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来发哧哧—笑:
“我他娘生平所言所行,就极少有欠缺道理之例,至于楚姑娘,更是见微知著,高瞻远瞩,她那一套,简直越发周全了。”
楚雪凤哼了哼,却笑得唇角翘起:
“甭朝我脸上贴金了,也不怕人家两口子笑话?”
严子畏忙道:
“不笑话,一点也不笑话,钱大爷句句字字,可都是真意实言哩……”
楚雪凤转向钱来发,眉梢子一扬:
“受奉承也受够了,我说大佬,咱们倒是准备什么时候行事哪?”
略一考虑,钱来发道:
“吃过午饭就去吧?”
提到吃午饭,严子畏才想到午时已过,光顾着论情道事,竟连贵客的五脏庙都忘了祭啦,他赶紧吩咐范青萍去厨下张罗吃食,自己也帮着动手,里外忙活起来。
钱来发双手捧着肚皮,坐在太师椅上默默寻思,他在想,人生的际遇果然无常,“红河套”柴家府的风波过去,原打算回家好好休歇一阵再处置未了的一些纠葛,谁知道半途上又遇见严子畏,这一朝面,归程便岔了边,接着管的这档子闲事,到底会演变成一个什等样的结局,尚难逆料,说不得又是血雨腥风、又是重操干戈……唉,人有劳碌命,他自己不但命里劳碌,怕还八字带煞哩!
“虎头赌坊”坐落的位置在“九江城”西郊,整个建筑的格局相当精巧别致,它—半盖在陆地,另一半却以砖桩为拱顶,凌架于百余丈宽的人工湖上;屋宇全起成二层楼房,曲连如同弓字形,浅绿色的琉璃瓦面衬托着斜挑的檐角,大红的廊柱配以描金的雕梁,俗气是俗气,不可讳言的却极有派势。
赌坊占地颇广,四周没有围墙,只种植着些树木花草,而且显见经常维护。时值秋凉,景色在萎黄中仍有点点青翠,斑斑艳红可看;进门处并未悬挂任何字匾招牌,仅拿赤铜雕成一个巨大虎头嵌在门楣当中。
钱来发、楚雪凤跟着严子畏来到赌坊,经过通报,三个人被值事者十分礼貌的让到楼下边厢一间清雅客堂里,没有多久,进来一个面色苍白、削腮突唇的高瘦人物,这人还蓄着两撇鼠须,才一进门,便习惯性的捻着须毛向钱来发他们三个端详,两只眼珠子不停骨碌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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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严子畏先凑过身去,声音极低的附在钱来发耳边道:
“钱大爷,这个家伙便是‘虎头赌坊’的总管,名叫古宣奇,为人最是奸刁不过—一”
递过点子,他随即起身,迎着这古宣奇微微呵腰,相当客气的道:
“占总管,打扰你了……”
钱来发当然不会像严子畏那么客气,他大马金刀的稳坐不动,扬着—张面孔,甚至不正视来人,楚雪凤虽然也坐着。却眨起—抹皮里阳秋的诡谲笑颜,直瞅着姓古的不瞬。
干咳一声,古宣奇冲着严子畏道:
“听说老弟你出门筹银子去了?”
严子畏道:
“跑了不少天数,也只是午前才到。”
古宣奇淡淡的道:
“今番驾临,想是筹足了银两,打谱来换回借据啦?”
咽了口唾沫,严子畏强颜笑道:
“不瞒你说,古总管,我所筹的钱数,尚不够偿还所欠————”
冷冷一笑,古宣奇神色倏沉:
“钱数不够,你还来找我干嘛?严老弟,我们这里开的是赌坊,不是赈膳堂,没那多的慈悲好发,早已告诉你,没钱一切免谈,你筹不足所欠的银子,我们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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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第二十章泽中有龙
严子畏正想说话,坐在椅上的钱来发已嘿嘿笑了起来:
“我操他娘,开赌诈财,设局坑人,正是绝子绝孙的勾当,居然还谈得上公事公办?那姓古的,你也未免胡柴过甚,离谱太远了!”
古宣奇表情骤变,勃然大怒:
“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出言不逊、喧宾夺主?”
钱来发大剌剌的道:
“别管我是什么人,今天老了上了门,不把范松范老先生的借据取回,所输财物一笔勾销,是决计不会甘休的!你要做得了主,就快快照我吩咐的去办事;如若做不了主,便立时将那能做主的狗头叫出来回话!”
退后一步,古宣奇指着钱来发叱喝:
“大胆匹夫,无知狂徒,你是吃了狼心豹子胆,居然跑来‘虎头赌坊’耍狠使蛮,大呼小叫?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这种三流混子嚣张?”
