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良和远钧每天都会碰面,也每天都会讨论公事,但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胡扯,说些不知所谓的闲话。冕良很是适应不良,可他又对这种局面无能为力。假如远钧看上去也有什么适应不良,他可能会比较知道怎么办一些,问题是这女人油盐不进无坚不摧,真让冕良无所适从到极点。
这几天新闻出版署已经就那本肇事的《自由爱》给了“清河”一个说法。虽没禁,但要罚一笔为数不少的款子,远钧天天跑银行,每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很担心本公司的财务情况,少不得去财务陈小姐那里打探情况。
陈小姐总是扶扶她的眼镜,象抗日期间被小日本逼供的地下党一样,坚贞不屈地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哦哦,冕良记得那天晚上,在衡山路巧遇远钧,她就故意逗他说,不能总一边勾引她,一边还摆出张坚贞不屈的脸。
真是,谁勾引她了???
停止停止,这个时候乱想什么?疯了!
慈恩似乎觉察到异状,找冕良探军情更新资料库,“你和老板没什么吧?”
“还不是一样。”冕良整理办公桌装忙,若无其事。
慈恩抱着一叠卷宗做深思状,深思良久,断定,“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就是好像哪里不对似的。”
冕良催她,“瞎琢磨什么呢?快去复印啊,等等开会要用的。”
待慈恩走开,冕良疲倦地用手掌搓搓脸,唉,是啊,哪里都不对。
就连钩子都不对了。
钩子最近画的一幅画真是浪漫又心酸,那是一个女孩儿和男孩儿在人群中交错而过的瞬间,天空落着雪,女孩儿神情惨淡,男生一脸漠然~~
钩子说,人生中,有些事情,随着时间的过去,渐渐失去幻想和期盼,变成一种习惯,在我们的生命中如影行随。比如,习惯失望,习惯寂寞,习惯不被爱。
钩子这次的画让冕良本来就不够漂亮的心情雪上加霜,中午,他一个人坐在大办公室,对着报纸上的漫画看了又看。此时有人来访,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很沉着稳定的女人。是真的,很少有女人身上具备那么稳那么淡定那么粗线条的混合味道。
“找你们骆老板。”她对冕良说,递上名片。
冕良看了一下,立刻知道这位是谁了,就是传说中跟老板私交甚笃的报社总编。
其人姓赵,冕良称呼,“赵总编。”直接将人带去会客室,送上茶水,“对不起,她不在,在这里等等吧,过会儿就回来了。”
“我知道,和她约好了才过来的。”赵总编说,“早来了一会儿,不会让你不便吧?”
“不会。”冕良陪着赵总编坐,终于有这个机会了,他想问关于钩子的事情,又不知如何开始,几次欲言又止后,鼓足勇气,指着钩子的画,“请问,你知道这个画家吗?”
赵总编有那么一秒的错愕,随即点头,“知道,她的稿子是我约的。”
冕良高兴,“这么说你们很熟了。”
“还可以,“赵总编好像是在笑,问题是她的笑容也很沉稳有点严肃,不知道她怎么会和骆远钧那种漫不经心的人物混在一起的。“你问起这位画家是有什么事情吗?”赵总编问冕良。
“哦,是想请您帮我转达一个问候,可以吗?”
“没问题啊,你请说。”
赵总编又在笑了,干嘛总笑?搞得冕良好紧张。冕良就那么紧张兮兮地说,“劳烦您转告她,她是个很棒的画家,有很多人喜欢她,请她继续努力,还有~~就是,请她相信,她一定会抓得住她遇见的那只鬼,墙也很容易被拆除,随着时间的过去,人的很多习惯也会慢慢改变。”
赵总编这回没笑,扶扶她的眼镜,上上下下打量冕良一番,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看半晌,才接话,“就是转达这个吗?”
“是啊,”冕良被盯得心里发毛,磕磕绊绊,“就是~~这个。可以吗?”
“嗯~~可以,不过……”赵总编还没说完,远钧回来了,在外面喊,“老赵?老赵?”
