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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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淡如菊-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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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代他们致歉。”纳梵先生笑说,“只是你别太拘谨,有什么想说的,不要犹疑。”

    我点点头。

    我跟他说话,老是有点口吃。

    罗莲说:“他好做你爹了,你几岁?”

    “二十岁了。”

    “可不是?他起码三十八。”罗莲说,“看上去倒是很年轻的样子。”

    “也不算特别年轻,”我说,“只不过头发未白而已,不过他一向不老气横秋。”

    “你不是真看上他了吧?”

    “哪里啊!别开这种玩笑,我是很尊重老师的。”我说,“人人都说他好。”

    “很多教授很好,你怎么不提他们?”

    “我也提呀!”

    “你这个人,将来人家都要讨厌你的,一副模范生的样子,决不迟到早退,刮风落雨,一向不缺课,见了教授,‘是老师是老师’,真受不了。”

    我白她一眼。

    我可没有她形容的那么肉麻。

    她胡诌的。

    星期二,照例有实验,我并不太喜欢做化学实验,瓶瓶罐罐,麻烦得很。大家穿上了白上衣,拿了讲义,照着煮了这个又煮那个,我的手脚不十分灵敏,常常最慢,弄得一头大汗。

    我把煤气火点着,煮着蒸发器里的化学颜料,纳梵先生走过来,问我:“好吗?”

    我说:“煤气有点声音,是不是?”

    他侧耳听了听,“嗯,是,熄了它,我替你调整调整。”

    我迟疑了一下,听他的话,关了煤气。

    纳梵走回几步,问一个女同学借来打火机,点一下,没点着,我探过去看,他再点火,我只闻到一股煤气味,跟着只是轻轻的一声爆炸,我眼前一热,一阵刺痛,退后已经来不及了,我蹲了下来,只听见同学的惊呼声,我一急,一手遮着眼睛,一手去抓人,只抓到一只手,便紧紧地捏着不放。

    实验室里乱成一片。

    纳梵先生大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快!”

    我马上想:完了,我一定是瞎了。

    眼睛上的痛一增加,我就支持不住,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还是看不见东西。我躺着,身子好像在车上,一定是救护车。有人在替我洗眼睛,我还是觉得痛,并且害怕。

    但是我没有吭声,如果真瞎了,鬼叫也没有用。然而怕还是怕的,我伸手出去摸,摸到的却是女护士冷冰冰的制服。我忽然哭了。

    天啊!如果一辈子都这么摸来摸去,怎么办?

    我不知道有没有眼泪流出来,但是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别怕,我们就到医院了,你觉得怎么样?”那是纳梵先生的声音,他很焦急。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了他的手。

    “说给我听,你感觉如何?”

    我想要说话,但是太害怕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抓紧着他的手。

    护士说:“不是很厉害,她不想说话,就别跟她说。”

    纳梵先生两只手也紧紧地合着我的手,我发觉他的手在颤抖,我眼前刺痛之极,平时身体也不大好,又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知道实在是完了。

    怎么办呢?我躺在床上,鼻子上嗅到那种医院特有的味道。怎么办呢?

    我慢慢支撑着起来,这一次眼前倒没有大痛,恐怕是下了止痛药。

    “好一点了?”

    还是纳梵先生的声音。

    我惊异地转身,他怎么在这里?

    他的脚步声,他走过来了,站在我身边,扶住我,让我慢慢地靠在床上。

    “我是医生,”另外一个声音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马上吓得浑身冷了起来。医生要说什么?

    我呆呆地卧着。

    “唉,为什么不说话?替你洗过眼了,把煤屑、碎片都洗出来了,危险程度不大,但是要在医院里住上一阵子,你要听话,知不知道?左眼比右眼严重点,但绝对不至于失明,不要怕。”

    我点点头,吁出一口气,手心中都是汗。

    “运气很好,爆炸力道不强,强一点就危险了。”

    我还是点着头,可是一颗心却定了。眼前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我摸摸自己的头,一切都没有毛病,我笑了。

    “傻孩子。”医生说,“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我听他走开去的声音。

    纳梵先生问:“好一点了吧?”

