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半页纸笺放到柳絮面前。柳絮见那信纸皱皱巴巴,没有台头和落款,仿佛是在急促中写就的,只有短短几句话,笔迹确是出于冯思齐:
“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不敢求你原谅。只是我跟她毕竟有昔日情份在,实在不忍心在此时此境弃她于不顾。请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解决此事。你放心,我最终决不会让你受委屈。在我心目中,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柳絮仿佛被冰冻成了一尊雕像,脑袋象被巨石猛地砸了一下,晕眩,剧痛。她想开口说话,牙齿却和嘴唇紧紧粘在一起,发不出声来。陶丹桦细软的幽幽叹息声犹自不停地传进耳内,隐隐约约,忽远忽近:
“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陇望蜀的,妹妹你若参不透这个,一味地较真儿就真是傻了。”她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轻柔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笑道:“我现在身子不方便,没办法行夫妻之礼,这一向都是让思齐独自一个人住,也不怪他会惦记着你,原是我的错”
她亲热地拉过柳絮的手,拍了拍,笑道:“其实思齐跟我讲过,把你纳进门作妾,我想着若是从那些牙婆手里转买来的女孩子也就罢了,可柳妹妹你这样清白人家的女孩,温柔标致,这么好的人才,给人作妾不是太委屈了?自是要嫁个好人家作正房太太的,因此我没答应。但现如今——”她抿嘴一笑,“只要柳妹妹你没有怨言,我就作主了。你回去准备准备,等思齐回来就接你进门。”
柳絮面色惨白,望着陶丹桦轻颦浅笑,听着她娓娓道来,越发觉得以往种种都是虚幻,一颗心透骨冰凉,渐渐沉入海底。
陶丹桦见她只是一味枯坐着,纹丝不动,默然无言,忽然醒悟地笑道:“哎呀,这间馆子里有电话的呀,我怎么忘了?我们就给思齐打个电话好了。你就拿我刚才说的这番话质问他去,说他给我留我字条我已经让你看过了,瞧他的脸往哪儿搁”她用手掩住嘴咯咯笑了起来,便兴致勃勃地抬手叫西崽,让他去拨电话去,又转头对柳絮皱眉道:
“就是还要通过电话局叫那边的号码,要等一会。等接通了,妹妹就跟他直说,说我已经同意纳你为妾的事了,叫他快点回来。”
穿着西装马甲的西崽远远地瞧见陶丹桦冲他招呼,忙不迭地向这边走了过来。柳絮眼睁睁地瞧着他走到跟前,站在桌子边弯腰行礼,恭敬地问:“太太,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陶丹桦神色自若地说道:“你去帮我给一位冯先生打个电话,就说有一位柳絮小姐有事找他。你去拿一支笔来,我给你写号码。”
西崽从马甲口袋里抽出一支自来水笔并一张便笺,双手捧着递了过来。陶丹桦“唔”了一声,接过来伏案便写了一串号码给他,又指着柳絮冲西崽说道:“快去打,叫通了号赶紧过来喊柳小姐,别让我们等太久。”说毕,继续低下头怡然自得地喝起了咖啡。
西崽答应着去了,柳絮眼睁睁见他走到吧台前面,将手中的便笺递给了里面的人,又交待了几句话,向这边遥遥指了指。里面的人瞧了瞧那便笺,便伸手拿起了墙上的电话听筒,开始拨号码。
柳絮忽然间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血液一鼓劲儿地直冲头顶,脸上燥热,手心里却攥出了两把冷汗。她猛地站起身,颤抖着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不要拨了……”
身子起来得太猛,膝盖撞到桌子腿上,“砰”得一声,她浑然未觉疼痛,机械地推开厚重的高背椅子,木着一张脸向门外走去。
陶丹桦诧异地瞧着她,在后头追着叫了一声:“柳妹妹,你怎么要走?电话马上就拨通,你跟思齐说句话呀……”
柳絮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走出大门。大门上镶着彩色玻璃,五光十色地映出自己的身影,瘦削而单薄;一张脂粉未施的清水脸,平淡无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柳絮只觉得绵软无力,心里充满了卑微的怯意。她虚弱地退后几步,方迈着沉重的两腿走出了这间西餐馆。
她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四处游走,不渴,不饿,也不觉得累。
不知何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起了凉风,凉风里夹杂了细微的雨丝,吹到脸上冰凉的。街边的人家开始陆陆续续点起了灯,夜幕降临了。
柳絮茫然望天,那漆黑的天幕暗沉如锅底,无月,无星。雨丝渐渐连成了线,衣服很快湿透了。
