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易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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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易凤- 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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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肃又令人高呼了两声,便令全军待命等候着。
邢远双眼瞪得圆鼓死盯着墨肃,他下马替邢远合上了眸子。厚重城门紧闭,若是攻城,万夫皆举刀剑,长驱相持,只会令城中百姓受苦。他虽不喜歌楼舞榭,却也不想正值春日,便看得因战乱处处花凋积春愁民怨。且魏煜珩已死,河昌大军早已溃不成军,无须大动干戈,耗损大魏国兵力。
城门再无箭雨,半个时辰后,浚沉沉城门被拖拉开的声响令城外的官兵皆面容一松,墨肃令手下副将带领自己的兵马去城外安营扎寨,休整两日,待煜煊颁布了禅位圣旨后便即刻带她与墨昭筠回漠北。
魏煜澈让手下几个副将去安顿河昌的兵马,自己带了一路人马前往肃清帝都残余的河昌官兵,以便迎皇上回帝都皇城。
天子军帐中,煜煊端坐于主位,瘦弱身躯包裹在宽大的龙袍内,她眉眼因城门打开而舒展、愁绪却现于清秀面容上。本敲击在龙案上的手被她刻意收回,她不敢看自己曾杀过三条人命的苍白指节。
早有人禀告了她墨肃带兵前来,墨肃不来见她,她亦是不敢去见墨肃。若昔日同他离开,定能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她为了魏家江山、为了魏煜澈的性命,丢了自己儿子的性命,她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奢求墨肃能原谅自己。
幕帘被人猛地掀开,她应着劲风起身,墨肃大步跨了进来,俊朗面容虽带病色倦意、顽劣笑意却溢着光彩。他修长身躯穿着铁衣愈加显得高大挺拔,似一座崇山峻岭,似昔日的墨凡,可震得大魏国万里疆土的安然无恙。
她噙泪的眸光从墨肃身上移到他身后的薛漪澜,薛漪澜迎上她眸光,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薛漪澜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
煜煊颔首,挥手令她起身,亦令候立在军帐中的宫人皆退了去。
墨肃不顾军帐中尚有薛漪澜及墨昭筠,上前揽了煜煊入怀,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大魏国的国君,而是我墨肃的妻子元儿!”
柔肠中的愁意与悔意寸寸缕缕缠绕成结,每绕一寸,煜煊都觉得心如刀绞。她清秀面容贴在墨肃胸前,一层凉薄的铁衣令她面上泪痕愈加冰冷。
怀中的煜煊低泣不断,身侧的墨昭筠亦是满面泪流,墨肃渐渐察觉出二人有些不妥,忙松开怀中煜煊,盯看着她憔悴病态的面容,柔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昔日清灯孤壁,她夜思执剑良人。今日良人执剑归来,她却羞于面见。煜煊嘴巴张合几次,说不出一句话。
墨肃皱起剑眉,问一侧的墨昭筠道:“你嫂嫂怎么了?”
墨昭筠哭泣时额前梅花花钿因她蹙眉走样,似画舫搅了春水中的红霞。两个女子一见自己皆泣不成声,墨肃心中越发急躁,不免加大了声音,“到底发生了何事!”
墨昭筠被墨肃的厉声惊得身子一颤,还神泣声埋怨道:“大哥,你为何来这么晚,你同嫂嫂的儿子,出生不到一月,便被魏煜珩和阮凌锡杀了!你只比我们晚了一日,若是早一日,孩子就不会死!”
儿子?被魏煜珩和阮凌锡杀了?
墨肃箍在煜煊双肩上的手倏地收紧,她却受不到那股痛楚,只泪眼婆娑的望着墨肃面上的惊诧转为愤怒及悲痛。他松了禁锢在煜煊双肩上的手,俊朗面容病色被痛色覆盖,他身躯不觉震着后退了一步。
薛漪澜面带惊诧与不可置信,她上前扶住了后退的墨肃,恐他病重之下受不住未曾谋面的儿子已夭折的噩耗。
墨肃剑眉星目皱起,他扶在薛漪澜手上的手握拳。有先行兵探探得皇上已从桃林行宫起驾回帝都,他并未令大军前往桃林行宫,而是直驱来了帝都。魏煜澈先前才告知他魏煜珩及阮凌锡死了,他只当二人密谋何事起了争执自相残杀而至,不曾想却是杀了自己的儿子。
他星目看向煜煊,带了些许厉色,“你怀有身孕为什么不告知我?我墨肃还活在世上,为什么要让我刚出世的儿子为魏家的江山丢了性命!”
