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头都不敢动半个,直到魏兵在树下经过,才敢探头观察形势。
林外的官道先后驰过了两队骑兵,更远处一个高丘上另有人马,似乎是今趟搜索行动的指挥部。
只看敌人这种规模,便知自己曾对他有恩的魏王增已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擒杀的命令。
这批至少有二千人的部队,很大可能是来自焦城的驻军,且只是整个搜索队伍的一部份。
以这样的兵力和魏人对自己国土的熟悉,他如今确是寸步难行。
不禁颇感后悔。
当初不是因归心似箭,想直往中牟,而是绕道往大梁,便不至陷身这种危险境地。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莫如折返韩境内山区,躲他十天半月,待风头过后,那时无论逃往何处,都会容易多了。
犬吠声此时在林内某处响起,项少龙更是头皮发麻,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刻由于人多气杂,他还不太担心会给猎犬灵敏的鼻子发现,但若在晚间单独奔走,又是夜深人静,便难保证能否避过犬儿的耳目了。
见到敌人这种阵仗,他那还敢往焦城去,待逻卒过后,便由北上改为东行,朝大梁南方潜去。
施尽浑身解数,避过了重重追兵,这晚来到著名大河“贾鲁河”的西岸。
放眼看去,两岸一片平静,不见人迹。但项少龙可以肯定必有敌人的暗哨设置在某处密林之内,监视着河道的动静。
他细心地观察,假设了十多个敌人可能藏身的地方后,躲往树上去,静待黑夜的来临。
疲累下很快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地化作了一个纯美的白色世界,脸上身上虽沾了点雪花,却并不感到寒冷。
初雪终于降临。
项少龙拨掉身上的雪粉,心情沉重的看着仍洒个不休的雪花。风雪虽可掩蔽行藏,但却不宜逃亡,若此时跳进水中,又湿淋淋的由河里爬出来,说不定可把他活生生冻死。
而且雪停时留下的足迹,更难瞒过敌人的追蹑。
目下他只有三个选择。
首先就是砍木作筏,好横渡大河。
不过这做法既费时失事,又非常危险。
除非他能肯定敌人岗哨的位置不在附近,否则若惊动了敌人,那时身在河心处连动手顽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其次就是沿河往上游奔去。
依荆年的地图,此河源头起自中牟西南方的山区,不过若这样做,绕过河头时已非常接近中牟南郊这极度危险的区域了。且若要再往大粱去,路程将比早先定下的路线远了近五百里,实在划算不来。
剩下的方法是朝下游走,那样虽离大梁愈来愈远,但却较易离开险境。
若到了下游位于几条大河交界处的安陵,既可找寻机会乘船渡河,甚或可改道南下楚境,那时就算给楚人逮着,说不定李嫣嫣和李园肯念点旧情,把他释放。
下了决定后,遂匆匆上路,沿河南下。
走到天明时,大雪终于停了。
项少龙回头一看,只见足逃像长长的尾巴般拖在后方的雪原上,不由暗暗叫苦。
再走了一段路后,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给追兵发现,灵机一触,停了下来,先视察形势,定下了计划,忙朝附近一片树林赶去。
入林后拔出血浪,劈下了一株稍细的榴树,再以匕首削成两条长达五尺的滑雪板,板头处依足规走翘起了少许,中间偏往板尾处亦前后高起少许,刚好可把自己连靴的脚板踏进去。
又钻了四个小孔,把勾索割了两截,穿孔而过,可把鞋头和树板绑束稳妥。
最妙的是在板底处刮出一道贯通头尾的导向槽,一切似模似样。到黄昏时这中国的第一对滑雪板终于而世。
项少龙在二十一世纪当特种部队时曾受过精良的滑雪训练,此时自可驾轻就熟。
完成了滑雪板后,又制造滑雪杖。
雪杖头宽尾尖,近尖端三寸许处,扎了一根横枝,充作“雪轮”。
一切妥当后,已是夜深。由于削割坚硬如铁的榴木,花了他大量气力,休息了一会后,才再展开行动。
他把滑板雪杖挂到背上,才徒步朝河岸跑去。
虽仍是举步维艰,但心情和先前已有天渊之别。
近天明时,他走了足有三里路,至大河岸边而止。
