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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涌来的密密黑点,乃是—片颗粒细微的砂砾,不消说,这些细微的砂砾决非寻常的砂砾,钱来发未敢冒险造次,袍袖挥舞,人已旋出丈许之外。
郭铮似乎正在等候钱来发施展这个动作,也好像他预料到钱来发会有这种反应——当钱来发尚未抢至定位,郭铮已先行掠到那—点的上空,铁管暴闪,前端的三菱形锋刃已脱飞猝射,走势之快,恍同横过苍穹的光焰!
钱来发的身形还没有站稳,那尺许长的锋刃已兜胸射来,由于郭铮先抢一步,更居高临下;占取了绝对的有利位置,加上双方距离过于接近,在这种情况中,任何躲避的方式都已刻不济缓,难以周全,—发生死间,他双目倏睁,胖大的身躯狠力往旁扯出半步,寒芒闪映的瞬息,锋刃泛着散漾的血雾擦过他的右肋,而他仿佛要追回流逝的时光,横身一头扑上,左臂其快无比的往上挑击,那截犹在飞掠中的利刃便蓦地反弹倒转,一声清亮的撞响才只扬音,郭铮已闷哼着—屁股坐到地下。
三菱形的利刃仍在熠熠生光,森冷的光面却反映得郭铮一张面孔毫无人色——利刃插在他右边肩胛与胸口之间,深入约有两寸,不过还算好,这个部位尚非致命所在,要是位置再要偏左—点,则郭铮的皓发,就得映他自己的衰命了。
钱来发也轻松不了多少,他右臂上绽裂的那道口子,大概有四寸之长,白脂血肌,隐约见骨,但和郭铮比较起来,他显然是得了便宜,照伤势的深浅来下定论,郭铮这—仗分明又是输家。
—声狂吼出自齐百岳嘴里,“九臂摘星”不知何时已亮出他的“渡魂锥”,形态似要吃人一般对着钱来发冲来。
斜刺世人影闪动,缅刀翻涌,形若凝虹,楚雪凤挺身前迎,面露不屑:
“车轮战还没打够?这就叫名门大派的行事坦荡、光明磊落?”
坐在地下的郭铮急吼吼的吆喝:
“百岳退下!”
齐百岳托腕错步,反施而回,却不情不愿的大叫着:
“大师兄,我们不能就这么算完,‘华山派’丢不起这个人,姓钱的再狠,好虎也架不住一群狼,我们拼肩子上,好歹先把他撂下——”
钱来发笑吟吟的站在那里,笑吟吟的瞅着齐百岳,口中“啧”“啧”有声:
“乖乖,名门大派,莫不成全是这样的作风?车轮战之余,又想以众凌寡、合打烂仗?放眼天下武林,可没有此等的规矩吧?”
齐百岳额浮青筋,咬牙切齿:
“和你这类江湖莽夫、黑道恶枭,根本用不着讲规矩!”
钱来发摇头道:
“齐朋友,华山一派,已被你糟塌够了,你还不就此省悟,也好留个余地?”
齐百岳目透赤光,握着“渡魂锥”的一只手竟有些控制不住的软软颤抖:
“钱来发,你休要在我身上妄加罪名,我什么时候玷辱过本派声誉?成败并不足以论英雄,胜负之争,仅涉及个人所学,无关师门——”
哈哈一笑,钱来发道:
“你说得对,因此何妨看开一步,往远处想?这次不行,下次再来,拿光明正大的手段挣回脸面,却强似群打群殴,胜亦不武哪!”
从地下挣扎起身来,郭铮头上结扎的辫子已有部份松散,皓发蓬生,气色灰败,先时的风发英姿已不复见,他提着一口气出声:
“来发兄,你已经三战三胜,我们承认输了,请放心,我们‘华山派’一向是输技不输人,断不会干那下作勾当!”
钱来发收起笑颜,形态转为严肃,甚至严肃得带着酷厉了:
“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郭兄,天底下有千百种人,也就有千百种不同个性与意识,对哪种人用哪种方式应付,我素有心得,在约斗之初,我信得过贵派的正统作风和磊落行径,所以安排的对策亦同样光明坦荡,我并不含糊我的敌对者属于哪—类,更不顾忌他们将要使用何等手段相加,自古以来,就衍生着许多相生相克的方法,这都不是症结,症结只在于个人的良知及对自我的评估!”