煜煊身子孱弱站立不住,要依靠着墨昭筠方能站稳,噙泪的双眸盯看着薛漪澜扶住了墨肃。她嫣红唇瓣弯起转瞬即逝的笑意,唇瓣张合几次,亦是不知该说什么。“墨肃,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墨昭筠见自己的大哥与薛漪澜举止亲密,便为煜煊鸣起不平,“大哥,孩子没了,嫂嫂亦是伤心得肝肠寸断,你何故还要责问她!”她眸光看向扶着墨肃的薛漪澜,带了些敌意。
薛漪澜眸光看向别处,并不松开手上的墨肃。明知自己身份立于这里尴尬,但她实在放心不下墨肃。墨肃在塞北便受了风寒,病正重时率领大军从塞北出发赶往桃林行宫救元儿,兵探探得皇上回帝都后,他便日日思虑如何攻城,如何与魏煜珩大军抗衡。军中兵士尚有歇息的时候,他却终日带兵忧思。
经墨昭筠一番训言,墨肃把手从薛漪澜手中抽出,上前揽了煜煊入怀。语气缓和了许多,心痛令他本就嘶哑的嗓音更加干哑,“我儿子现在在何处?”
身侧环起热气,煜煊却觉心中彻骨冰寒,她木讷着身躯,并未听进墨肃的话。
墨昭筠替煜煊答道:“我与嫂嫂把他葬在了桃林行宫桃花林江畔,一棵不开桃花的树下,嫂嫂说十里桃林在你们二人心中,大哥······”她未说完,墨肃便把怀中的煜煊扶于她怀中,厉色叮嘱道:“好好照顾你嫂子!”
薛漪澜见手上无了墨肃的手,本转了身子离开;已行至军帐幕帘处,墨肃却先他一步出了军帐。她回首看煜煊时,听得墨肃在外吼人给他牵快马来,便追了墨肃出去。
墨肃已经从兵士手中接了缰绳欲策马而走,薛漪澜上前拉住了马鞍,急急道:“墨肃,你要做什么?你不带元儿走了?”
墨肃回首望了一眼天子军帐,沉色道:“我先去看一看我儿子,我墨肃都是从棺椁中出来的,我的儿子又如何肯安睡棺椁中!”他勒紧缰绳强行从薛漪澜手中挣脱,策马而离去。
薛漪澜恐墨肃见了自己儿子的尸身,承受不住悲痛,便策马追了他而去。
煜煊扶着墨昭筠的手立于天子军帐外,望着策马双双离去的墨肃及薛漪澜。闺中待夫君归来的女子,虽心在军营,又如何比得过身心皆在军营的薛漪澜,可在墨肃身侧嘘寒问暖,日日相伴。
墨昭筠见煜煊双眸垂泪,嘴角弯笑,自己也不知晓大哥着急离去是为何,亦是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第一百四十五章 凰凤不分罪己诏

收编了帝都皇城中四处横蹿的河昌官兵,魏煜澈令被困于皇城中十余日的大臣们先行回府上沐汤除尘,明日早朝再谒见皇上。皇位即日便是魏煜澈的了,煜煊对他的决定亦是无甚意见。
待魏煜澈迎得煜煊回皇城,已是暮色深沉。行至皇城内,星河弯月下,皇城宫阙楼台的金黄琉璃瓦若往昔般灼灼生辉。
虽舟车劳顿几日,但煜煊身体无困乏之意。乘着金辂,她并未回勤政殿,而是令宫人直接去了长寿宫。
如今帝都内、皇城中伴着她二十余载,同她夺权,同她相争相杀的人只余了阮太后一人。
长寿宫殿庭中的两株荷叶玉兰花开正妍,煜煊脚步踟蹰在殿庭中,借着月色与灯盏盯看了一会儿那宛若荷花的玉兰花。世间多种花皆逃不了花入金盆叶作尘的命数,也唯有那湖中的绿叶红菡萏出淤泥而不染,年年岁岁卷舒开合任凭本心。
一株荷叶玉兰,却把水间菡萏困于金盆中。但玉兰是玉兰,菡萏是菡萏,纵使再相像,可以假乱真,却终不是真的。正如她是凰易做的凤般,终究成不了那威赫四方的真龙天子。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双手束于身后进了阮太后寝殿,依旧浓郁草药味道混着沉水香味令人鼻息间有些不适、欲作呕。煜煊轻掩着鼻息,行至内寝殿。
殿内只有一个宫女珍儿,手托金盘中放有一个白洁玉瓷碗,跪拜着向她请安,“奴婢见过皇上!”
梳着朝天发髻、身着太后朝袍的阮太后像是未看到煜煊般,依旧端起了金盘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她余光瞥看到煜煊有些不适的神情,心中自嘲着,这般多年过去了,她已呕吐的不会再呕,更是闻不见寝殿内的药味与香味混着是多怪异。虽络尘早已不在,她每日仍旧喝着催孕汤药,只有喝药时,她方觉得无了权势、无了太后头衔,她仍是女人一个。
待阮太后喝完药,煜煊轻挥了挥手,令殿内的宫人皆退了下去。
阮太后朝天发髻下的蜡黄面容依旧涂抹着厚重脂粉,她冲煜煊讪笑时道道沟壑褶皱落下碎粉,煜煊面无表情的坐于她身侧,低声道:“阮凌锡死了,是我亲手杀的!”
