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相思无尽处(完结)作者:卫如桑 txt下载》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只有相思无尽处(完结)作者:卫如桑 txt下载- 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何曾求过人,就是安苏那一身傲气,也是学阿爹。
  只半天放低了声:“放过我罢,嫁人还怕耽误了人家,我大抵只有几月光景,长安城我都还没瞧遍,我……还想四处看看。”
  阿爹不再多话,噤声离去。我看着阿爹背影,只觉他也老了,当初梁柱一般笔直的背脊也弯了许多。忽而念起,安府是阿爹只手撑起,如今阿爹被皇帝封侯以闲职削去兵权,如今安苏一去,若是大哥战事兵败,那往后的事情又该何其复杂。我蜷在被衾之中,阖眼不敢再想。前车之鉴,帝王手下的废子,只会是脚下的一个垫脚石,决计不会善终。
  可事情哪能总尽如人意。
  我已卧病榻两月,这两月从未看见娃娃,却总想起那日酒醉她喂我醒酒汤的样子。摸着床沿慢慢撑起身子来,眼风掠过窗半掩处,无意识等她一抹身影,我并不怕死,只怕到死都不能再见她。屋外已桃花梨花开做一片,浮云似的红白相交,极是美丽。只可惜对我这苟延残喘之人,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这场伤寒平白带出许多病痛来,我只挪一挪身,便觉周遭有千针万刺齐齐扎来,其中痛楚可堪砭骨。下人低眉压目恭顺为我递了一盏茶水,我亦无意告之他人现时痛楚有几分。只强撑住气抬手接过,五指搭在淡青茶碗边沿,手却止不住的抖。
  与丫鬟调笑一句:“还不如你呢,甚么世家娘子,茶碗都托不住。”
  她便吓得瑟瑟一跪:“娘子日后会好转的,陛下念及昔日与惠庄皇后的情分,恩准御医出宫为您瞧病,宫里的御医个顶个的厉害,娘子……”
  我懒懒打了个摆手,她便停了知趣离开。
  我明明,已没有日后……
  思绪未停,屋门却又被人推开,水晶糕一脸惊慌看着我。
  我问她:“何事这般惊慌?”
  便看她脸色越发惨白,半天字不成调地回答:“大少爷战死沙场……此一役,大唐战败。”
  塞外黄沙一眼望不到头,日日风吹沙散,大哥大抵连尸骨都埋于荒地了。远寒之地,荒烟落拓,他生前那样爱风光的一个人,却死的这样随意。
  呼吸一停,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是涩涩的滋味。
  是血。
  我与大哥并不亲近,我娘是被大哥的娘亲所害,只是那么一滩油,恰恰滴在我娘亲脚下,她便自湖边滑落下去,大哥娘亲,也是我二姨娘,就那么淡然看着我娘亲,沉到水下,告诉阿爹我娘亲与人私通款曲,投湖自尽,她也未拦得住。然后,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捏造的极为精巧。
  所幸那“奸夫”年岁不比我大多少,才打消阿爹我是谁所生之疑虑。
  我抬了手强饮下一口茶水,咽下那一口血。
  安府此时必定大乱,我既呕血,大抵也撑不过这一年春,我不能忙上添乱。放下茶杯,将手藏在被中,紧紧得攥紧,逼得指尖青白不见半点血色。
  周身似有一把钝刀细细切割每一寸血肉筋骨,痛得狠了,有些麻木。
  只淡淡:“二娘子可来了?”
  水晶糕点点头。
  我继续道:“我要见她。”
  


☆、三十一

  水晶糕大抵以为我要因为大哥的事情伤怀一番,却奇我不见半点情绪起伏,只是看着我行将就木的样子,半点不敢忤逆我意,忙不迭应了声带门出去。我斜靠着床沿,垂下的一只手慢慢扣着衣袖上一朵常青藤样的浮纹,垂了头想起什么,却有些犹豫。
  细细想了一番,大哥战死,安家朝堂之上只剩下那几个闲吃官禄的哥哥们,可算得是朝堂已然失势。若要除去安家,讨好一向与安氏颇有嫌隙的苏家,那姓李的,的确是做得出来的。只是可巧,安苏与他数年情深,纵他绝情如此,但毕竟碍于安苏惠庄皇后的谥号,不会过快对安家动手。
  我估计时限,至少是一年之间。
  安氏一族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苏大哥相继离去,安氏颓败已成定局,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纵使娃娃嫁与了薛家,那薛家也未必肯为安家这般的颓态尽显的家族与苏家相争,安氏未来如何,不想都能猜出。我却知足,因为薛家保得了娃娃一世荣华。
  看似这一次安氏失势来得突然,其实又何尝不是由来已久,一个靠着联姻强撑的家族,又能风光到几时?