郭铮苦涩的道:
“来发兄,我们的行事法则,应该没有令你失望……”
钱来发缓慢的道:
“还算差强人意。”
郭铮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向身边的三个师弟招呼一声,由齐百岳过来挽扶着绕向后面的松岗,不一会,有蹄声隐隐传来,又渐去渐远。
憋了好久的焦二顺,手搭凉棚望向蹄声传来的方位,忍不住咕哝着道:
“娘的,什么名门大派?临要夹着尾巴走了,居然连声‘山高水长’的过门也不交待,这不叫越混越回头叫什么?”
钱来发伸手拍了拍焦二顺肩膀,眯起两只眼,似笑非笑的道:
“少嘀咕了,那焦二顺,去牵马过来,就便通知藏在松堤后面的屠无观、鲁元标他们几个,别他娘躲躲闪闪了,还不通通给老子放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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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第三十四章你奸我狡
在“天宝金玉坊”后园的那幢精舍里,灯火明亮,钱来发坐在桌后他的老位子上,正在思忖着什么,楚雪凤陪坐一边,双手把—张丝绢缠来绕去,模样有点心不在焉,而屠无观、鲁元标、卢毓秀四位则肃立两旁,脸孔上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精舍里气氛相当安静,安静中还透着有些许悬虑,钱来发端起桌上他专用的杯子来啜了口茶,有意把腔调放得悠闲从容:
“现在是什么辰光了?”
房中各人互觑一眼,还是鲁元标估量了一会才开口道:
“大慨子未交边了吧。”
楚雪凤笑了笑,道:
“你宽怀,大佬,焦二顺这趟不会出漏子,越晚回来,表示越有收获,他和‘返璞堂’那边的主儿约好是傍黑见面,只—去—回,路上就要担搁近两个时辰,既便—切顺利,也得再等会儿才会到……”
钱来发道:
“‘返璞堂’那个家伙是干什么来着?押运头目还是什么?”
楚雪凤道:
“是个押运头目,叫曹三;大佬,也是我们运气好,要不是曹三手底下不干净被‘返璞堂’察觉之后一顿狠打撵了出来,他也不至于动这个脑筋,找路子与焦二顺搭线泄密,人那,但要心里有了怨恨,便没有干不出来的事!”
“嗯”了一声,钱来发道:
“前天焦二顺来告诉我这件事,我还直在犹豫,生恐他小子又着了道,记得上一次的教训吧?也是一个他娘的什么‘返璞堂’头目与他居中搭线,结果却是早已布妥的陷阱,不但焦二顺掉了进去,连累我们也好—番折腾……”
楚雪凤笑道:
“‘北里桥’上换人的那一幕我怎么会忘记?那只大风筝,还是由我指点着扎成的呢,不过这次的情形又自不同,焦二顺已经从他的关系那边查证过,证实确有此事,而且早在大半月之前就已发生,听说曹三一条右腿都被打瘸了,如果要装,也不必装得这么逼真呀。”
鲁元标亦接口道:
“双方见面的地方,不是由姓曹的指定,乃是依照焦二顺的安排,焦二顺一共转换了四个所在,每一处都只留下字条交待移转的地点,最后约晤的场合是在一条小船,船泊江心,顺水顺流,就算有人打谱跟缀上去,也是难上加难。”
钱来发嘿嘿笑道:
“所谓吃—次亏,学一回乖,焦二顺如今办事,比以前可就严谨仔细多了,‘返璞堂’当时那—顿生活,定然令他没齿难忘!”
楚雪凤道:
“牛福跟了焦二顺一起去了,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小心将事,尤其带在身边的银子,可别短了数……”
钱来发道:
“姓曹的开价是三千两?”
点点头,楚雪凤道:
“是三千两,更指定要现银,连庄票都不收——”
摸着下巴,钱来发道:
“胃口倒是不大,给他现银也就是了,横竖不算贵。”
哼了哼,楚雪凤道:
“价钱贵与不贵,现在可不敢说,得要看这三千两银子买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才能确定;大佬,你出手阔绰惯了,不想想做生意讲究的是将本求利,钱多钱少另—回事,总该划算才行……”
俨然是老板娘的语气了,钱来发听在耳中,非但不觉楚雪凤在侵权,更有一股甜滋滋的感受,他笑眯眯的道:
“往后去,什么生意合算,什么生意不合算,还得你多费心琢磨,我折腾了这些年,也够累了,正好乐得清闲。”
楚雪凤这才察觉自己言词方面稍嫌露骨了些,她赶忙带着几分窘、几分嗔的形色道:
“大佬,我乃就事论事,你却想到哪里去了?”