玉几上放着火凤烛台,红烛红焰却遮不住阮太后面上的蜡黄,似侵入骨血的病患般,难以祛除。
煜煊只看到她面上的惊诧与不可置信转为了更大的讪笑,便不忍再去看这个昔日被自己唤为母后的女子。
耳边听入她聒噪的嘲讽声,“你竟亲手杀了他?你可知他为了助你安然产子,在哀家与魏煜珩之间是如何艰难游刃的!”
煜煊面色冷淡地瞥看她一眼,“她杀了我的儿子!”
烛焰后的阮太后面带愕然,“你生的竟是个儿子,而非公主?”她哈哈笑了两声,似幽静雨夜下夜枭低鸣声尖锐刺耳,听得煜煊心中一惊,随即明白过来阮凌锡昔日也是想要保自己儿子一命的。可那又如何,毒药是阮凌锡给魏煜珩的,他非祸首,亦是帮凶。
沉思往日,芳蕙落落成殇,亦随着春夏秋冬转换时节零落成尘土。孽缘因她女儿身登基为皇始,便可以她禅位终。煜煊看向阮太后,诚恳道:“魏煜珩也死了,明日我就会下罪己诏,禅位于魏煜澈。你手中尚有四道兵符,你留存着也无用了,便交出来吧。六川军镇是我父皇用性命建下的,不可落入了大齐国的手中。”规劝后,她不抱希翼,亦不忍再看阮太后蜡黄的面容,起身朝外走去。
“皇儿!”
煜煊刚行至帷幔处,阮太后一声柔情的低唤从她身后传来,她止住了脚步,却不曾转身往后看她。
“襁褓中的你很讨人喜欢,小脸颊粉嫩若桃花,哀家终日看不够。正因爱怜你,哀家才未驱赶你母妃离开你身侧。可是哀家担忧你终不是哀家所生,有朝一日她隐忍不住爱女之情会告知你一切······”
阮太后一番柔情话语被煜煊厉色打断,“可你却毁了我母妃的容貌,又多次百般羞辱她!”
十八载的母女情分,阮太后自认曾真心待过煜煊,不然她又怎能活到羽翼丰满、与阮家为敌。但这份母后对皇儿的情分,她却从未在话语中告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煜煊对自己的恨意竟到了听不得柔情话语的地步。
阮太后仰首笑了几声,她即将年逾四十,心里万般多的愁苦无人诉,无人懂。唯有络尘懂她,却只是为了利用她,为了这假意的心有灵犀,她宁愿被他欺骗利用。
她弯起唇瓣,“魏煜煊,你知道是谁毁了你母妃的容貌么?是你!昔日是茗萼握着你的手毁了你母妃容貌,李昭仪忍着面容灼烧的疼痛不惊吓到你的模样亦是美艳不可方物!你母妃为了让你远离我阮家,当日自己杀了自己陷害阮凌锡,阮凌锡恐你心中愧疚自责方没有告知你实情。那日你假死的灵柩回帝都,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抱你离去,中了兆泰王三箭,差点丢了性命。你只觉是我阮家欠你许多,殊不知阮凌锡为你所做,早已还清一切。你抄了我阮家,令我阮家败落,也亲手杀了他!魏煜煊,此生余年,你能安然言笑么!”
心中怪责自己为何要来长寿宫,煜煊握拳,猛地掀开帷幔离开了长寿宫,匆匆上了龙辇,行了很远依旧能听到阮太后非哭非笑夜枭般的声响,似荒野乱葬间凄凉的低诉。
回到勤政殿,静夜阑珊,墨昭筠回了月央宫歇息,煜煊仍是盘膝坐于昔日常坐的小憩木榻上,受着漫长黑夜的孤零。无人知晓墨肃跟薛漪澜去了何处,魏煜澈告知她,以墨肃的性子定要去亲眼见得孩子尸身方能死心。她无法去细想有关孩子的人或事,每想一次,便似冰凌穿透肌肤,寒冷刺骨。
江山易主,乾坤空落,不似她昔年所盼的那般三人团聚,成了她一人卸掉重担的孤欢聚。
她已记不清从何时身侧的人皆渐渐死去,母妃薨逝,萧渃被人杀害,宇文绾中毒而死,阮灵鸢自缢,赵忠替她而死,兆泰王被自己所杀,郑太傅病死,春风秋雨被阮凌辗侮辱而死,墨凡战死,阮家被炒,阮凌锡与魏煜珩被自己所杀。自己怀胎十月,存世不到一月的儿子亦死了。
年少时,她便害死多数俊美少年,却唤不上他们的名讳。细细算来,尚不知有多少她记不得名讳的人因她而死。煜煊伏在玉几上,身上似有万千冰凌削就的冷箭刺来,刺透血脉的疼痛令她合眸。郑太傅曾告知过她,皇权虽至高无上,却是无数人的血与肉堆砌的,其中亦不乏自己的至亲血脉。方今,她才深刻领悟郑太傅所言。
一夜漫长煎熬,一身的血腥罪孽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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