“这里呢。”赵总编答应。
冕良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站在门口对她略一施礼,仍不忘小声叮嘱,“记得帮我转达啊。”
赵总编是来和远钧谈江雅雯那本新书的宣传的,在报上写了评论还发了新闻稿,落力描述那是个多励志的故事,并吹嘘那本书排在销售排行榜的第几,哎,炒得还很热呢。话说,江雅雯再没来电话找过冕良,冕良虽然松了口气,却又有点担心,不知道她生活得怎么样?不过,假如书卖的好,她的基本生活在不依靠家人的情况下得以保障,还是会开心的吧?
本来,是想两耳再不闻窗外事,好好复习参加期末考的,但冕良没能如愿
这天,他被叫进远钧的办公室,单独一人。
坦白讲,坐在她对面,真不自在。可好歹是个机会,冕良想道歉,还是和好吧,反正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啊,难道要一直这么冷战吗?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抱歉,远钧先开口,极深奥的,“我们都是活在沟里,偶尔抬头看看星星的人。偏偏你例外,要跳出水沟做星星。”
什么意思?冕良如坠迷雾,静静等她下文。
远钧左眉一挑,仍是那种沉静里带点戏谑的微笑,不带任何修饰地告知冕良,“我需要一笔钱去交罚款,这笔钱公司暂时拿不出来,我们没那么大的流动资金。这两天我一直跑银行,想贷笔钱出来,发现要贷款也不是很容易,重点是按照潜规则,我贷出来的钱未必是完全随我支配。这太讨厌了,根本不利于我们公司的良性发展,所以,我最后还是去找我那个有钱的妈。”远钧灌杯水,皱眉头,“可是我妈因为我和徐建设分手的事情非常不开心,一直责怪我。徐建设真是有病,我为了搞定我妈跟他好好相处,就为了等这一天备不时之需,他小子不知道抽了哪儿根筋,非要这个时候分手,浪费我时间……”
冕良傻眼,什么?和建设好好相处是为了安抚她妈?天,她什么人啊?冕良又想生气。可接下来远钧的话,让他连生气的冲动都消失了~~
“没了徐建设,幸好还有你。我妈那边缺个助理,你可能不知道,我妈是个没有合适的助理就会生活的十分不方便的人,所以,冕良,我推荐你去。做青云董事长的助理,你会得到比现在更高的薪水,最开心的是,你绝对不会被我妈指派去做那些很没品的事情。我妈的助理存在的理由,就是要让她看上去分外有品。韩冕良,这是我最后一次利用你了,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利用,因为,我需要哄我妈开心,得到她的资助,令我的公司运作顺利。”
这是利用吗?冕良在隔了半分钟后才克制住耳朵里轰隆隆雷鸣般的声音,不,这次不是利用,这个叫出卖!
远钧雷厉风行,没半点打算体谅冕良心情的意思,继续,“你今天就去我妈那里报道,你的工作暂时移交给慈恩。”
出卖,竟被她卖了?!似乎价钱还不错~~
冕良站好,如往常那般安然道,“好的,老板,我马上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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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他的肩很宽,回过身只留下背影的时候,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全棉体恤露出一点骨头的棱角。”(这句抄俞欢欢的《爱象无底洞》。纯净而性感的一个描述。)
2,我们都是活在沟里,偶尔抬头看看星星的人。(来自王尔德)
3,那想像中的天长地久离我有多远?是公车一段票的距离还是月球到地球的距离?
(这是《花样少年少女》里秀伊弟弟的台词,被我改成大家看到的那个样子。)
第二十章
那个人是谁啊?让我在灯火阑珊处又吐又哭?真难为情~~
靠在房檐下的小竹椅子上,想起昨夜情绪上的一番肝脑涂地,冕良仍觉得累。
象所有醉酒过清早起来的人一样,冕良脸色不好,眼袋浮肿,还有点目光呆滞,最要命的是头痛欲裂。
不过,幸亏,没在她面前失态,不然,整个输掉了。刚被她卖,再输,唉,即使是韩冕良,也会觉得很沮丧啊。
找了瓶牛奶喝,冕良驮着他那粒如灌了铅水的脑袋,坚持做剪报。
钩子近期的画都与感情无关,思维天马行空。
她画过海浪椰风,说,
“不如嫁给大海算了。不过不知道嫁给大海之后生出来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儿?会象鹦鹉螺吗?再说,谁生?大海生好一点吧?”