钱来发寓意良深的道:
“我说的也是实话,楚姑娘,当仁不让,又何须腼腆客套?”
鲁元标向来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此刻也真愣愣的凑合上来:
“说真的,我们这一伙人,早就把楚姑娘当做未来的老板娘看了,如今只差尚未举行过仪式,这容易,大爷挑个良辰吉日,锣鼓一敲,笙乐齐奏,楚姑娘便名正言顺的进门当大奶奶啦!”
楚雪凤臊的连连顿足,又气又急的道:
“事情还不到那一天,可别口无遮拦的随意喧嚷,要是万一起什么变化,岂不羞死人了?鲁元标,你少在那里起哄——”
鲁元标笑道:
“楚姑娘太过虑啦,姑娘和我们大爷,等的仅是那一天,所谓万事齐备,单候佳期,又会起什么变化?”
楚雪凤红着脸道:
“要是你们大爷临时变卦,不想要我了呢?”
不等鲁元标开口,钱来发已急姥姥的嚷:
“岂有此理,这是决不可能的事,男女相悦,情意投合,两姓联姻,烟火绵长,意义何其重大、内涵又何其严肃?誓言既定,怎可轻毁?楚姑娘,我钱某人自来从一而终,断无反悔之说!”
心里的喜悦与兴奋,总如同第一次的感受那样几乎满溢,但楚雪风表面上仍十分难以为情,曾经沧海吧,却依旧身为女儿家,当着众人之前,高谈阔论及终身之事,哪种羞涩是免不掉的,现在,她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了。
钱来发对楚雪凤态度上的微妙转变,他身边的人全都有所体会——从避讳到明朗、从隐密到公开、从客气到直率,双方的亲昵关系仿佛抽丝剥茧般逐渐展露,没有突兀、没有杆格,当他们两人情感契合的结果成为事实,大家都接受得那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必将是这么—个结果了。
站在—边的卢毓秀,朝着鲁元标霎了霎眼,慢条斯理的道:
“这—辈子,老鲁,你总是不停的在找口实混酒喝,大爷与楚姑娘的事,你又在卯足劲道搅合了,我看你比起大爷还要急哩。”
鲁元标哈哈笑道:
“大爷打了半生光杆,幸而得遇楚姑娘,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希望他二位早配良缘,又有什么不对?我到了时候多喝两杯,莫非还错了么?”
钱来发搓着双手道:
“鲁元标,你也别把我指得太高了,楚姑娘的容貌固然不差,我呢?却称不上‘郎才’,真要硬往上套,得改成财富的财方可勉强凑合,人才嘛,不大中瞧,钱财呢,倒多少攒有几文……”
大伙响起一阵笑声,楚雪凤忍不住狠白了钱来发一眼:
“你也跟着瞎起哄!”
迎着这片笑声,褚兆英先一头闯了进来,他身后尚跟着满脸风尘的焦二顺,两人踏入门槛,俱不由面露迷惘之色,相互觑询,不知是怎么回事。
鲁元标—见焦二顺,立刻忙不迭的发问:
“焦二顺那,你跑到哪里风流去啦?搞到如今才回来?可把大爷—颗心悬吊得七上八下不落实,真怕你又出了漏子!”
焦二顺瘦骨嶙峋的胸膛往上一挺,颇为自得的道:
“人要犯一次错,叫疏忽,同样的错再犯第二遭,就算愚蠢了,鲁老兄,焦某不才,疏忽有之,却万万不是愚蠢之辈!”
鲁元标端详着焦二顺,慢吞吞的道:
“看你这副德性,似乎这一趟收获不少?”
焦二顺皮里阳秋的道:
“这却得先向来发爷禀报,鲁老兄,便委屈你一边站着听吧。”
鲁元标骂了一声“我操”,却也只得退后两步,焦二顺趋前向钱来发哈了哈腰:
“来发爷,托你老的福,今晚上和那曹三之会,多少算挖了点有价值的消息回来,但愿是不辱使命一—”
钱来发道:
“且慢,姓曹的那条右腿,可真是被‘返璞堂’的伙计们打瘸了?”
焦二顺点头道:
“没有错,我特地叫他卷起裤管查验过,腿骨是从膝盖位置折断,接又未曾接好,凸突出来一大块,因此走起路来不甚得劲,一瘸一拐的,此外他身上还另带着、伤疤,全是叫皮鞭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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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来发道:
“嗯,听起来不像是在玩把戏,焦二顺,你说说看,曹三都透露了些什么消息?”
清清嗓子,焦二顺道:
“首先,他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