  身子骨又开始隐隐发冷,喉中又涌出腥甜的味道,禁不住咳起来。我一瞬起了私念。我最多挨不过四个月,等我死后,不论安家如何风云突变,不论朝堂如何波谲云诡,那都再与我无关。
  安苏曾说,她病入膏肓之际得了一门偏方,虽极为阴损,侵蚀腑脏,却能提起人一段时间的精神气力,能保人容颜依旧。方才那丫鬟说,几日后会有宫里的御医为我诊治。
  命不久矣,家族已颓,我再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东西。
  一瞬定了主意。
  便看屋门教人推开,屋门前站着的素衣之人,正是娃娃。
  她逆光而立的模样十分好看,一袭素衣更显出淡然风骨,只是又瘦了许多,我看着心疼地鼻端发酸,或是因太久未见,我抬眼看她良久,尚未回神。
  她已急急向我走来,一脸忧色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阿爹不准我来见你,道是因我那日不敬重纪姑娘,让她一恼之下关了挽芳楼负气而去,你因她离去生了一场大病……可我看那纪姑娘实为沉稳妥帖之人,才肯将你托付于她,怎会因我只言片语便会动怒。安息,你老实同我说,事情究竟是不是如此?”言语中的担忧急切,教我心下炽烫起来,连着心跳也多了踏实,听她又续:“若是你们闹了什么不欢喜,我帮你去劝,若真是为了我那几句话,我去道歉,你不要再这样消沉的病下去,我看着,会心疼。”
  这一番话才教我更加心疼,我吃力抬手抚上她面容,这般的柔软温暖,就在我眼前,她连着身子也跟着一僵,我不理会,继续将身子都靠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尽了自己能尽的所有气力,紧紧将她抱在怀中,生怕她下一瞬便化作水月镜花散做云烟。
  卧病太久,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她的确因为你才离去,因为她知道,我有多爱你。”怀中之人似是战栗了一下,我将头抵在她肩上不看她神情,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当初去宫中求安苏由我们二人愁一辈子嫁,直到老死都一直相守在安府之中,又或者放了我们,让我们随意寻一个宁静去处,安度一生。她当时那样郑重的答应下来,我竟,竟以为她当真答应了,只是未料到她送来的那一封书信,却是让我嫁人。”
  有些委屈,加之身上尖锐痛意,我抱她抱得更紧:“你来诘问我,却不告诉我那封信上写了什么,竟还自己跑去嫁人,你为何不亲手拿匕首来刺我心口一刀!”
  耳边她声色沉沉 :“我原本以为你是厌倦了,已厌恶到要嫁人摆脱的地步,可我又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最是厌恶婚嫁之事。便想着代你嫁过去,你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又不必再为家族葬送幸福。我并不知道那时你仍喜欢我,我若是知道,呵,对了,我若知道又能够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我有私心,那一身嫁衣是我亲自绣好的,可惜我实在笨”一敛声将舌尖上那一句扎得满手是孔咽下,又道:“却总绣不好,我想,你若不爱我,也算有我在你婚礼,若你还爱我,那么,爱虽不能一世久长,恨却可以。只是临了不敢告诉你那件嫁衣为我所绣,怕你不肯穿。”那绣嫁衣的日日夜夜,窗前灯下,每一针每一线,何尝不是对我自己的一场凌迟。现在想想看,又是何等的可笑。
  “我方知晓情为何物之时,我便一直钟情于你,我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有你这样的好看姿容,纵使有美人如纪如吟,于我而言,却从不及得上你。我喜欢你认真写诗念书的样子,可惜我不懂那些字字圈圈的,只晓得端端茶为你制几样糕点。偷偷将喜欢的秘密告诉一个极为要好的玩伴,却只换来她冷言白眼,我有些怕,怕你知道了,又会有何等的厌恶。直至你那日同我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愿意与我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欢喜么?”
  娃娃话一向极少,听我如此说,只缓缓道:“不曾,可如今万事已成定局,我们再也没有甚么可能。”
  我眼角发酸,又想起方才所念,柔声与她说:“若我病好了,你能不能同我去江南呆上两个月?我很想去那里,白卿尘说江南有世上最清凉的水,最好看的芙蕖,最好喝的酒水,我想去摸摸水赏赏花喝喝酒,只这两个月,你同我一起,然后从此以后,再不相见,好不好?”