冕良当时真是~~呲牙咧嘴半天,和大海?怎么生?画家失恋了之后的想法真古怪啊。
不过他还是在那画上注明:你生比较不推卸责任,而且,这样就真能出现美人鱼了。
唉,话说,人家看不到,马屁还拍这么响,这种事情也只有韩冕良会做吧?
钩子也画过在教室外罚站的学生,学生的眼睛望着窗外蓝天。
她说,“请给他一个拥抱。”
这副画,冕良很喜欢,曾经闲暇时候,拿出来翻阅数遍。其实,如果不是这副画,他这个从小到大没被老师惩罚过的学生,都不了解被罚站时候的心情。
最后,冕良就很虔诚地写下,“你会是个好母亲。”
本来,时间在钩子那些没有伤感,平静温和的画里明明暗暗地混过去之后,冕良觉得,那个说出习惯不被爱的钩子心情可能已经转好,大概她的天空又晴空万里了呢。谁知今天她的画却让冕良非常难受。
她画了一大蓬一大蓬藤蔓交缠,开在墙头的花朵,很漂亮,但看不出是什么植物。
然后她说,这个城市的花朵象阳光一样怒放,但她心底的泪水则流淌成河。
冕良的心中,油然而生出种同是天涯伤心人的相惜相怜感。
在昨夜,他家的花朵象星星样耀眼开放的时候,他的悲哀又何曾不是在夜色里流淌过?
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冕良有点担心,都想打电话给报社去询问钩子的消息了。
可是,那还是太冒昧了吧?又不熟。
最终,他也只是在画面上写下,不要哭~~
在这个让冕良头痛又伤感的早上,除了钩子的画,他还看到一则报道,内容很~~不对盘。是说,近三十年来,新闻出版署唯一查禁过的书,就是新近成立的,清河文化公司发行的《自由爱》。查禁的原因是,该书属于涩情书刊……
冕良满腹狐疑,那书不算涩情吧?只是有些相片很性感罢了。内容虽然牵扯到关于小电影的制作过程,但那是属于专业范围的,并不猥亵下流啊。再说,这本书只是被罚款,没禁的好不好?对啊,既然没禁,怎么敢登禁了的报道?禁没禁那个能把长了胡子的老娘都找出来的赵总编会不知道?
冕良忍不住望望自家墙头,骆远钧,你不会真想这么玩宣传吧?再没心思弄剪报了,冕良放下没喝完的牛奶,开始在不大的小院子里象钟摆样荡来荡去,琢磨,反正也被卖了,再输一点也无妨啊,还是跟她谈谈吧,这么赚钱不会快乐的。
再走两圈,想起每次谈钱,远钧的那脸表情,她一定会说,谁不爱钱,你的家乡拿贝壳交易的啊?
冕良现在还真希望,他就是个拿贝壳交易的人~~哎~~哎~~哎~~去找她吧。
现在时间还早,邻家前老板应该不会出门。冕良收拾停当,捏着那张被剪成门帘的报纸去敲远钧家的门。门铃响半天,没人应,难道去开工了?这么早?
冕良打手机,骆远钧接听,劈头一句,“我在开车中,有话快说。”
真敷衍,顿时,冕良的热情被打消的冰雪消融。操练起最没温度的声线,却捡了最不知所谓的理由,“对不起,你家那边的植物爬到我家这边的竹竿上了,你有空牵回家好不好?”
“啊?”骆远钧没明白,“你说什么?”
冕良冷冰冰,“好话不说二遍。”断线。
啊啊啊啊啊啊~~好幼稚哦,冕良真是受够自己了,简直想把公文包和西装外套丢到马路上泄愤,他一定是被昨天晚上的啤酒给搞到酒精中毒神经麻痹了是不是?他本意不是想这样的啊,天啊~~
呼天抢地也没用,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要是骆小姐肯再来个电话问问也好,问题是有那可能吗?冕良知道她有多骄傲,她不说过吗?如果她是《白雪女王》里的格尔达,绝不会山水迢迢去找被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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