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金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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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金屋记-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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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锿‘自从天子登基以来,仗着天子对他的宠幸,多蓄门客不说,就是对魏其侯,也渐渐失却了往日的恭敬,虽然不曾颐指气使,但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样子。

前恭后倨,自然惹人讨厌,魏其侯也不是个受气包,皇后这边有意思让他暗地里为难田汀匀皇切牧焐窕幔浜衔薇龋弦右还岫允虏欢匀耍嚼弦仓沼谄屏艘换乩睦锟峙虏⒉痪醯霉獠剩采滞狭诵“敫鲈拢沤ソグ卜窒吕矗锿‘周身麻烦一下就少得多了。可魏其侯和堂邑侯两位列侯,最终还是没能走得太近。

王太后当时软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好意思食言而肥,对陈娇总算露出了笑脸。刘彻又一心闹腾他的元年新政,卫绾终于渐渐露出撑不住的样子。时逢春季,太皇太后又犯了几场小病,有气无力的,又吃了阳信公主无数好话,问了陈娇几次,陈娇还是摇头三不知,老人家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了,如今形势放在这里,窦婴相位几乎已经稳稳到手,所谓的新政六策又还没闹到她跟前来……也就渐渐懒得过问前朝的事,得了闲就喜欢和孙儿孙女们亲近:馆陶大长公主这一向家里有喜事,倒是少了进宫的脚步。

陈娇总算是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到了六月里,未央宫里动了几次土,永巷殿也真正成了刘彻一人的禁宫内苑,里头就是一个黄门出来,都要凭着腰牌登过竹册。不过,里头居住的十多名宫女,以贾姬为首,一向也都很安分,很少有出永巷殿闲逛的意思。

六月里,卫绾以老病乞骸骨,奏章递上去,第二天刘彻就披了准字,朝野之间再起震动,未几,窦婴为相、田汀反蠓虻内睿业睢⒊な俚盍降烙。椒⒅钐煜隆U庖怀≡晷抡谑呛浜淞伊业乩诵蚰弧�

刘彻却终于得了闲,这一阵子,他似乎反而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在椒房殿里待着的时候又长了起来,虽然永巷殿里又多了两名宫女,却是没得几夜恩宠,就已经被少年天子所遗忘了。

人当少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几个月工夫,都没能尽情享用美色,一开始刘彻是索取了几夜的,但稍微满足过后,他倒是更中意陈娇的陪伴,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要呆在陈娇身边,粘她粘得很厉害。

声音难免有几分纳闷,“奇怪,虽说这一次,还不至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反常,但从前这个时候,他可没有把心事露出来过,几次见面,都是若无其事……”

新婚不过三年,到这个时候,见面次数已经能记得清楚了。

陈娇连感慨都感慨得小心翼翼,唯恐又触怒了那声音,让她幽怨呻吟起来,自己又要成日成夜不得安宁。

想来也的确是,从前她那样高傲,又根本不懂得刘彻的志向,说得难听一点,除了身体,除了出身,刘彻和她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快乐?体贴他得不到,柔顺他得不到,解语他得不到……他是天子,他有无数的女人可以选择,他的偶一回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青眼。在陈娇这里得不到,他自然会去别处找,又何必委屈自己?肯首先在椒房殿寻找,都是看在从前的情面份上。

表兄妹从前的那点情分,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够勉强维持着皇后的尊荣了。

她只好避重就轻地答,“从前,他也不知道皇后的难处。”

声音嘿嘿冷笑,又有不忿,“是你非得要这样做皇后,才把皇后做得难了。昔年我当权的时候……”

她的声音又断在了半路上,陈娇只是笑,过了很久,才听到她幽然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真叹得九曲十八弯。

“是啊,我从前做皇后的时候,颐指气使、任性妄为,其实根本做得并不够好……可在那几年,我毕竟要比现在的你,要更开心如意得多,要更畅快得多。”

可几年的畅快,是要用一生的孤寂来还的。

陈娇还是笑,她说,“楚服,倒一杯蜜浆来喝。”

那声音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好哼地一声,沉默了下来。

刘彻出场接得巧,楚服蜜浆才倒过来,他从净房走出,一边由黄门系纽绊,一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陈娇只好白他一眼,让楚服再倒一杯过来,自己捧在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啜。

