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雪打断她的话,自信地说:“青枫读的是圣贤书,明白事理,我想他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她上前抱住母亲的手臂,“……若他们不理解,那我至少还可以依靠织锦坊,依靠家里。但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任由织锦坊倒了,那咱们苏家没有了自己的根,这才是真的无所依傍。娘,您相信我。”
苏夫人沉默了良久,抬头吩咐道:“管家,玉儿,看好少爷和小姐,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
管家和玉儿忙应声道:“是,夫人。”
苏慕雪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门外的这个世界,于她是陌生的。她茫然不知,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
登上马车的时候,回头一望,看到母亲还站在门口目送自己,眼里泪光闪动,盛着说不出的歉疚和担忧。她的心里一酸,但却没有表现出来,抬起帘子,钻了进去。
一路上,苏慕雪隔着窗帘,默默地打量着外面的街市和行人。那曾遥不可及的世界,现在居然触手可及,她有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直到管家在车外低声说了句:“少爷,小姐,前面就是井子巷了。”
苏慕雪心里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玉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呀,怎么这么多人?”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苏慕雪预感不妙,急忙问:“怎么了?”
管家说:“不好,咱还是赶紧回府吧!”
隔着窗帘,苏慕雪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饶她生性淡定,这时也不由紧张了起来。
正在这时,斜刺里突然杀出十几个官差,一字排开,挡住了人潮。
那些官差腰间佩刀,目露凶光:“闪开!闪开!府台大人说了,谁敢闹事的,立刻拿下。”汹涌的人潮顿时安静了下来。
管家问:“小姐,要不要回府?”
苏慕雪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定了定神才回答:“既来之则安之,先到织锦坊再说。”
在官差的护送下,苏慕雪的马车顺顺当当抵达织锦坊门口。
坐在车里,苏慕雪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暗想一定是宋掌柜事先有备,请了官差,不然情况不堪设想,果然还是前辈有经验,以后需虚心学习才是。
车子停下后,苏慕雪拉着弟弟下轿,人群一阵骚动。
苏慕雪克制着自己的紧张羞涩,扫视一遍人群,微笑致意。
正待收回目光,彷佛心有感应,她望向斜对面的二楼窗口。
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苏慕雪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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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邀约 。。。
宋掌柜匆匆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快些里面请,府台郑大人携夫人已经候了多时。”
苏慕雪闻言一惊,收回目光:“府台大人也来了?”
宋掌柜紧张地点点头。
苏慕雪定定神:“有劳宋掌柜引路。”
宋掌柜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引领苏家姐弟穿过前柜进了后堂,又上了二楼。
一登上二楼,苏慕雪就看到了端坐在正位上的一对神色和蔼的中年夫妇。她不及细看,忙拉着弟弟,恭恭敬敬地分别施礼:“府台大人万福!夫人万福!”
郑夫人探身扶起她,亲热地说:“苏姑娘有礼了,快快请起。”她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苏慕雪,越看越是喜欢,口中赞叹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苏姑娘生得果然标致……”
苏慕雪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恭敬道:“夫人过奖了。”
“苏姑娘可有婚配?”中年妇人脱口问道。
苏慕雪愣了下,脸腾地红了,低头道:“小女子从小指腹为婚,许配给了叶家。”
“啊?已经许配人家了?” 郑夫人掩饰不住失望,“真是可惜了了……”
苏慕雪正不自在,郑大人在旁边轻咳了几声,她一下回过神来,忙向郑大人施礼道:“小女子不意惊动了府台大人的大驾,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大人恕罪。”
郑大人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颔首道:“论起来,我跟你爹苏老板也是多年的至交,你也算我的侄女,有事我自当维护于你。但昨日有人报官,说你们织锦坊聚众扰民,请官府出兵维持治安……”
宋掌柜吓了一跳,忙作揖道:“府台大人明鉴,我们织锦坊绝无扰乱治安的打算……”
郑大人不悦地皱了皱眉,苏慕雪忙示意宋掌柜打住,不慌不忙地说:“宋掌柜不必惊慌,府台大人心中明镜高悬,自会还我织锦坊一个清白。”
“不错。”郑大人点点头,“今日本官特地过来,一是调查传言真伪,二是维持城里秩序……苏姑娘,虽然你无心扰乱治安,但的确引起民众聚集,此举乃治安之隐患,断不可再有下次。”
苏慕雪低头道:“府台大人训示的是。”
郑大人击掌道:“难得苏姑娘如此知书达理,我心甚慰!苏老板得女如此,应可含笑九泉。”
“不敢。”苏慕雪听人提起父亲,眼圈不由红了。
郑夫人忙打圆场:“嗨,老爷,你提那伤心事干嘛!苏姑娘,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维护什么治安的,我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过两个月,我就要跟着老爷回京了,想从你这里订两匹上好的绸缎,裁两套衣服,再配上你的绣工,你看怎么样?”
