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报复是残忍的,也是极为隐秘的,他设圈套让当时的嫡出哥哥失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于是获罪被斩。这还不够,因为哥哥当时已经留下了一个在襁褓中的儿子,按照祖训,这才是叶家的正根,家业将来也全部都是他的。于是,他又要设法害死自己的侄子,这时,事情败露了,本来要将他送官问处,但他的母亲苦苦哀求,终于族里辈分高的老人决定将他终身监禁在叶家祠堂的家牢中。
那祠堂的黑屋子本来并不是那样子的。这个人虽然心思狠辣,却也是才智过人,更是无书不看,因而,在被困期间,他每日掘土修屋,就在那斗室里不停地忙碌着。起先,族人都以为他要挖洞逃跑,还笑他痴心妄想,因为那小屋后面是靠在山体上的,挖洞逃跑就等于挖山,把山挖空才能逃出去,更不用说还有人日夜看守。但是不久他们就发现他并不是要逃跑,而是在修房子。他把挖空的地方修整成平整的墙面,把碎石等实在无法利用的就丢出来,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天,人们发现放在门口的饭菜再没有动过,便派人进去看。进去的人打着灯笼,走了很久,才走到那屋子的尽头,而他就坐在尽头的一个台上静静地死去了。家里人把他埋在了后山,没有进祖坟。
又过了些年,家里开始衰败了,祸事连连,家运不济。一直到有一天一个游方的野道人路过此处,说什么我家有煞气,命格古怪云云,家里人起先没在意,以为不过是江湖术士骗骗吃喝。但听他讲出了潜龙宅式,又说什么不对不对,说这宅式被人动过了,说什么命运衰败由来如此。于是家里人便请他看看,那道人径直走到祠堂的小黑屋里,待走完全程,他出来时面色惨白,说了一句无量寿佛便要离开。家里人哪里肯,苦苦哀求于他。原来这道人竟是几百年前的天玄道长一脉相传的后辈。他说这潜龙之下又续上了一条逆龙隐宅,一阴一阳,已经阴阳合和,纵使把那屋子毁了也无济于事,况且那暗龙之中煞气腾腾,有一股怨灵缠绕不去,加上潜龙之式本就是阳气略轻,本不足以镇煞气,家道的衰败是无法扭转的了,除非他祖师爷在世,否则世上无人能解。不过,他也说有权宜之计,劝家人全力行善,不可为恶,那黑屋子也再不要关人,以免它吸吮更多的怨气,从而作怪叶家。说罢提脚便走。
直到这时候,我们叶家才知道,那位祖先竟是怀着满腔的怨恨,在被囚禁的那些年里自己挖出来了一个逆龙隐宅,并且凭借着它来替自己报仇。〃
江涛也没有听说过这等事情,他跟李睛两个听得面面相觑,如坠入云山雾海,两个人都傻傻地望着叶青。
叶青突然大声地喂了一声,顿时把两个人惊得一跳,江涛说:〃干吗呀你,发神经啦!〃
叶青笑笑说:〃看你们那傻样子,跟你们说,那不过是个故事,是我家以前一位祖先写出来的故事而已,你们不要那么当真好不好啊。再说什么风水宅第全是封建迷信啊,这个你们也信得?呵呵,真是不知道你们受的什么教育哦。〃
〃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江涛说道,〃听说现在风水之说也不只是乡野村夫相信了,就连很多大公司大企业也都请人去看风水。哦,还有啊,据说某某大学有一位中科院院士,人家就专门研究风水。〃
〃是啊,就连我们公司也是请人看过风水的。〃李睛也说道,〃为这个搞不清楚是什么的风水还更换了不少公司的摆设和用具呢。说起来,叶青,你家的历史还真是很悠久啊!这样的世家一定会有不少的故事传说啊。〃
叶青点点头说:〃嗯,其实也没什么,甚至也不见得好。文革开始没多久,我父亲就在武斗中死去了,我叔叔也断了一条腿。再后来,革命小将们说是要抄家,其实我家那时还有什么可抄的?革命小将们乱翻一气,也没有什么发现,却有人失足从阁楼的楼梯上摔下来,成了残疾。有人说当时看见了叶家的幽灵,于是,我家的房子也一直没有被没收,任由我们孤儿寡母住着。〃
讲着讲着,叶青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一直到李睛那温润的手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时,他才渐渐地从回忆中走出来。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江涛在街角与他们分手了。在那一刹那,李睛几乎就要张口跟叶青说去江涛家借宿一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两人默默地走回叶家老宅,不久,窗户上亮起了蜡烛的柔光。李睛坐在窗前,拿着一把木梳,在梳理她如瀑的长发,在叶家这古色古香的环境里,李睛这个完完全全的现代女人竟也具有了一种古典的美。叶青坐在她的旁边不觉看得痴了,叶青这才知道,为什么古人那么喜欢看女人梳头,原来女人在把长发散开用木梳一缕缕梳理的时候,才是女人最美丽的时刻,只见她容颜如玉,长发似黛,柔情中带着三分慵懒,甜美里透出一点诱惑,这样的时刻才是最令男人血脉膨胀的时刻。