钱来发龇着牙道:
“古总管、古宣奇、古灰孙子,你再挺着磨嘴皮子,就莫怪我要叫你满地找牙、爬着嚎丧!”
瘦削的两腮往上吊起,额头暴浮青筋,古宣奇狠瞪着严子畏,唇角不住抽搐:
“好个严子畏,原来你是企图输打赢要呀?欠钱赖帐不说,犹带了这两个男女混混上门恫吓,想迫使我们畏惧低头?姓严的,我告诉你,你可是敲错了算盘想豁了边,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哪一种鬼头蛤蟆脸不曾见过?大风大浪经得多了,你这点阵仗唬不住人!”
严子畏平静的道:
“钱大爷和楚姑娘乃是代我主持公道来的,路不平,有人踩,我们争的只是一个是非,并没有恫吓胁迫的意思!”
声声冷笑,古宣奇恶狠狠的道:
“不论你怎么说,你的麻烦大了,姓严的,虎嘴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我且看你如何收场吧!”
钱来发的身子略微一动,四声清脆的巴掌击肉声业已传扬,那古宣奇甚至没看清人家是怎么动的手,人已晕天黑地的倒仰出去,但见满口溅血,满地翻滚,待爬起来的时候,两边面颊上重叠的五只指印竟已泛成了紫赤!
口中啧啧有声,楚雪风摇着头道:
“老古,早就叫你去找能管事的人来,别愣挺在这里磨嘴皮子,你偏偏不听,现在可好,这一顿耳刮子挨得岂不叫冤?”
捂着瘀肿的面孔往后倒退,古宣奇蓦然大叫狂吼:
“来人呀,快来人呀,姓严的小子领着帮手上门踹场子啦……”
仍然端坐椅上的钱来发笑吟吟的道:
“莫急,莫急,你慢慢吆喝不迟,事情未曾解决之前,我们不会走,倒是你要保重,千万别呛着了……”
随着古宣奇鬼哭狼嚎似的这阵吼叫,但闻客堂之外人声喧嚷,步履纷杂,人影闪处,七八条牛高马大的壮汉已手执兵器,—拥而入!
古宣奇一指椅子上的钱来发,叠声怪吼:
“就是他,就是椅子上的那个肥佬,还不快快替我拿下!”
七八条壮汉一声轰喏,如狼似虎般扑向钱来发,而钱来发身形不动,楚雪凤已凌空腾起,四肢抡舞宛若风车飞旋,掌翻足踹快逾闪电,骤见人影滚跌推撞,兵刃撞碰坠落,眨眼问,七八条汉子已经躺了一地!
古宣奇目睹之下,不由猛的打了个寒噤,身子一缩,就待开溜,谁知转过身来,赫然发觉严子畏正站立门边,双臂环胸,怒目相视,端的一副蓄势待发之概。
钱来发懒洋洋的开口道:
“你也就别走了,我说古总管,且在这里候着,不消一时半刻,你那东家父子得到警讯,自会快快移樽就教;此地陈设不错,亦颇清幽可人,大伙便凑合着就地解决问题吧。”
古宣奇面孔扭曲,仿佛呻吟般颤着声道:
“你们完了……你们捅的纰漏可大了……不要以为占了这点小小上风,就笃定十掐八攒,场子里真有本事的人物尚未到来,只要他们几个一到,便包管你三人吃不完兜着走!”
钱来发跷起二郎腿,皮笑肉不动的道:
“即便是天皇老子,我也铁了心要斗上一斗,古总管,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来的?”
楚雪凤四面打量,轻描淡写的道:
“大佬,这里恐怕地方不够宽敞,打起来满屋的东西都得砸……”
摸着下巴,钱来发道:
“管他娘,砸就砸吧,横竖东西不是我们的,也不是他们的,砸的净是一干赌鬼输来的家当,砸光了大家省事。”
躺在地下的七八条汉子哼哼不绝,可就没有—个人敢爬起身来,楚雪凤横扫一眼,神情不屑的撇着唇角:
“只看这几位朋友的‘行情’,就难以令人高看他们的主儿,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像这一堆酒囊饭袋,他们的头子还能强到哪里?”
钱来发笑问古宣奇:
“老古,我们楚姑娘说得可对?”
古宣奇瑟缩一隅,恨声道:
“你莫得意过早,你们一个也休想全身而出……”
钱来发道:
“要不是看你可怜生生的模样,老古,我几乎又想赏你几下耳光!”
