚远点。老夫都什么岁数了,哪有这等精力与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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