啜着啜着,刘彻的头就压到她头顶——这个人就是撒娇,都这样有天子气概,硬是要压人一头。

陈娇索性放下杯子,冲楚服挥了挥手。

楚服现在是越来越有眼色,不消一句话,已经领着宫人们,退得又快又安静。

等殿内无人了,陈娇才问刘彻,“心里这么多事?这几天心事重重,脸上一点快乐都不见。”

刘彻叹了口气,一时没有说话。陈娇一问不得,也并不再问,她垂下眼来,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得了刘彻耳语一样的呻吟。

“申公所云三策,实在都是利国利民的王道之策。娇娇,可我怕……”

就国,冒犯的是所有列侯,长安子弟长安老,但凡有第二个选择,谁想到长安之外的穷乡僻壤,渡此余生?

除关,冒犯的就是所有藩王,藩王拥地自重,诸侯国内往往关禁重重,商旅往来,要遭受到的盘剥非常人可以想象,而盘剥所得的重利,最终落到了谁的口袋里,不问可知。

检举,冒犯的除了王室、列侯之外,还要多加一个外戚,窦氏、王氏、陈氏三家后族,都是首当其冲。

这三策看似敢为天下先,将矛头对准了大汉的三个内忧,一旦三策并行,不到十年之内,府库钱财可以再翻一番,那是可以眼见的,不说别的,就说盐铁工商,要是能把诸侯国内征的私税归公……那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可这三策,也等于是要把皇帝身边的人都给得罪光了,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能依靠他的朝廷来统治天下。昔年贾谊被贬,是因为得罪了邓通?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众口一词,国家尚且积弱,就连天子,都不敢和这么多原本的朋友、盟友同时决裂断交?

刘彻现在依然还很年轻,他还很有锐气,很有雄心,而国家已经渐渐地富强起来,天子的权威也渐渐地更深更重,只要太皇太后保持沉默——就算是糊弄过去,三策一旦推行开来,给国家带来的好处,是可以眼见的。

偏偏太皇太后经过众人的劝说,也觉得刘彻既然还尊重窦氏,自己毕竟又有年纪了,和孙儿闹得太难看也没有意思,都是随刘彻去闹,刘彻的底气还不是越来越足?陈娇简直怀疑,他眼里还看不看得到长寿殿里的老人家了。

这一场元年新政的结果,他看不到,她是看得到的。除了失败,还是失败。只是陈娇尚未拿定主意,是要同刘彻一起失败,还是做一个曾经在他将要失败的时候,忠言逆耳,点醒他的人。

和他一起失败,就是他最忠心的追随者,在逆境中尚且不离不弃,以刘彻重情义的个性,将来自己如果没有大错,他是决不会给自己难堪的。

可忠言逆耳,点出他的疏漏,却可以赢得他的尊重,渐渐地更被他倚重,或者在政事上,他都会放手让自己去做。

陈娇转过头来,看了刘彻一眼。

她的丈夫正沐浴在一片天光之中,他虽然难得地透露出了心中的茫然与胆怯,但依然是止不住的神采奕奕,少年意气风发。

忽然间她就有了决定,这一次,她没有听心底声音的抗议,“告诉过你,刘彻此次必定铩羽而归,早告诉他,他自然会更看重你。”

而是轻柔地道,“阿彻,你一心为公,为的是天下。只要是为国家好,我想你就只管去做,别人我不敢担保,陈家是决不会和你作对的,就是母亲,也都不会在祖母跟前添话。”

刘彻眼底顿时闪过了一分感动,他的声音低哑了,“娇娇,我……”

其实归根到底,他还是怕了,不是怕陈家和他抱怨:陈娇做的这两个人情,实在还是虚人情,真到了堂邑侯、隆虑侯之国的时候,恐怕列侯们都要走得七七八八了。

他还是怕激起众怒——不是怕列侯,而是怕藩王。

陈娇望着刘彻,她眼底自然而然,不用任何伪装,透出了一片景仰。

和所有人不同,她知道这个少年的天子,可以成就不世伟业,她知道终于有一天,藩王不会是阻碍,列侯不会是阻碍,除了外戚,没有谁会是他的阻碍,他会站到天下最高的地方,完成他自少以来的梦想,完成大汉四代天子的理想,将大汉的国威,传扬到万里之外,令匈奴人畏惧胆寒,不敢南犯。

而她也的确是钦佩他的,只要一想到就是她身边的刘彻,最终完成了百年来的夙愿,陈娇就可以发自内心地仰望着他。

她说,“阿彻,我不懂得外朝的事,但我知道,办大事的人,没有一个是顺风顺水,总有艰难险阻。可我想办法总是要比困难更多……我也知道,不管你得意还是失意,我都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她的态度宁静淡然,好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琐事。

刘彻忽然一下拥紧陈娇,他把脸埋在陈娇发中,好半天才道,“不错,任何事,都要迎难而上,不然,人生岂不是一事无成?”