    我连忙问:“几点钟了?你为什么不回去?”

    “晚上八点。”

    “我肚子饿得很呢。”我说。

    “我叫东西给你吃。”

    “不,纳梵先生,你回去,我有什么事,会叫护士来的。”

    “可是医生说——”

    “嗳。医生说没有关系,你请回去吧。”

    纳梵先生说:“真对不起,乔,这次意外,是我的错。”

    我一愕,怎么会是他的错呢?我想也没想到过。煤气管轻微爆炸,是我探头探脑不当心,关他什么事?难怪他陪我到现在,我连忙摇着手,说:“纳梵先生,请别误会,这与你完全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好——”

    他苦笑一下,“我不该冒失去点——”

    我也打断他,“我不会有事的,这实在不是你的错,实验室总有意外的,我躺几天就好了,同学自然会把笔记借给我,你放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躺几天,恐怕至少得十天八天,但是为了安慰他,我也只好往好的方面说。

    他不响。

    他是个好人,一定为我担心死了。

    我正要说些什么,安慰他一下,想了半天,想不出话来,他比我大这么多,又是我教授。

    我只好说:“都是我不好,我真麻烦。”

    他又说:“我不小心,是我的错。”

    护士送食物进来,我摸索着。真饿了。

    纳梵先生把牛奶杯放在我手里,拿着三文治,递到我嘴前,我红了脸,接过来吃。

    他问我:“要不要通知家人?”

    我摇摇头:“别,他们会急坏的。”

    “此地有没有亲戚?”

    “没有,一个也没有。但是罗莲对我很好,有没有通知她?她不见我回去,要急的。”

    “啊,刚才她来过,我着她回去了,你还没醒。”

    “谢谢你。”我说。

    “乔,我真对不起你。”

    “纳梵先生,请不要这样说,与你有什么关系?千万别这么想。”我放下了食物。

    他叹了一口气。

    “请回去吧,你明天还有课呢。”

    “我明天再来看你。”

    “没有必要呢,我躺几天就没事了。”我说。

    “再见,好好地睡。”

    “再见,纳梵先生。”

    他走了。

    我吃完了食物,就把盘子推开,我躺在病床上,想了一想,只要不会瞎,其他就好商量。少了的课程迟早要补回来的,不过赶得紧一点,也没有办法。只是这么静,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又一个亲戚都没有。罗莲自顾不暇,外国同学又冒失得很。我想哭,就哭了。

    哭到一半,听见有叹息声,“谁?”我翻身问。

    没有回答。

    是我疑心了,反正有鬼也看不见。

    我向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地数着字母,好快点入睡。

    大概是真累了,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问护士,“几点钟了?”

    “九点。”她说,“早餐来了。”

    “我要去洗脸刷牙。”

    “别走动,用盐水漱漱口就好了,一会儿我来替你抹脸。”

    “我手脚没事啊!”

    护士说:“别动,听话。”她倒很温和。

    我问:“请问我要躺多久?”

    “不会很久的,只是要充分休息,现在解了纱布,你也看得见东西,不过以后的眼力成问题,所以休养久一点,明白吗?”

    我心头一块大石完全落地。我吃着早餐,觉得颇是休息的好机会。那心情与昨夜完全不同了。

    吃完,护士着我漱口,我做了。她替我抹脸。我笑说:“我想洗澡,怎么办?”她说:“我替你洗。”

    她告诉我病房有四张床,因为没人,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躺着。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那么我走了,有事按铃叫我,铃在这里。”

    “谢谢。”

    我一个人靠在床上,哼着一支歌。唱完了一支又一支,有点累。眼前仍然什么也看不见。我用手缓缓地摸着纱布,我真想看一看亮光。运气真好,这么危险的事,却还保存了眼睛,只是有点痛。“不要动纱布。”我吓一跳。“纳梵先生!”我嚷,“你几时来的?”