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四散奔逃,不多时寂静的街上只剩下柳絮一个人。雨势越发急了,周遭水雾蒙蒙。白茫茫一片。
柳絮继续慢吞吞地在无人的街头游荡,衣服早已里外湿透,湿凉得贴在身上。
她走走停停,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地里,茫然四顾,却发现迷失了方向,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她索性坐在了马路边,两手抱膝,头埋进了臂弯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呼啸着急驰而来,水花飞溅,直泼了柳絮满头满身。她浑身一机灵,茫然抬起头。那辆车本来已经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却突然一个急刹,轮子在积水里打着空转,戛然而停。
一个高大的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脚步匆匆,踏着积水直直地冲柳絮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双手扳住她的肩膀,焦灼地叫道:“柳絮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柳絮抬眼望着近在咫尺这张清俊的面容,身子不停地打着冷战,颤抖着双唇哽咽地叫了一声:“宋少陵——”
柳絮的面庞惨白如纸她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往下淌着水,嘴唇乌青,脸上一片水迹模糊,分不清是雨是泪,那单薄的身子象发疟疾一样不停地发抖。宋少陵的心揪成一团,板着她的肩膀,皱着眉一迭声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话呀”
柳絮只是摇头,嘴角轻轻上勾,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微笑,轻声道:“宋少陵,你说过要娶我,还算数吗?”
正文 第九十四章 佳期缭乱
第九十四章 佳期缭乱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话呀”
柳絮只是摇头,嘴角轻轻上勾,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微笑,轻声道:“宋少陵,你说过要娶我,还算数吗?”
如五雷轰顶般,宋少陵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雨水已转为倾盆之势,瓢泼一般哗哗地浇在两人身上。两个马弁手里拿着雨伞急匆匆跑过来,皮靴踏在厚厚的积水中噼啪作响,溅起串串水花。宋少陵转过头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马弁戛然止住脚步,迷惑不解地望着雨地里淋得如落汤鸡一般的长官,只得惶惑地退后。
宋少陵扭回头,隔着密集的雨幕,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柳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冰冷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浇在身上,冷得透骨侵肌,柳絮只觉得从内到外冻成了一个冰砣子。她嘴唇乌青,牙齿打着战,唇边那个可怜巴巴的迷糊的笑意还没消褪,含混不清地摇头微笑道:
“你走吧,别理我……”说着,便两手抱膝,重新把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宋少陵将两手抄在她的胁下,只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来,大踏步向停在路边的军车走去。柳絮用力挣扎着,虚弱地叫道:“你带我去哪儿?我不去……”
宋少陵咬着牙,低声斥道:“你坐在这大雨地里是想作死?”两臂略一用力,柳絮便再也动弹不得。倦意一骨脑地袭上身,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
上了车,柳絮靠在椅背上,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宋少陵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条毛巾细心地帮她擦头上脸上的雨水,却见她雪白的面色里渐渐透出潮红,鼻翅轻微却急促地翕动,呼吸重浊;再摸额头,触手已感温热,竟是要发起烧来了。
司机回过头,恭敬地问:“旅长,去哪里?”