故意攀到水缘处,留下了清晰的足迹,才倒退踏着原先的足印,回到河岸上去。
然后穿上滑板,捆扎妥当后,一声呼啸,开始滑雪壮举。
他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势形成的斜坡,不住加速,由缓而快,绕了个大圈子,两耳生风的回到了刚才的密林,然后藏在一棵高出附近林木的大树顶处。
只觉精神无比亢奋,要经好一段时间,才能静下心来闭目假寐。
到了正午时分,敌人终于来了。
项少龙闻声睁目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魏国骑兵,少说也有过千之众。
他们沿着他留下的清晰足迹,朝树林全速奔来。
项少龙看着他们穿过树林向河岸追去,到了他足迹终止处,倏然停下来商议。
不一会魏兵纷纷下马,伐木造筏,忙个不休。
这时又下起雪来,比上一趟更大。
一团团的雪球似缓似快的由灰黯的天空降下来,只片晌就掩盖了原先留下的蹄印足迹。
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
如此一来,当敌人在对岸再发现不到他足迹时,只能分散搜索,愈追便离他愈远了。
大雪本对他最是不利,现在反成他的护身符。
正心中欣然时,犬吠声在远方响起。
一队百多人的徒步魏兵,拖着几头猎犬,沿河而至。
项少龙心中恍然,知道这队伍与正在岸旁造筏的骑兵队本是一队,但因雪大,又发现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匆匆赶了过去,所以这猎犬队伍才落后了近一个时辰。
不禁暗叫好险,若在刚才先到的是这队猎犬队,自己的妙计便可能不灵光了。
现在只凭大雪已足可抹掉自己的所有气味。
直待到黄昏时,魏人才全体渡过了大河。
项少龙又耐心待了两个时辰,才爬下树来,趁着月黑风高,雪花漫天的良机,掣起雪杖,鸟儿般在漫无止境的雪地飞翔,掉头朝贾鲁河驰去。
有了这“雪地飞行”的工具,他决定冒点险偷往中牟。
逃亡至今,他首次对前途充满了希望。
第二十一卷 第11章 前嫌尽释
项少龙一觉醒来,已是辰末巳初,还是肖月潭把他唤醒的。
项少龙这时成了团内的特权阶级,教人把早点送进房来,两人边吃边谈。
到项少龙把昨夜发生的事全告诉了肖月潭后,肖月潭抹了一额汗道:“好在李园够义气,否则你昨晚就完了。有了李园的支持,形势大改。就算你暴露身分,齐人亦不敢碰你,李园也不会让齐人这样做。”
项少龙道:“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肖月潭道:“那只是举手之劳吧了,邹大师仍然健在,现居于稷下学宫,齐人对他奉若神明,若要表露身分。最好是透过他,只要他对齐王说一声,杀害了你,必生横祸,保证用剑指着齐王的咽喉,他都不敢动你半个指头。”
项少龙大喜道:“我要先见他一面,才决定怎样做,肖兄可否安排。”
肖月潭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我就去求见。吕不韦今午会来。我将派人严密监着张泉,他一拿到钱,就是他倒霉的一刻了。”
项少龙道:“不要伤得他太重,我还要利用他来间接推知吕不韦的动静。”
肖月潭冷哼道:“这种人杀了他都赚把手玷污,少龙放心好了。”
又笑道:“还记得我们的人里有个叫仲孙何忌的吗?他是仲孙龙的堂侄,我会请他打听仲孙龙的举动,他一向不满这堂叔。又对凤菲非常祟慕,必肯仗义帮忙。
不过少龙若肯亮出牌子,保证以仲孙龙的强横。亦不敢轻举妄动。唉,若知你能回秦国去,谁敢冒得罪你之险。包括三晋在内。虽然谁都希望对方向你出手,但要任何一国负上杀你之名,却是休想。”
项少龙点头同意。
当日自己落荒而逃时,三晋虽齐心合力来追杀自己,但现在锐气已过,又已向小盘求和,谁仍肯来对付他项少龙呢。最妙是齐人表面上定要摆出全力保他的姿态,以保持和秦国的良好关系。
对齐人来说,首要目标是世仇燕国。而非秦人或项少龙。
再加上李园这大靠山,项少龙觉得随时可重见天日,不用躲躲藏藏的做人了。
项少龙颇有吐气扬眉之感,不过却仍有点舍不得目下所扮的角色,笑道:“楚国是李园,韩国是韩闯。秦国是吕不韦,其他三国来的又是谁?”