    他温和地说:“听医生话,怎么这样顽皮?”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手放了下来。

    他说:“对了,今天好多了?”

    “嗯。”

    医生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阁阁阁”的。我在想,他长得什么样子?他叫护士拉好了窗帘,掀开我的纱布,我略略有点紧张,可是想到纳梵先生在这里,我如果紧张,恐怕要叫他担心,只好尽量轻松。

    掀开纱布,医生叫我不要睁开眼睛,却药水药膏注入一大堆东西,很刺痛,我强忍着,约莫眼皮之上有点红光,我知道没有瞎,但是左眼皮上很痛,我伸手一摸,医生马上喝:“手脏,拿开!”我惊问:“那是什么?”医生好言说:“缝了几针,没事的。”我失声:“唉呀!”

    我一点也不知道,既然缝了针,那么也流了血?一定很可怕哪!我连忙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不会的,女孩子真爱漂亮,先治好眼睛,再替你看疤痕,保你没事人似地出院,好不好?”医生很幽默。

    我心里忐忑不安。看来很严重,他们都安慰我,不叫我担忧。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再问:“我不会瞎吧?”

    “孩子,你不相信我?”医生问。

    “谢谢你。”我说,“我相信你,但是请你告诉我。”

    “不会瞎的,你要听话才行。”医生说。

    我不响。

    他走了。

    
 


人淡如菊 正文 第2章
章节字数:9846 更新时间:07…05…15 23:45
    纳梵先生问我,“害怕了?”

    “没什么?只是——希望早点出院。你今天忙吗,纳梵先生?”我改变话题。

    “我没有上课,高克先生替我,将来我回去,把他的课接过来上。”他说。

    “那你岂不是忙坏了?为了我一个人!你快去学校。”

    “等你纱布拆了再说。”他说。

    我问:“你是几时来的?我怎么没听见?”

    “我跟医生一道来的。”他说。

    我有点疑惑:怎么偏偏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我还是请他走,但是他一定要陪我,我在病床上,十分尴尬,只好说点轻松的话。

    他问:“课程怎么样?”

    我答:“很忙,但是还好,不大闷,今年要做的真多,比去年多了十倍,明年可还是这样?”

    他说:“不过看学生本人,好的学生什么都用功,做起来费劲,懒学生东抄西拼,又不上课,就省事。”

    我笑问:“纳梵先生是劝我懒一点?”

    “同学们都说你功课很紧张。”纳梵说。

    “不止我一人,同班的艾莲比我用功得多,不过我比较笨,问得特别多。”我说。

    “好学生多一点就好了。”他笑。

    “他们聪明,自然不肯循规蹈矩的。”

    他忽然站起来,“我太太来了。”

    “啊。”我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纳梵先生说:“这是乔陈小姐,这是我太太。”

    我把手向空气一伸,说:“纳梵太太,你好。”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很温暖,一边说:“你好,乔。”

    纳梵先生说他要走开一会儿,叫他太太陪我。我想这成了什么话了?还要他太太来轮班。我平时常常想见他的太太,现在她来了,我却看不见。只听说她有一个女儿,长得很文静,约十二三岁。

    我不好意思地说:“纳梵太太,你跟纳梵先生说,他不必来看我,我没有事的。”

    “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她说着一边在弄,不晓得弄什么。

    他们两夫妻一口咬定是他们的错,我也没有办法,只好笑着不出声。

    然后她说:“闻闻香不香?”

    我一嗅,“玫瑰!”

    “就放在你身边。”

    “谢谢。”

    “要吃苹果吗?”她问。

    我说:“不要,谢谢,为什么?好像是我的生日呢。”

    “比尔说你没有亲戚朋友,又说你才二十岁,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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