苏慕雪不好问她为什么要回京,答道:“当然,郑大人请稍候,我先陪夫人挑缎子。”
她根据郑夫人的肤色和身材,挑了绿色和红色两种绸缎,提笔画了“花开富贵”和“兰香千里”两幅绣样,郑夫人满意地赞不绝口,又定了苏慕雪的绣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郑氏夫妇,又迎来陈夫人……
这一天,苏慕雪都是在忙碌中度过,脸也笑僵了,手腕和脖子也累僵了。
当宋掌柜将最后一幅画样送下去后,她扔下笔,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
这时,一双手轻轻按在肩上,苏慕雪回头一看,是苏慕飞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揉捏。
苏慕雪不禁一笑:“是谁教你的?”
“我看玉儿经常这样给你按的。”苏慕飞懂事地回答。
苏慕雪心里一暖,将弟弟拉到身前:“慕飞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苏慕飞低头道:“我不想姐姐你这么辛苦。”
苏慕雪听得心里一酸,抱住了弟弟,将头埋在他怀里,但是,这个幼小的怀抱不能给她任何力量,反而提醒着她不能软弱。尽管她身心疲惫,但她还是喃喃道:“姐姐不辛苦,姐姐不辛苦。等慕飞长大了,姐姐就可以享清福了。”
苏慕飞用力点头:“嗯,将来我一定要让姐姐享清福。”
苏慕雪听得有种想哭的冲动,她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忙克制住了情绪,松开弟弟,抬起头来,理了理头发。
宋掌柜和玉儿鱼贯上楼。
“客人都送走了吗?”苏慕雪恢复了平常,问道。
“大小姐放心,今天每个客人都是满意而归。现在伙计们在下面打烊……”宋掌柜回答。
“府衙的那些官爷们呢?都打发了吗?”
“按大小姐的吩咐,我让柜上包了十两银子,谢了官爷……”宋掌柜顿了顿,欲言又止。
苏慕雪望着他:“宋掌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宋掌柜皱眉道:“我答谢那些官爷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个事,就是关于有人报官的事情。”
“哦?”苏慕雪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声。
玉儿已经气愤道:“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
宋掌柜瞅了眼苏慕雪,一字一顿地说:“据说,是苏锦记的沈老板……”
玉儿跳了起来:“哈!又是姓沈的!不要脸,他一定是怕我们抢了他的生意,所以才使出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
“玉儿……”苏慕雪打断了她的话,“休得乱讲!此事未经查实,不得妄下定论。”
玉儿正不服气,一个店里的学徒登登跑上楼来,毕恭毕敬地递给苏慕雪一张拜帖:“大小姐,苏锦记的沈老板和通宝钱庄的钱三少爷递了帖子,说在凝香楼设宴,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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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宴 。。。
苏慕雪望着帖子沉默了许久。
她回想起沈离歌给人的那种从容淡定、温润如玉的感觉,按说字如其人,帖子上的字也该有此风骨。但是,帖子上的字中规中矩,毫无韵味可言。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莫名其妙地有几分失望。
眼见她犹豫不决,玉儿耐不住先开口了:“小姐,照我说,咱千万不能去。谁不知道凝香楼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烟花之地。单看约的这地方,就知道他们没按什么好心。再者说了,夫人知道了也不会答应,您今天抛头露面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这要再去赴宴应酬,外面还不知道要穿出什么闲话来……”
苏慕雪默默听着,却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问宋掌柜:“宋掌柜,您以为呢?”
