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衣裙毫无溢彩之姿,容貌虽也算得妍丽,可在她上官紫樱面前却无半点胜筹。上官紫樱早听闻元儿是皇上的近侍宫女,如今见她命令自己这个郡守府的大小姐,心中自是如同受辱般,面容上却依旧带着落落大方的笑意,“翊辰大哥邀我在麒麟阁小住了些时日,那待元姑娘闲暇了,我再来找元姑娘闲聊解闷。”
经上官紫樱几句话语,元儿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松开束在身后的双手,冲上官紫樱轻浅一笑,“好,等会我便去找上官姑娘习得闺阁礼数!”
满衣桃花簇隐在艾绿色帷幔后,宛若风吹动的小桃枝,香如雾,红粉腻。薛漪澜双手环胸抱剑,看着缓缓踱步离去的上官紫樱,思忖着她是何身份。
元儿心急如焚,听得丫鬟的关门声便急急问薛漪澜道:“把你探得的消息悉数讲来!”
薛漪澜收回看向上官紫樱的眸光,把自己这数十天来所探听到的消息一一禀告道:“如今帝都朝堂政事由阮重及兆泰王把持,郑太傅在迎皇上灵柩那日被气得染病在身,又时逢连日大雪,帝都冰寒彻骨,郑太傅并未挺过病患已经仙去。”
一室桃香却遇雪纷飞,元儿听得自小教自己治国之道的太傅仙去,她灵动双眸噙着泪珠,放置在桌子上的手不觉收紧。她耳畔响出郑太傅昔日絮絮叨叨的“圣人所言”,她不知,博览群书如郑太傅日后能否也成为圣人。
艾绿色帷幔上绣有卞陵河盛景,拔地山峦隽秀绵延,两岸翠树柔稍披风,卞陵河波光乍现,可见鳞浪层层。
“皇上,咱们大魏国城池囊括中原隽秀之地,实乃大魏国列为先帝之功德,皇上之福泽。”
昔日郑太傅摇首晃脑慢慢说教的模样显于元儿眸前,郑太傅年逾花甲,受无数文人敬仰,本应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却一直放心不下为了她这个少年皇帝。饶是他年逾花甲,身体多病,元儿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郑太傅。
元儿合眸,在心中低声愧疚着,“郑太傅,朕怕是守不住大魏国的隽秀山河了。”她伏案握拳,对薛漪澜道:“继续讲下去!”
薛漪澜颔首,看了一眼元儿的面色,方继续禀告道:“怀川军镇镇将金景带着镇上所有兵马濒临帝都,逼迫着兆泰王放行了立庆徽王世子魏志为新皇的懿旨。新皇已仓皇在帝都登基,想来圣旨不日便能下达卞陵。墨凡墨将军已经病倒,张轩廷尉也因在朝堂辱骂阮大司徒有夺位之心举家遭了流放,他手中兵权尽归阮大司徒之手。石太尉在皇上前往卞陵时,已被削了兵权与官职。眼下帝都中忠于墨将军与皇上的,只有李飞将军与贾震将军、白显卫尉手中的兵马还未被阮大司徒夺去。”
元儿拂袖挥去了桌子上的茶具,白洁茶盏中的桂花花瓣零散于地上,似秋霜晨露下凋零的桂花。她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道:“不是无圣旨不可调动六川军镇的兵马么!”
薛漪澜无奈回禀道:“阮大司徒的夫人是武川军镇金义天的女儿,怀川军镇金景是金义天的儿子。有这层联姻在,他们又深知阮重早晚会夺了魏家江山,擅自发兵又有何畏惧的。”
新皇登基,她已然为先帝,赵忠代她入葬皇陵。若是被墨凡杀了,她还可以公主的身份葬入魏家陵墓。如今流离卞陵,无了亲人,无了家,天下之大,死后竟连陵墓也没有了。大魏国万里疆土绵长,可有她立足存活的尺寸之地?
她扶住薛漪澜的双肩,哽咽问道:“那朕现在该如何?立了新皇,那朕算什么?魏志不过三岁,阮重下一步便是要阮家替代魏家,如今帝都朝堂已尽是他的人,无人对他登基有异议。可兆泰王不是一心要夺权么,为何放任阮重猖獗到如此地步不闻不问?”
薛漪澜一身热汗未干,元儿紧攥着她身上的碧青色衣袍,热汗滑腻腻地贴于肌肤上,热痒难忍似有虫蚁爬过。连日来赶路令她头脑混论,窗棂外昭阳刺入她眸中,她愈加眸光散乱,已分不清究竟是身上难受亦或是心中难受。从帝都回来的一路上,她又何尝不是心绪紊乱;拥兵权者拥天下,如今,她们薛家又该拥护新皇还是助元儿夺回皇位?