  我怎会舍得与你再不相见,只是黄泉之下孟婆之后,阴阳相隔,再不相见罢了。
  只两个月,我要为自己踏踏实实活上一回,我这一辈子从不敢违背父亲逾越规矩,那么多条条框框是非伦理,我在将死之前,都倦了。
  这世上于我而言,只有娃娃一人,值得我挂念。
  许久听她说:“好。”
  我展颜一笑,松开紧抱她的双臂轻轻在她唇上一咬,惊得她又一发怔,看她浮上酡红的双颊笑得越发开怀。“你只同薛二少说,是去惠庄皇后故友旧居缅怀,他听见安苏谥号,不敢不放你。”
  提到安苏二字,她脸色白了一些,我叹气:“安苏并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半天她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抓上我手,指尖有点凉,我索性反手握紧了。
  她说:“他们说你病得很重,当真能好么。”
  我便笑:“等我。”


☆、三十二

  宫里的人行事都颇有效率,那御医翌日便至。
  彼时遣退了众人,我强撑起身子,慢慢垂下眼,做出一个恭谦的姿态,只道。
  “起身不便,先与御医颌首为礼了。”
  那御医年岁约在壮年,鬓角却有几缕白发,只看他摆一摆长袖,择了我榻前一方矮凳拂袍落座,迎面一股子淡淡草药气味,激得我一蹙眉。他也不说话,只取了一方干净帕子置我手上,搭了脉。
  静默许久,只是皱眉:“这般痛楚,娘子也忍得?”
  我淡淡一笑,侧了头往身后那团软垫上靠了靠:“嗯。”
  “这病由伤寒触及隐疾,娘子本是体弱,恕老夫医术浅薄竟无力为天,实在是有负陛下嘱托。眼下老夫也只能为娘子开几贴暂缓病痛的方子了,娘子这些日子若有什么喜欢的事情,都趁早做了吧。”
  这番话意料之中,我笑着听着,心里却又莫名欢喜。
  “唔,只怕我要御医做几件事情了。”
  “但讲无妨。”
  “我听闻惠庄皇后生前一直由你医病?”
  “正是。”
  “我要那剂药,叫什么五石的。”
  话一出口,那御医便是一颤,我不慌不忙收回了手,将帕子折好,递还给他。
  “御医尽可放心,我这般病入膏肓之人,总也无心断了他人生路,你与我大姐的买卖,我没心思告诉皇帝。可倘若御医不肯施舍给我……”话一停顿,口里满是腥涩血味,这几日在嘴里一直未曾消下去,我也一直未尝惯。
  慢悠悠探手取过茶碗,抿下一口,再将那血咽回去,雨前茶味道偏苦,掺着鲜血的滋味实在有些古怪。再抬了眼,眉尖眼底皆是笑意盈盈。
  那御医嗅觉灵敏,看我动作也十分真切,半天长长叹了口气:“娘子这一家人,各个都不是惜命的主儿,那五石何其阴毒,医者父母心,老夫也遵医德,若非贵妃娘娘以老夫家人相要挟,如何开得出那样的方子来?那药一旦服用,便会即刻成瘾,一日都不能离了它,况更兼病痛加倍,阳寿减半。”
  半天又摇了摇头,将那折好的帕子放回衣箱之中。
  “娘子还有呕血症状,老夫回去再为你调制几味药,皆制成丸,便于携带,亦不会教旁人发觉,安三娘子且珍重。”
  我点点头,为自己拢了拢被头,闭上眼:“静待御医佳音。”
  屋门吱呀一声,一开一合,屋中也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那盏微碧茶水,其中有一道血丝慢慢泅散开来,舒缓姿态,一杯碧绿茶汤便有些发褐色,看了半天,终是一饮而尽。
  痛意再袭来,握紧双拳坦然受之,骨节处尽是惨白,仿佛里头一段骨头就要破皮而出。
  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即是动了心,那无论是怎样的痛楚,就都该受下。
  心里只想,那在江南的两个月,该是怎样欢喜的日子。
  何况她有两个月属于我一人的,我呢,下半辈子都是她一人的。
  说来还是她占了好些便宜,怎么倒是我欢喜得不行?
  笑着摇摇头。
  只吃了几粒药丸,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