话音重浊,呼吸粗砺,显然已经动了真感情。

陈娇于是把头靠到刘彻肩上,将脸埋在刘彻单薄的里衣上,她微微笑了。

嘴唇上扬的弧度,透过菲薄衣料,很快也传递到刘彻身上,令他唇边也不禁挂上了微微的笑,他望着陈娇的眼神,终于,终究,渐渐有所不同。

而陈娇在心底想:我管政事做什么?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功课也就是刘彻,能把他答好,已经够不容易。

她觉得这一道二者选一的题目,她就选得挺对。

22姑嫂

虽然在陈娇这里得到了慰藉,但刘彻毕竟是天下共主,要是凭着一介女流之辈的空口白话,他就能下定决心,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那他也就不会是刘彻了。

新政,他当然还是要推,要打匈奴,汉室天下内部就不能闹出太大的乱子。诸侯王是汉室最大的心病,为了削弱这些在一地权柄甚至胜过天子的刘氏宗亲,儒家也好、墨家也好、法家也好,谁能为他所用,谁就是他的王道。黄老之道,终于已经被年轻的帝王抛到脑后,这一年八月,他提拔了自己的两位老师,终于一气之下抛出三策,闹开了轰轰烈烈的元年新政。

不要说长安城内,就是长乐、未央两宫,都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公主、翁主多尚列侯,而列侯们哪个不是在长安城中终老?这就国令一出,这些金枝玉叶们,一想到要离开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到那些个穷乡僻壤终老,一个个哪还不毛骨悚然?自然是争先恐后进宫请见,向三位女主人诉苦。

而有了这些公主、翁主们做最好的榜样,列侯人家的夫人们,又哪里甘落人后?有身份的自然也都派人入宫求见,没有身份的,便辗转托了有身份的人进宫求情,反正所求的无非一件事:封地山高水远、穷山恶水,路途上就不知道会出多少事情,实在是不愿意之国。

“太皇太后是去过代国的,虽然说是诸侯王,但其实城市实在太小,出了王宫,走不过一千步,就能看到城门,要不是集市的日子,连新鲜的玩意儿,都要一个月两个月才能见到一件。”

陈娇进长寿殿请安的时候,就遇到一个妙龄少妇,笑盈盈地对她的外祖母解说。“代国怎么说,还是离京城不远,我们淮南那一边,哎哟哟,真是穷乡僻壤,父亲有时候做梦都怀想长安,常常对我们说,就算是做个平民百姓也好,都宁可留在长安。”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听得很入神,她身后四五个列侯夫人,许多是这辈子都只在长安附近打转的,听着少妇的叙说,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了一脸的惧怕。

“那时候刘陵尚未到过长安,还当寿春已经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就算比不得长安,恐怕和洛阳也是可以一比的。”那少妇便掩唇而笑,逗得太皇太后朗声大笑起来,“没想到这一来长安,才知道自己已经夜郎自大,成了井底之蛙啦。”

一段笑话说完,她才徐徐起身向陈娇行礼,姿态优雅,好像一曲流动的笛音,活泼中又透了文雅。“淮南翁主刘陵,见过皇后。”

陈娇脑中的声音长长地哼了一声,轻声道,“哎呀,原来是她。”

听起来,她对刘陵也并不陌生。陈娇不禁起了一丝好奇,多看了刘陵一眼,才微笑着摆了摆手,对大家说,“都起来吧,何必多礼呢?”

一转头,自己又恭谨地往下参拜,给皇太后、太皇太后都礼数周全地行过了礼。“娇娇参见母后、祖母太皇太后。”

两宫长辈面上都现出了笑意,太皇太后故意和陈娇发脾气,“你母亲这一个月,就进宫七八次,你也学她疏懒,这都两天没给我请安了!”

皇太后的口气就慈和得多了。“皇后快起来吧,你也是的,还说别人谨慎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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