抖了抖,古宣奇不停缩曲身躯,喉管里宛似有口痰不上不下的塞着:
“是英雄好汉,就挑那有本领的去斗,光对我这种不谙武功的人施威,算不上神气……”
“哦”了—声,钱来发笑了:
“实在对不住,我竟不知你不会武功,先时见你那等扬武耀威、不可—世的德性,我还以为你身怀绝技,艺业超群哩!”
古宣奇嘴唇蠕动,却不敢再加顶驳,他正在满腹委屈的当口,站在门边的严子畏忽然神情紧张,侧耳聆听,同时已有眼色抛了过来。
楚雪凤低声道:
“来了。”
钱来发伸了个懒腰,咧嘴笑道:
“早就该来了,却叫我等得好不耐烦。”
于是,步履声逐渐入耳,迅速接近,首先进来的是三个身着玄色长衫,形态精悍冷肃的年轻人,他们甫始踏入,立刻分散开去,各自占据有利的出于位置,紧跟着进屋的是另—个身材壮硕,方面大耳的中年汉子,在他之后,则是两人并行,这两个人,右边的那位约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体形肥大,满脸油光,颈子上鼓出一个拳大的紫色肉瘤,看上去颇为惹眼,他身侧的这位,却长得身长玉立,粉头俊面,二人都有相似的的竖眉隆准,双目如鹰,显然有着十分接近的血缘关系。
前行的中年汉子瞥一眼地下横七竖八赖躺着的各位仁兄,不由重重—哼,大声叱骂:
“—群不中用的饭桶,还不给我爬起来滚出去?”
七八条汉子闻言之下如获大赦,纷纷爬起身来,瘸瘸拐拐的退将出去,中年人又将目光投注在钱来发脸上,形容凝重的道:
“上门踹场启衅的朋友,大约就是阁下了?”
钱来发尚未及答话,鼻青眼肿的古宣奇已急忙抢着道:
“齐师傅,替姓严的强行出头,无理找碴的人正是这个肥佬,还有那娘们也凶恶得紧,三句话没说完,就出手动粗,打得我们好不凄惨——”
被称为“齐师傅”的这位中年人微微摇头,不带什么表情的道:
“古总管,你先歇着,老东家和少东家都已来了,眼前的事,自会为你讨还公道。”
捂着腮颊,古宣奇愤恨的道:
“万万饶不得这几个泼皮,简直狂妄嚣张到了极处,完全不把我们‘虎头赌坊’看在眼里,他们是存心来砸招牌、结梁子的啊……”
后面,那颈子上挂着颗肉瘤的肥大人物低声叫唤:
“宣奇,稍安毋躁,你受的委屈,自有我来作主,包管叫你顺下这口气便是。”
古宣奇哈了哈腰,哭丧着面孔道:
“多少年不曾遭过这等的凌辱了,一切还望老爷子周全……”
摆摆手,这位“老爷子”瞧向钱来发,不愠不。火的道:
“你是什么人?”
钱来发笑嘻嘻的道:
“我姓钱,叫来发,开金子铺的。”
那“老爷子”脸上的肥肉忽然—抽,脱口道:
“‘报应弥勒’?”
钱来发拱拱手:
“这是人家给我按的匪号,可不是我自己乐意往上凑的!”
对方目瞪瞪的看着钱来发,好半晌,才语调生硬的道:
“我是金虎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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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钱来发笑道:
“我猜得到,你身旁的这位年轻俊彦,想必就是令公子金翎了?”
和金虎长得相当肖似的年轻人眉梢骤扬,出声铿锵:
“不错,金翎便是我!”
钱来发打量着“齐师傅”道:
“这—位是?”
“齐师傅”平静地道:
“齐百岳,‘九臂摘星’齐百岳!”
钱来发不禁显出讶异之色,有些怀疑的道:
“‘九臂摘星’齐百岳?你和‘华山派’的四大高手之一齐百岳有什么关系?”
齐百岳从容的道:
“关系密切无比,因为我们原是同一个人。”
怔忡了一会,钱来发道:
“‘华山派’乃天下武林的名门正派,地位崇高,能人辈出,他派中的翘楚之材,岂会沦落到替赌场护场保镖?”
齐百岳淡淡一笑:
“钟鼎山林,各有天性,而渊源自在,说来话长,这一层,钱兄,倒不必为我过虑。”
钱来发打了个哈哈:
“我只是觉得可惜了……”
金虎接口道:
“钱来发,你用不着替别人可惜,还是先可惜你自己吧一一今番你把我这个地场搞得如此乌烟瘴气,要说不出—个好理由,恐怕各位就来得去不得了!”
钱来发夷然不惧的道:
“我的道理绝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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