宋少陵皱着眉微微踌躇了片刻,又低头瞧了瞧柳絮,便沉声道:“先回家吧。”
…
柳絮昏昏沉沉醒来,只觉焦渴难当,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才支撑起半个身子,忽觉一阵天眩地转,又颓然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轻轻呻吟了一声:“爹……我想喝水……好渴……”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耳内:“姑娘,你要什么?”随着一阵衣裙悉索,一串笨重的脚步声腾腾腾地跑到了床前。
柳絮吃力地睁开眼睛,惊诧地发现床头站着一个身穿青布偏襟上衫,同色肥腿扎脚裤的老婆子,脑后挽着发髻,身材壮硕,神色却是局促而惊惶。
“你是……”柳絮愕然问道,忙扭脸再打量周遭,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而精致的雕花大床上,宽敞的屋子整洁而肃穆,墙上悬着一柄厚重的军刀,靠窗的书案上置着笔砚,除此之外,并无多余摆设。再瞧自己身上盖的被子,也不是带有花鸟图案的锦缎绣被,不过是一床普通的素色棉布夹被,和这偌大的房宅有些许不协调。
显然,这是一个男人的屋子。
柳絮心里一惊,眼睛已经扫到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一套蓝灰色的军服和一条宽宽的皮带。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立在床边的老婆子见问,立刻诚惶诚恐地应道:“这是咱们宋旅长的宅子啊。姑娘你醒了,该吃药了。”说着,便颠颠地出了屋子,从门口一个小风炉上端下一个小药钵子,进了屋,从那药钵子里滗出一碗浓浓的药汤,两手捧着慌手慌脚地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药?给我喝的?”柳絮望着那碗药汤子,迟疑地问道。
“是啊,姑娘不知道么?你昨天淋雨发了高烧啦,身上烫得象着了火似的。旅长连夜请郎中瞧了,抓了药,一直守了姑娘大半宿,到天明才上衙门办差去了,把老婆子我拨过来伺侯着姑娘的。”
“我竟然在这儿睡了一整夜?”柳絮心里一惊,瞧着窗外天色大亮,这才回想起昨天后半天的事,急急地就要挣扎起身,嘴里惊慌地说道:“坏了,我爹可要急死了”
那老婆子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磕磕绊绊地说道:“姑娘别担心,昨儿晚上旅长已经派人去通知您家的老爷了。今儿早上旅长出门的时候吩咐我,等您醒了告诉您别担心,只管躺着静养就是。一会,他派人把您家里的老爷子接过来看您。”
柳絮听了,稍稍定了定神,昨天之事这才慢慢都回想了起来,顿时只觉得五内象被钝刀一路细细地割过去,痛不可当。
耳内听得有响亮的皮靴踏在青石路面上的脚步声急促地这间屋子走来,那老婆子立刻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要赶过去打帘子,向门口跑了两步又发现手上还端着药碗,惶急之下,那褐色的药汁猛不防洒出来半碗,溅了一裤子。
老婆子“哎呀”叫了一声,扎煞着两手呆立在当地,惊恐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宋少陵已经自己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满身英武肃杀之气,一进屋便看见那老婆子端着半碗药惊惶地站在当地,地上一滩药汁,立刻拧紧浓眉,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婆子吓得双股战战,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柳絮已经扶着额角坐了起来,宋少陵急忙走上前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皱了皱眉,柔声道:“还在烧,起来干什么?快躺下我找了西医,一会来给你打针”。说话间见适才那老婆子还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便冷声斥道:“这么笨手笨脚的能干什么?滚回厨房烧火去”
那婆子如逢大赦般冲宋少陵连连福了几下,方一溜烟地跑了。
宋少陵亲自将那半碗药汁端了过来,用小银勺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热气,方小心翼翼地送到柳絮唇边,歉疚地说道:“我这儿只有马弁和侍卫,里里外外全是男人,一个丫头都没有。好不容易从大厨房里找了个烧火婆子来,笨手笨脚地全不会伺侯人。”
他呵呵轻笑了两声,目光柔和地望着柳絮,宠溺地说道:“一会就找个牙婆来,让她送几个丫头来你挑,有伶俐顺眼的你就留下使唤——我对这些后院琐碎的事情实在是不在行。”
柳絮只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目光炽热如火,不觉从心底怯了上来,低垂了眼皮,讷讷地说道:“这,我……不用了吧?我还要回家呢,挑丫头做什么?我可用不着。”
宋少陵浓眉一挑,佯作生气地将药碗往桌上一顿,直盯着柳絮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回家?哼哼,你忘了你昨天说的话了?你可是亲口说的要嫁给我还想蒙混过关么?休想”
柳絮张口结舌,胆怯地缩了缩身子,虚弱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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