她扶稳瑟瑟发抖的元儿,叹了口气道:“兆泰王应是不知阮重手中握有六川军镇兵符,待金景率大军濒临帝都时,他虽知晓,却是为时已晚。如今帝都处处是阮重的人马,阮重如何会让兆泰王的人离开帝都回河昌搬救兵。”
元儿步伐踉跄着走向窗棂处,十里桃林已无了昨日桃之夭夭的盛景。虽花开如初,落尽她眸中却是凋零破碎的残景。她弯起唇瓣,苦笑道:“我再也不是大魏国的皇帝了,昔日那么想要摆脱这个身份,不曾想却是阮太后与阮重一道旨意,便有人顶替了我。早知如此,还不如是我被杀,葬入皇陵终此一生!”
薛漪澜把皇城禁苑侍卫统领的腰牌摘下,放于桌子上。青铜铸造成的腰牌,一刀一字刻就,皇家威严,军令肃穆;如今已为着新皇登基无了它昔日喝令皇城数万御前侍卫的威严。她犹豫片刻,仍是把腰牌收回了衣襟中,对元儿沉声道:“我兄长誓死护卫魏家江山,我亦是誓死护卫皇上。但如今调动我夷川军镇兵马的兵符在阮重手中,我哥哥不得军令,无法前往帝都压制阮大司徒。况且,庆徽王的世子也算是魏家宗室子孙,大魏国尚未易了国号,只是改了年号为昌泰。”
她行至元儿身侧,望着窗棂外的十里桃花,不免想起了翊辰。犹豫片刻,开口劝慰元儿道:“我在皇城中与你朝夕相处多年,不知你为女儿身前只觉得你懦弱无能且有些荒淫无道,知晓你为女儿身后,我方体会到你终日的惶惶不安。莫说墨将军容不得你,就算我哥哥知晓你为女儿身,也是容不得你存活在世。见墨将军和我兄长时,我皆未说你还活在世上。安邦定国是我们这些武将的事,眼下,你既然已摆脱了皇上的身份,不也正合了你昔日的心愿么!只要你愿意,帝都的一切皆已与你无关,你不是什么大魏国的先帝,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元儿。”
春风吹皱了远处卞陵河静若铜镜的水面,碧绿春水映着金灿昭阳,河水蜿蜒前伸,隐匿在高耸隽秀的青山之后,不可观得源头在何处。不同环城河中他国商船旗帜飘摇,更不同于帝都的繁芜,亦不同于皇城四方的朱墙琉璃瓦,禁锢着她,无春夏秋冬四时之感,只有惶恐孤独。
元儿抬眸看着薛漪澜问道:“你之意是让我一直留在卞陵、留在麒麟阁?”
薛漪澜颔首,心中因翊辰痛了一下,面上却笑道:“翊辰那人虽看着招人烦,对你却是真心的。我也相信,你跟着他,不会像在皇城中般惶惶不可终日。自此做一寻常人家的女子,替李太昭仪娘娘与萧太医继续存活于世,以慰他们黄泉下有知!”
若是阮重登基为皇,那她与阮家便多了份国恨,如今阮重挟持她的宗亲堂弟魏志登基,那她与阮重之间便只余了家仇。元儿双拳紧握,思忖片刻,对薛漪澜沉声道:“你先退下吧!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该何去何从!”
薛漪澜拱手一礼后,退了出去,她亦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何去何从。若元儿留在此处,那她该如何?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夷川相助兄长?
元儿伏在窗棂处,往外探着身子,桃林中粉嫩桃花似河。隐约有男子与女子相约漫步在桃林中,她不免想起了昨日翊辰一身白袍紧随在她身后。翊辰不在,她眸前却清晰地显出了他的音容样貌,似刀锋削就的俊朗轮廓,剑眉星目;生气时紧皱的剑眉,不讲理时理所当然的神情。
如此细细想来,有翊辰在身侧的日子,她早已心安理得的受着这份安逸。现下翊辰不在,她方念起了他的好,若是翊辰在,她便会厌烦起他的蛮横不讲理。
犹犹豫豫半个月之久,她亦是不知该何去何从。十九年来养成的劣习犯了,她在上官紫樱的叨唠声中日日设宴桃林。她只想醉酒在宴乐中,那般方能忘却一切凡尘杂事。
有魏煜澈这个兆泰王府的二王子在身侧,她如愿以偿的看到卞陵男子作女子姿态跳舞是何种模样。也唯有此时,她方能记起自己昔日是权倾天下的大魏国国君;挥手间,便可让满苑娈童为她扭捏腰肢作女子媚态,讨她欢心。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吻绵长心安下
新皇登基的告示贴在卞陵最热闹的街巷中,元儿看着那告示上的昌泰年号,已不是和瑞,已不是她的天下。她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握拳之际,只握了清风一阵。告示上说新皇大赦天下、减负税一年且停止修建帝都城外的奢侈行宫,卞陵百姓欢呼雀跃,她与薛漪澜相看一眼,嘴角凄凉弯起。