肖月潭油然道:“魏国自然是你的老朋友龙阳君,赵国则是郭开。至于燕国,太子丹当然不敢亲来,到的是他的大将徐夷则,此人升了官,还被燕王喜封了作阳乐君。”
项少龙苦笑道:“果然全是老朋友,这里最大的青楼是那一间,不若在那里摆上两席,开个叙旧欢会。”
肖月潭欣然道:“少龙开始有说笑的心情了!”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有小婢来报导:“石素芳的金老大来了。想见沈执事。”
项少龙大感愕然,肖月潭笑道:“此人有点豪气,不是坏蛋,少龙不妨看看他有什么事。”
项少龙把果核放进舌底,才到前厅与金老大见面。
金老大虽曾在咸阳见过项少龙,但这时明显完全认不出他来。尤其项少龙语调带点口吃的古古怪怪,更不惹疑。
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香茗后,项少龙以他的“果核之声”断断续续道:“不知金老大找小弟有何实干?”
金老大笑道:“自然是要来祝贺沈兄当上执事之职。若是张泉那家伙仍据此位。休想我踏入此处半步。”
项少龙毫不奇怪,因为张泉本就是这种人人鄙视的小人。不过金老大乃跑惯码头的人,理应不会开门见山的数人长短,这么说只是试探自己居多。
微笑道:“希望将来金老大不会因有我沈良在,而不屑光临。”
金老大微俯过来,低声道:“现在外面谣言满天飞,都说凤小姐临淄之行后。就要退隐田园,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项少龙苦笑道:“你教我怎样答你。是否想迫我说谎?”
金老大欣然道:“这我便明白了。今趟我特地来访,是想安排素芳与风小姐见面打个招呼,素芳一直很仰慕凤小姐的才艺。”
项少龙道:“我虽不能为大小姐作主,但应该没有问题,老大请说出时间来吧。”
金老大道:“不若就在午后时分,最好我们两人都在场。”
项少龙心中一动,知道这并非闲叙那么简单,否则金老大何须在旁。
金老大的身分与自己的这执事的身分,可说是判若云泥。
人家乃一团之主,石素芳地位虽超然,但名义上仍只是他旗下的正印当家花旦,而他项少龙则是个大跑腿。
他说希望自己在场,只是客气话吧。
项少龙道:“这个我明白了,但老大可否透露少许玄虚,教我好向大小姐传话。”
金老大点头道:“就烦请告知凤小姐,说有人全心求胜,不择手段便可以。”
项少龙想起柔骨美人兰宫媛,恍然道:“明白了。我这就去通知大小姐。”
金老大欣然告辞去了。
项少龙想去找肖月潭,但他刚刚离闶。又给张泉扯着问长问短,敷衍了他,才能脱身到凤菲的大楼去。
凤菲等正在内厅排曲,董淑贞和祝秀贞都有点花容憔悴。项少龙猜董淑贞定是离开他的房间后。去了找祝秀贞商量,说不定还干了假凤虚凰那钟事,所以自不能精神弈弈。
小屏儿见他来到,故意避到一角,不与他朝面。
幸月则连飞媚眼,摆出请君大嚼的诱人样儿。而其他美姬对他亦态度大改,显示经昨晚一事后,他的地位大为改观。
凤菲正在指点云娘一众乐师。见项少龙来到,婕娜多姿地走到他旁。低声问道:“金老大来找你作其么?”
项少龙说了出来后,淡淡道:“韩闯来找你作什么呢?”
眼角到处,董淑贞等无不偷偷注视他们的神情。
凤菲不悦道:“你要管的事愈来愈多了。”
项少龙心中有气。冷冷道:“肯否让我管,决定权当然在大小姐身上,大小姐一句话就可使我卷铺盖到街头去度宿。”
凤菲美目生寒,盯着他嘲弄地道:“有解子元和李园等大贵人看顾。沈大爷何用落泊街头呢?”
项少龙知她其实心中凄惶,软化下来道:“算我语气过硬好了。但你有事瞒我,我自然会不高兴。”
凤菲呆了呆晌,嗔道:“你愈来愈像凤菲的夫君大人,为何我每一件事都要告诉你呢?”
今趟轮到项少龙有点理屈办穷。
理论上,凤菲确没必要告诉他曾见过某人或某人。
问题是这事牵涉到董淑贞等人的命运,所以项少龙才会关心。
这实在是立埸的问题。
项少龙无奈道:“好吧,我以后再不理你这方面的事了。”
凤菲默然片刻。低声道:“为何我们今晨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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