李睛偶一回头,不禁笑了,说:〃呆子,你看什么呢?〃
叶青傻傻地笑着说:〃看你呗,真是越看越好看,就像聊斋里的狐仙,那种迷死人不偿命的狐仙。〃
李睛说:〃我要是狐仙啊,你就是那个不专心读书的书生,呵呵,光知道看美女了,最后名落孙山却抱得美人归。〃
叶青突然一把将李睛抱起,笑道:〃我这就抱得美人入帐,哈哈。〃说着便将李睛抱入了那宽大的床上,随手拉上了帷帐。怀中李睛竟然娇羞宛如新妇,微闭着双目,脸颊一片绯红,一副娇羞可人的样子,令叶青更加心旌摇曳,魂不守舍,叶青说:〃哪怕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此生也足矣啊。〃说罢立时便坠入那无边的温柔乡中。
春宵帐暖,风月无边,在这沉静的夜晚里荡漾着,荡漾着,沉入了深沉而恬静的梦里。
皎洁的月光透过厚厚的帷帐,给帐内带来一丝幽暗的光亮,李睛浑身绵软的陷在被褥中,伸手抚摸身边的叶青,却摸了个空。李睛又探了探,叶青果然不在。叶青去了哪里呢?
李睛看了一下表,凌晨2点40分。她起身撩开帷帐,叶青不在房间里。于是她下床,拿着手电筒走下了楼。楼板依旧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然而李睛却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声响,更主要的是她心里在想:叶青此刻在哪里呢?在这凌晨时分叶青会去哪里呢?李睛站在院子里轻声地喊了一声:〃叶青。〃声音立刻被黑暗吞噬了,仿佛那黑暗就像是黑洞一样,能够吞噬一切。于是李睛不敢再喊了,她打着手电筒,在四处寻找着。
她穿过小回廊,走出这个小院,向叶家后院走去。直觉引领着她一直往后面走去。李睛一直走到最深处的叶家祠堂,她看见那黑屋子的门洞开着。可是她上午奔跑出来的时候明明是用手重重地把门关上了,那时候她感觉就像是把恶魔关在了身后一样,因此记得非常清楚。这么说,叶青一定在这里面了。
李睛望着那黑洞洞的门口,白天她尚不敢走进去,在这漆黑的夜里她怎么有勇气走进去呢?但是,叶青很有可能就在里面,要是叶青出什么事儿,那自己就会抱憾终生,甚至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怯懦。想到这里,李睛似乎看到了叶青那火热的眼神,勇气渐渐地回到身上,于是她慢慢地,但是脚步坚定地走进门去。
黑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成为了主宰,它仿佛已经变成一种有形有质的物质而存在着。手电筒的微弱光亮似乎就要被它那种粘稠的黑色吞没,似乎连空气也变得凝滞了。李睛已经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她的脚步声已经完全被自己的狂乱的心跳所淹没,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机械地往里走着。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这黑色的巷道似乎没有尽头。但是李睛感觉到地势越来越低,逐渐坡度也开始加大,她在朝着地下走。这样一直走下去会不会走到地狱里?李睛完全不敢想,她的神经已经紧紧地绷直了,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扯断或是爆裂开来。
〃叶青,叶青。〃她心里这样呼唤着。
巷道曲曲折折地蜿蜒着,李睛感觉自己现在很可能在叶家老宅的地下,甚至这巷道是跟上面的老宅重叠的,沿着某条线重复着叶家的走势,只是这条线完全被黑暗所包围着,就像一个人的心里有善也有恶,恶的一面潜藏在善的表面下,与善完全重合。空气渐渐的有些潮湿了,带着说不出来的一股气息,令人呼吸困难。李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前面还是看不到头,但是此刻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的手扶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着,突然她感觉到手上的触觉有些异样,指尖划过的轨迹似乎和什么相吻合。她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向墙上照去,只见墙上她手指所处的位置赫然有几道印痕,那长长的印痕显然是手指或者是类似手指的东西抓出来的。她难以想象,是谁在这冰冷坚硬的土墙上抓出这一道长长的痕迹,细看时,那印痕里似乎还有早已发黑了的血迹,这印痕是如此的触目惊心诡异。李睛想:难道是从前被关在这里的叶家的人所留下的痕迹吗?那么,这痕迹里一定充满了恶毒的怨恨,以至于这坚硬的墙壁都不足以阻止那人心中的怨恨。这是多么可怕的意志啊!