她于政绩无功,名声已是由得阮重败坏,大魏百姓皆知她荒淫无道且好龙阳,逼死了一后一妃;大修行宫,残害了一方百姓。她不知,百姓对她是何等的绝望,方把对大魏国的希翼放在了一个三岁幼帝身上。
画舫泛河面或溯洄从之,或顺水流而飘摇。黄金罍盛清酒醉倒无数文人侠士,红妆绫绸曼舞和丝竹管弦之声。无人会念着她驾崩的悲痛,众人皆在欢呼着新皇的恩泽。父皇驾崩,母妃薨逝,萧渃亦离去了,大魏国万里疆土,她依旧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醉酒的脚步自觉朝着麒麟阁的方向走去,天下之大,也唯有麒麟阁一处可令她安身。
回麒麟阁的途中,因有告示贴出,新皇登基成真,她心亦死。阮凌锡虽欺骗了她三年的感情,可绝非胸无大志之人,凭他的才干也是担得起天下黎民百姓福泽的人。如此,她留在麒麟阁不失为最好的去处。
元儿立在麒麟阁府门前,这一刻方看清了“麒麟阁”三字并非悬空于府门上,匾额后有暗线牵连。十九年的帝王生涯似一场梦魇,如今梦魇初醒,她却立在卞陵的麒麟阁门前,恍如浮生若梦,她是元儿而非魏煜煊。
大敞的府门后,翊辰疾步而行的身影落入她眸中,他面容带些疲倦,见到她松了一口气。血丝满布的星目与她四目相对,她盯看着翊辰俊朗的面容。不知是否自己饮酒十余日尚未清醒幻化出了翊辰归来,连日宿醉令她头脑昏沉,怔怔问翊辰道:“你是要出来找我的?”
翊辰剑眉因疲倦微微皱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元儿依旧怔怔问道:“是否无论我在何处,你都能找到我,不会让我一个人伶仃孤苦?是否此生此世,我皆不用颠沛流离,可安身在麒麟阁?是否不会有人杀我于剑下、斩我于高台、踏我于铮铮铁蹄下?”她灵动双眸泪珠流出,昔日的梦魇纠缠了她十余日,以令她心神俱疲。
翊辰皱起的剑眉带了些惑然,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此生,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有我在,无人能伤你一下!”
翊辰铿锵有力的语气令元儿安心,她嫣红唇瓣弯起,眼泪却似雨珠般落下,面容苍白着虚弱道:“我住了十九年的地方被别人抢了去,天下之大,我已无家······”
翊辰抱住昏厥的元儿,令守在门外的门童去唤了耿仓。他边朝桃林苑走去边问薛漪澜道:“你带她去了何处?她一见我就怪言怪语!”
前院游廊外树木苍翠成荫,百花点缀其中。盛春之景看不进疾步而行的翊辰眸中,薛漪澜要比翊辰快上许多,方能追上他步伐。她无法言明元儿的身份,眸光从翊辰面容一扫而过,不忍看他焦急的神情,闷声道:“你一走半月之久,又请了个什么郡守小姐教她礼数,她不疯言疯语已是幸哉!”她垂首盯看着翊辰衣袍下摆用银线绣的翠竹暗纹,与他白色衣袍混为一体,不细观不得见。
前面的翊辰依旧只顾赶路,不似往日般与她怒跋扈张。她紧走几步与他并齐,见眉宇间带着驱不走的愁绪,不知是为元儿亦或是其他。她哑了言,心中百味掺杂似春日百花盛开,若非真正惜花爱花之人便不能辨得鼻息间多种花香究竟为何。她非惜花爱花之人,亦是不能得知自己心中掺杂的滋味究竟为何,便加快了步子,跟随翊辰进了桃林苑。
耿仓开了方子后,见翊辰一脸愁容不展,识趣的连一句戏言未有,正经说了句,“我先回医馆了,药抓好了便送来。”
翊辰盯看着安睡的元儿,并不理会他,他便快快地出了卧房。
窗棂外花香迷蝶,屋子内却沉重若秋日凝霜。薛漪澜双手环胸抱剑,佯装无意问剑眉紧皱的翊辰道:“新皇登基,此等普天同庆的大事,元儿未昏厥时,你便愁眉不展,是为何?”
翊辰星目动了动,身子仍僵硬地坐着,淡着语气道:“新皇不过三岁,亦不见得比先帝好到何处,那些百姓欢呼雀跃的不过是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这样的恩泽,于他们而言只要衣食无忧、安居乐业,便别无他求。”
可于他而言,却不是。父亲病倒,煜煊的皇位被人占了去,寻了数月仍未寻到她,依父亲之意,她要么是藏匿了起来,要么是已不在人世。他倒希望是前者,寻不到,煜煊便尚有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