宋掌柜想了想,谨慎地说:“大小姐,从咱做生意的来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应酬是免不了的。”
苏慕雪点点头,起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玉儿,你叫刘伯送二少爷先回去,跟夫人就说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回去。宋掌柜,你和玉儿陪我去一趟凝香楼吧。”
“啊?”玉儿张大了嘴,本想说什么,但看苏慕雪面容虽然和气,眼神却已经是坚定不容置疑,冲到嘴边的话不由自主咽了下去。
宋掌柜应了声:“是。”再望苏慕雪的眼神已经多了三分敬意。
送走弟弟,苏慕雪并未立刻动身前往凝香楼,而是陪同伙计一起打烊关门,细细叮嘱了守夜的伙计,表示了感谢,这才离开店子。
宋掌柜早已经雇好了一乘轿子,守在店口,等苏慕雪走到轿前,他深深做了一揖。
苏慕雪吓了一跳,赶忙扶住他:“宋掌柜行此大礼,所为何事?”
宋掌柜由衷道:“大小姐,老宋无用。老实说,前些日子伙计们的心都已经散了。本来老宋以为织锦坊时日无多,但是今日大小姐出手,不但生意翻了几番,连伙计们的心也都收回来了。现在,大家伙私底下都赞叹大小姐德才兼备,难能可贵的是体恤下人,有这样一个东家,是我们的福气。大家伙都愿同舟共济,与织锦坊一起共度难关!”
苏慕雪喜道:“那我就替爹爹多谢各位了。”
经过这一日的并肩作战,主仆两人各释前嫌。自此以后,宋掌柜全心全意、兢兢业业辅佐苏慕雪,用心经营织锦坊。
苏慕雪三人赶到凝香楼的时候,已经是夜幕西垂。
街道上人烟已经稀少,凝香楼里却是人声鼎沸,喝酒的,划拳的,唱曲的,好不热闹。但是,凝香楼里的主顾却无一例外是男人。所以,当苏慕雪和玉儿踏进门口后,无异于白玉投泥,格外扎眼。
小二迎上来,掩饰不住诧异,高喊了一声:“咦,这是哪家的小姐?稀客!”
随着他的话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了苏慕雪两人身上,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宋掌柜一看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紧张得直冒冷汗,忙上前一步,挡住小二直勾勾的目光:“沈老板和钱三少定的哪个房?”
小二回过神来:“哟,原来是钱三少的贵客!他老人家订的是天字一号,三位楼上请!”
在店小二的引领下,三人穿越众人的目光,走上楼梯。
玉儿被打量得心里胆怯,直往苏慕雪身后躲。
苏慕雪却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如入无人之境。
众人震慑于她的从容尊贵,虽然个个心头充满疑问,竟然半天没人吭声。
直到他们拐到转角处,终于有一人冒出一句:“小二,这是你们新来的姐儿吧?这么漂亮,给大爷介绍介绍?”
小二挠挠头,讪笑几声。
玉儿听了这等不尊重的话,心里又怒又羞又怕,却无计可施,拉住苏慕雪的袖子,委屈道:“小姐……”
苏慕雪低声道:“休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一边说着,一边淡淡地扫了一眼开口的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将对方视若无物的轻视,甚至脚步都不曾停歇,直接上了二楼。但她那淡淡的一瞥,已经重重挫败了挑衅的人。那人张着嘴,半天没有下文,表情尴尬至极。
上了二楼,走到尽头的房间。外面的喧哗已经被走廊隔开,苏慕雪听到房间里传出铮铮的琵琶声,说不出的缠绵,说不出的幽怨,不禁心里一动。
这时,小二推开了房门,房间内的一切蓦然闯入眼帘。
正对着门口沉思的一个人抬起眼来,正对上苏慕雪的眼睛。
两个人的瞳孔都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沈离歌慢慢站了起来。
苏慕雪模糊地想,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这么喜欢穿白衫的,爹爹、青枫