黑暗中隐隐传来一阵哭声,那声音是那么凄恻和诡异,李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是冤死在这里的鬼魂吗?还是被这里的恶灵所禁锢的灵魂?李睛寻声而去,她现在只是想快快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无论前面是什么,只要能看到结果,也胜过在这巷道里受这样的煎熬。
终于,前面似乎隐隐有些微光,那也许就是尽头了,李睛快步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淡水鱼 14
微光来自一支蜡烛,那蜡烛的火焰在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
那烛光随着一个人的抽泣声不断地摇曳着,将那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灰褐色的墙壁上。那个人背对着李睛,面朝着墙壁,怀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他也在瑟瑟地发抖,正如那摇曳的烛火。呜咽的哭声正是这个人发出来的,那声音中饱含着悲伤和思念。这个完全被悲伤所淹没的背影在李睛的眼里是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她竟不敢去打扰这个被称为是她的丈夫的人。
那人正是叶青。
李睛就默默地站在叶青的身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痛,她感到自己的柔情似乎也不能填平眼前这个男人心底的悲伤。
终于,叶青感觉到背后有人,他一转身便看见了两眼含泪的李睛。
叶青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相框,他对李睛说:〃这是我妹妹叶雪,没想到她的遗像竟然放在这里,你也来见见吧。〃
李睛走过去看那照片时不由得呆住了,这世上竟有如此美的女子。叶雪的美并不是那种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而是异常的平和宁静、温婉秀丽,使人心生亲近,从而越看越美,再不舍得把眼睛移开。李睛轻轻抚摸照片上那张美丽的脸孔,想着这样的人物在如此美好的年华里便香消玉殒,不由得又掉下泪来。
终于,叶青接过了相框,柔声说:〃我们出去吧。〃说着便一手拥着李睛一手拿着像框往外走。
巷道依然是一片黑暗,但是在叶青的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李睛此刻已经不觉得恐惧,就这样默默地走着,终于走出了黑屋子。抬脚跨出门去,只见外面已经是天色泛白了,不由得让李睛产生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叶青把叶雪的遗像带进了祖宗祠堂里,放在了供桌的一角,他注视了良久,然后叹了口气,拉着李睛转身去了。
返程的路程似乎变得短暂了,等李睛一觉醒来,车已经到站了。江涛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他说再住几天才会回来。而叶青知道在清水镇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何况留在那里只会让他想起更多的令他伤感的事,于是他跟李睛在清早便乘车返回了江城市。
一直到家里,李睛才问起昨晚的事儿。叶青说:他睡到半夜隐隐约约听到有个女人在呼唤他,于是他撩起帷帐,依稀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慢慢地走下楼去。于是,叶青起身穿了衣服追出去,当他每一迟疑,便又听到那女子在呼唤她,那女子喊他叶青哥哥,那声音分明就是叶雪的声音,那身形也如叶雪一般。于是叶青宛如做梦一般随着那白衣女子一直走到了黑屋子的尽头,出去的时候叶青并没有带手电筒,可是一路上似乎有莹莹的幽光,一直到了黑屋子的尽头才变得一片漆黑。叶青拿出打火机,发现屋里的矮榻上还有半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